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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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陳詞很快就睡著了,秦亦歡卻怎麽也無法入睡,又不敢亂動,怕影響到陳詞,只好一個人直楞楞地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夜。

從她見到陳詞的第一天起,就覺得陳詞好像什麽都懂,什麽都會,永遠是那副沈靜淡漠的樣子,一切的心思和算計在她眼裏都仿佛透明。

那才是她熟悉的陳詞。

秦亦歡沒有想到,她會在這樣一個時刻裏猝不及防地接觸到陳詞的過去:比如她會抱著一只毛絨玩具狗睡覺,比如她高中從來不在英語書上記筆記,比如她也曾經喜歡清新可愛風,還會在被子角上繡自己的名字。

她想到陳詞,又想到陳詞的父母,又想到自己的父母……就這麽胡思亂想了半夜,終於滿腹心事地睡了過去。

結果第二天六點,就被陳詞的鬧鐘吵了起來。

——假日的第一天,總是會毀在忘記關鬧鐘上。

至少對秦亦歡來說如此。

陳詞睡得很沈,甚至完全沒聽到自己的鬧鐘,直到鬧鐘鬧完,還毫無醒來的跡象;反而是秦亦歡醒了之後,就怎麽也睡不著了,幹脆披著外套下了床。

窗外突然咕咕叫了兩聲。

秦亦歡嚇了一跳,拉開窗簾,發現陳詞窗戶外還有個小平臺,上面餵著兩只雞,正輪流伸長脖子往柵欄外探,大概是等著餵食。

她拉上窗簾,坐到床邊,又開始胡思亂想起來。

八點鐘,陳詞的第二波鬧鈴響了。

然後她看都沒多看一眼,掐掉鬧鐘,轉了個身抱著狗子繼續睡。

秦亦歡:“……”

她只好繼續坐在床邊,一邊胡思亂想,一邊看著睡著的陳詞。

陳詞把自己整個兒裹在被子裏面,姿勢十分不講究,頭發鋪散著,懷裏還抱著個狗,看起來亂糟糟的一團,冬日陽光透過窗簾照在她臉上,像是年輕了十歲。

秦亦歡看著看著,恍然忘了時間。

直到上午九點,陳母親自造訪,才把一團亂糟糟的陳詞從被窩裏拎了出來。

秦亦歡和陳詞家一起吃了遲來的早飯,吃飯的時候,陳母不停地跟陳詞說話,仿佛是想把一年半的話都在這幾天裏補回來。

她說:“那兩只雞是留著你回來吃的,你不在,我不會殺雞,你爸對這些吃的又沒興趣。”

又說:“給你換了床被子,暖不暖和?”

還說:“你那堆書找個時間收了。”

陳詞一邊嗯嗯嗯一邊喝粥,五分鐘解決了自己早飯,把碗一沖,說:“媽,我今天跟秦亦歡出去。”

秦亦歡:“啊?”

她沒聽說啊。

陳母則問:“什麽時候回來?”

“中午不回來吃,晚上回,等我回來做個魚。”陳詞說著把秦亦歡拉了起來,“走了。”

秦亦歡就這麽一臉懵逼地被她拉著走了,跟著陳詞坐上她家車,才想起來問:“去哪兒?”

陳詞:“買魚。”

秦亦歡:“哦。”

她一開始還不甚在意,直到陳詞開上了高速,還絲毫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才察覺到不對,忍不住問道:“你不是說去買魚嗎?”

陳詞:“是去買魚啊。”

“那你走什麽高速?”

“魚好不好吃,跟水質有很大關系。”陳詞跟她解釋:“我們去個水好的地方,反正也不遠,就一百多公裏,中午差不多就能到,正好吃個午飯。”

高速出城之後,一路都是青山秀水,秦亦歡坐的副駕駛位,視野開闊,正好看了滿眼的風景。

她不懂美食,卻很喜歡這樣說走就走,為了吃最好的魚駛過一路風景的隨心所欲。

中午的時候她們到了湖邊,繞湖公路蜿蜒,湖中還有星羅棋布的島嶼。因為年節將至,平時的游客和自行車騎手都見不到人影,這麽大一片景色,人卻少得可憐,讓秦亦歡難得升起一種渾身通透的舒暢感,甚至摘下了墨鏡。

陳詞停好車,問她:“中午怎麽吃?”

