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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軀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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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雀軀殼

畢竟有所顧忌,應寒收斂許多,但細水長流的滋味著實磨人,令雪在他胸前撓出好幾條道子,過了很久才疲憊地翻身滾到一邊。

她覺得應寒今天有點古怪,又說不清具體哪裏古怪,不過該有的反應半點沒缺,大概沒什麽大問題。

令雪就當已經哄好了他。

可是這麽一番下來,她把沈華的糕團落在一旁,全然忘記。

等到晚上沈華噙著笑意推門進來,只看見她趴在應寒身邊,樂不思蜀地翻著他新買的畫本,而涼透的吃食落寞擠在盤子裏,糯米制成的外皮已經不再柔軟了。

令雪沒有察覺沈華的到來,他便也沒有出聲,沈默地退了出去。

本以為獨臂單單會令他有些不適而已。沈華想,他的確過於自負。

令雪從前的感情是他騙來,如今的感情同樣是。

空中樓閣,終究無法與他人相比,遑論他殘缺醜陋,她不露出嫌惡的表情,已經仁至義盡。

可沈華還想要更多。

這念頭不是第一天出現的,早在他腦海裏盤桓許久,從他無法替她挽發時起,從他無法將她從別的男人身邊抱走時起……如果“沈華”無法得到她純粹的愛意,換個身份,或許能夠如願呢?

-

應寒忽然問:“令雪,你很喜歡孩子嗎?”

在令雪眼裏,幼小的妖族、人族,不會像成年後那樣無端地懷揣惡意,容易產生信任,會擁有單純的依戀。她設想過假如能和司雲徵有一個孩子,哪怕他不喜歡自己,她也可以毫無保留地愛自己的親人,這對令雪來說是很珍貴的。

她不會像謝瑛那樣。她會做個盡職盡責的母親。

所以令雪如實回答:“喜歡。”

應寒聽清她的話,輕輕用指腹摩挲著她的側臉,然後傾身與她親吻。

長長的親吻結束之後,他對她說:“我也喜歡。”

這時候的令雪還不明白他話裏隱含的意思。

直到第二天清晨,令雪被一陣嬰兒啼哭聲吵醒,睜眼便見到應寒臉色慘白地抱著一個僅有小臂那麽長的幼兒。

他把那個孩子送到她面前,放進她懷裏,垂著眼簾,薄唇微彎。

嬰兒被令雪抱住,立刻就不哭了,小小的手握著她一根手指,黝黑的瞳仁直直盯著她,令雪楞楞地擡頭,問應寒:“這是哪裏來的?你偷了誰家的孩子?”

應寒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溫柔和藹。

“他是我們的孩兒。”他說,“為他取個名字吧。”

荒誕至極。

令雪頭一次覺得自己完全聽不懂人話,喃喃道:“你瘋了嗎……”

“你看,他也很喜歡你……他是不是和我們長得很像?”

令雪眉頭皺得緊緊的,立刻帶著那個嬰兒要走,應寒問:“令雪,你去哪兒?”

“我和你說不通,我找師尊跟你講道理!”

他跟了上來,令雪半步不停,懷裏的孩子發出咯咯笑聲,轉而抓住她一縷長發。

“師尊!師尊——”

司雲徵的房門虛掩著,令雪情急之下沒有收力,它撞在墻上,發出一聲響亮的動靜。

司雲徵坐在水鏡前,正替自己束發,發現她來,緩緩轉身朝她走近,欣喜的目光落到她懷裏的男嬰上,混入幾分疑惑。

“雪兒,這是什麽東西?”

令雪有些無措:“應寒突然弄出來一個孩子,非說是我跟他的,我不知道他整的什麽幺蛾子,他從昨天開始就好奇怪……師尊,你告訴應寒,把這個孩子還回去……”

他伸手將令雪攬入懷中,安撫地輕拍她脊背,應寒也已至殿內。

司雲徵朝他道:“你怎能強占旁人的孩子?”

“你也出身顯貴,懂得道理,偷來的親緣終究是虛假的,稚子何辜,豈能做你爭寵的籌碼?”

令雪原本聽著還頻頻點頭,忽然聽到“爭寵”兩個字,半點不明白司雲徵怎麽會扯到這上面,他隨後出口的話竟然漸漸染上刻薄:

“此等行徑實非君子所為,荒唐而卑劣,應寒,你難道不知今日奪人之子,明日失人之心?天理昭彰,可不要做這無恥的惡徒,快些將他送還父母吧——”

令雪猶疑地從他臂彎裏退出半分:“師尊,你今天……”

離火白虹劍出鞘,應寒驟然發聲質問:“沈華,你對他做了什麽?”

她猛然一驚,望向應寒:“你什麽意思?”

“司雲徵”眉眼俱笑,分明是久違的溫和親近的態度,卻讓令雪幾乎不寒而栗。

“你是……沈華?你——”

“這樣不好嗎?”沈華打斷了她的話,“這副皮囊,是你最愛的,如今,也能最愛你。”

令雪不可置信地說:“你們簡直失心瘋了!你奪舍了他?!他的神魂呢!”

嬰兒被她的語氣嚇得哇哇大哭,應寒面露心疼:“令雪,我們的孩子哭了。”

“什麽神魂?”

“哦……司雲徵的神魂啊。”

“我並不知道他的神魂去了哪裏,不過,抽離神魂時,他毫無反抗之意,大約心中覬覦你,卻念著什麽倫理道德,期盼我能代替他和你在一起吧。”