“看你。”秦亦歡無所謂道:“反正我就隨便吃兩口,大不了拿水涮涮就是。”

陳詞於是一笑說道:“那就不吃了。”

秦亦歡突然就明白了什麽叫嫣然一笑。

寒冬臘月,她竟覺得滿山的花都開了。

既然決定好了不吃飯,陳詞便回去啟動了車,慢慢悠悠開出去出好遠,終於找到一家還開著門的店,租了漁具。

她穿著件鵝黃色的短羽絨服,下身是棉絨短裙和靴子,黑色打底褲勾勒出漂亮的腿部線條,抱著漁具向秦亦歡走來的時候,裙擺一蕩一蕩,蕩得秦亦歡心神搖曳。

陳詞分了她一套漁具,兩個人下到水邊,展開馬紮坐下。

秦亦歡問:“你會釣魚?”

陳詞掛餌,把伸縮魚竿展到最長,甩開魚線,“不會。”

秦亦歡:“……你這操作不是很六?”

“我釣不起來。”陳詞說:“就釣著玩兒,這邊風景挺好。”

確實風景挺好,她們坐的地方正好是一個山角,隔著二十米的水面,便又是另一座小山,山上生長著不知道什麽樹木,在這樣的冬天裏依然郁郁蔥蔥。

秦亦歡學著陳詞的動作,好不容易才把一團魚餌穿到鉤上;伸長魚竿放線,線又纏在了竿上;終於把線扔進水裏,浮標卻不停地沈沈浮浮……

好半晌,浮標終於安分了下來,而且還沈得挺深,秦亦歡於是猛地把魚竿一提。

線上掛著一大團水草。

秦亦歡:“……”

陳詞笑了一聲,把自己的魚竿架好,又過來幫秦亦歡摘掉了那團水草,換上餌,重新放下魚線。她做這些的時候就站在秦亦歡身邊,一雙腿細細長長。

秦亦歡覺得自己釣不了魚了。

釣魚要靜心,有陳詞在旁邊,她靜不了心。

這一下午果然也沒有魚兒上鉤,不知道是因為這片水域太淺,魚兒不願意來,還是她們兩人的釣魚技術實在太差。

四點鐘的時候,陳詞收了竿,把漁具還給店家。

她又找人買了幾條剛網上來的鮮魚,用半袋水暫且養活,在往袋裏打了些氧氣,把袋子撐成鼓鼓囊囊的一個氣球,塞進後備箱裏。

回到H市已經快六點,那幾條魚倒還活著。

陳詞提著袋子進了廚房,拎出兩條來,熟練地剖腹刮鱗,一條清蒸,另一條切成魚片煮湯,大約二十分鐘之後,兩道菜差不多同時做好,整個廚房都蒸騰著水汽和魚香。

陳詞用軟布墊著盤子把蒸魚從蒸鍋裏端了出來,一邊端,一邊跟非要賴在廚房圍觀的秦亦歡說:“這個你可以吃,沒放油,一滴都沒放,就稍微加了點鹽,和生姜去腥。”

又開始盛魚湯,說:“這個加過醋醬油和料酒,不過你喝點湯應該沒關系。”

她說著洗了一把小蔥,切成蔥花,勻勻地灑在這兩道菜上。

蔥花翠綠,魚肉鮮白,秦亦歡節食多年,早就練成了對天下美食毫不動心的本事,卻在這兩條魚面前破功了。

她使勁吸著鼻子,試圖把所有香氣都吸進肺裏,彌補自己不能多吃的遺憾。

為了轉移註意力,她主動跟陳詞說:“我還不知道你會做飯。”

“主要是沒那個心思。”陳詞說:“忙起來的時候,誰顧得上怎麽吃飯——幫我端菜。”

陳家的這頓晚飯,除了陳詞掌勺的兩道魚之外,還有陳父做的幾個小炒,很豐盛地擺了一桌。

秦亦歡最終還是沒能抗拒美食的誘惑,多吃了好幾塊魚。

她剔著魚刺,聽陳父對陳詞說:“我那篇文章,準備三月開會的時候做報告的,還一直沒投,正好你回來,幫我檢查一下語法。”

陳詞:“我又看不懂你那些。”

陳父說:“看下語法表達之類的地不地道,又不需要你看懂,你英語比我好。”

陳詞:“行吧。報告呢?要不要我一起給你看了?”

陳父:“你能一起最好。”

飯後,陳詞去書房幫陳父檢查論文,秦亦歡就在書房的地上因地制宜做無氧運動,力圖把剛才多吃的那些魚肉消耗幹凈。

她一邊運動,一邊偷偷去瞄陳詞。

陳詞坐在電腦前,拉了幾張草稿紙來,看一會兒屏幕,又低頭在紙上演算片刻,再修改幾個字符……如此循環往覆循環往覆,很快,草稿紙上就龍飛鳳舞地畫滿了大概只有陳詞本人才認識的公式符號。

秦亦歡想,鄧老當初一眼就看中了陳詞的數理功底,還真是眼光毒辣。

她見陳詞工作其實見過很多次,但卻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覺得陳詞的精神那麽集中凝練,把自己靜成了一尊絕美的雕塑,美得像在發光。

也或許是,她所見過的,其實很少有什麽事,需要陳詞這麽全力以赴的專註。

恰在這時,陳詞的手機鈴聲響了。

來電顯示:簡學文。

陳詞只很快地瞟了一眼,就頭也不回地跟秦亦歡說:“幫我接一下。”

秦亦歡走出書房接起電話,那邊簡學文“陳導”兩個字剛說到一半,聽到她的聲音,突然卡住了:“怎麽是你?”

秦亦歡也不想瞞他,“我在陳導家。”

簡學文:“!!”

秦亦歡挑起眉毛,“你很驚訝?”

“不是,”簡學文似乎是跑去喝了口水,緩了緩,才說:“你什麽時候跟她這麽熟了?”

秦亦歡哼笑一聲,“你想想《稷下》投資人是誰,我跟陳導能不熟嗎?”

簡學文:“……”

他咳了一聲,“那你幫我轉告陳導,我們李總年後想約她見一面,快過年了他不方便打擾,就讓我來問陳導。”

秦亦歡挑起的眉毛又聳拉了下去,“……知道了,她現在在忙,晚點回你消息。”

陳詞目前還沒有簽約的公司,《稷下》上映以來,不少影視公司都向她拋出過橄欖枝。

簡學文的公司原本就因為《稷下》的合作關系,和陳詞較為親近,自然更不會放過招攬陳詞的機會,這次會面,八成是要提出什麽更加優渥的條件。

秦亦歡也不知道為什麽,一想到這件事就心煩。

她返回書房,把陳詞的手機擱在桌上。

陳詞還在專心致志地盯著電腦屏幕,連她進來,都沒擡頭多看一眼,對剛才那通電話更是毫不關心。

這一天,農歷臘月二十八,秦亦歡晚上十一點睡覺時,陳詞還在書房,一個人,一盞臺燈,面前的電腦屏幕散發著幽幽的光。

秦亦歡也不知道陳詞到底幾點睡的,反正第二天她醒來時,陳詞已經起了,正在客廳跟陳母說話。

陳母:“你今天把那只雞殺了唄。”

陳詞:“可以啊,熬湯嗎?”

陳母:“你想喝什麽?山藥?香菇?蘿蔔?木耳好像也還有點……”

陳詞說:“就香菇吧。”說完反身回屋,打開窗戶,從窗外拎著翅膀捉了一只咕咕叫的小母雞進來。

她拎著雞和熱水壺進了衛生間,秦亦歡震驚於她豐富的技能點,本來想跟去圍觀,卻被陳詞一句“沒什麽好看的”關門擋在了外面。

秦亦歡不死心地等在門外。

半個小時之後,陳詞端著一碗血,拎著一只拔了毛的雞走出來,身後一地雞毛。

這一早上陳詞都在處理那只雞,秦亦歡窩在臥室裏,都能聽到廚房咣咣震響。

她想陳導還是真不是一般人,剁雞骨頭都能剁出氣吞山河的氣勢來。

陳詞剁完了雞,便把雞塊下進砂鍋裏熬著。這一上午倒還安靜無事,到得中午,湯還沒有熬好,香味已經飄了滿室,秦亦歡聞著味道,實在是忍不住,跑去給自己的營養師打了個電話,問他一不小心喝多了雞湯該怎麽補救。

午飯的時候,秦亦歡難得放任自己,喝了兩碗雞湯,湯裏粉絲細軟,香菇和小母雞燉出了醇厚溫暖的味道,讓人唇齒留香。

她放下碗,感到了久違的滿足。

食物真是令人心情愉悅。

下午無事,陳詞又開車帶秦亦歡沿江而下。

如今農歷正好是月末,新月,大潮,陳詞算著時間停好車,帶秦亦歡一起上了江堤。

她選的不是熱門觀潮點,附近還在修路,沒什麽人來。河道在這裏正好拐了一個彎,站在江堤上望去,江面開闊,近岸的水裏生長著一叢叢蘆葦,在這個季節裏一片蕭瑟的枯白。

她們在堤上站了不到五分鐘,遠處便有潮聲響起,帶來一陣陣鹹澀的風。

秦亦歡伸長脖子往下游張望,說:“我記得以前有篇課文,就是講這個潮水的。”

“有個傳說,說是伍子胥死後,就化作了這裏的河神,”陳詞伸手,攏起被風吹散的頭發,“他心裏有滔天的憤恨,死後屍體投入江中,這才有了每年八月十八的大潮。”

秦亦歡:“真的嗎?”

陳詞:“你要想聽月相、萬有引力、天體運行還有這邊入海口的河道水文,我也可以跟你講。”

秦亦歡立刻道:“……不了不了。”

潮水過後,她們順著河堤往下走了一段路,附近正好一塊還沒來得及開發的地,被菜農暫時圈起來種滿了蔬果,陳詞便去和那菜農聊了幾句,然後拉著秦亦歡去地裏挖薺菜。

她一邊教秦亦歡辨認種植的蔬菜和小野菜,一邊說:“春天過來的話還會有野韭菜,但這些野菜吧,都柴,要放很多油才好吃。”

秦亦歡跟在她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地裏,由衷地道:“陳導,你怎麽什麽都懂。”

陳詞笑笑,“見得多吧。”

她們回家之後,陳詞就把薺菜做了餃子餡。秦亦歡本來對這些食物沒什麽興趣,見過陳詞從擇菜剁餡到燒水下鍋的全過程之後,破例多吃了兩個。

她覺得,自從來到陳詞家之後,她在食物上就屢次破例。

晚上,陳詞繼續待在書房裏看她爸的論文。她們晚飯吃得早,秦亦歡算著時間,覺得夜色已深,便又把餃子熱了,當夜宵給陳詞送了過去。

她擱下碗,正打算悄無聲息地離開,陳詞卻轉頭看了她一眼。

秦亦歡猶豫了一下,問:“你看完了?”

“沒有。”陳詞向後倒進椅背裏,用力揉著額角,“把他思路理出來了吧……剩下的還要查文獻,這堆亂七八糟的定理我都不知道從哪來的。”

陳詞父親是大學教授,這是秦亦歡完全插不上話的領域,她只好說:“那你先忙。”

陳詞卻又看了眼她端來的那一小碗餃子,突然說:“上馬餃子下馬面,你聽過沒有?”

秦亦歡下意識反問:“你哪裏人?”

陳詞笑了,“果然。”

秦亦歡於是知道自己又被陳導詐了。

她說:“我們那邊,餃子皮是方的,包出來的餃子像元寶一樣。”秦亦歡說拿了張紙,折成梯形,給陳詞演示,“你看,就像這樣,所以吃餃子就是祝願發財。”

她許多年沒有回去了,可對這些細節還記得一清二楚。

陳詞:“這麽多年,就沒想回去過?”

秦亦歡:“沒想過。”

“回去幹嘛呢。”她嘆了口氣,幽幽地說:“我高中就開始當模特賺錢,到現在……到現在,快有十三年了吧,我花的錢每一分都是我自己賺的,還有什麽好回去的。”

陳詞:“你家裏人呢?”

秦亦歡又涼薄又諷刺地冷笑了一聲,作為十三年來第一次和外人提及自己家庭的開場。

她說:“我媽媽,本來身體就差,生了我之後就沒法再生了,我爸又整天到處瞎混。她不敢恨我爸,就開始恨我,恨我為什麽不是個兒子,沒法接我爸的事業,也害她整天提心吊膽跟那些女人生氣。”

作者有話說:

今天領了畢業證學位證,就,給前30個留評的寶貝發紅包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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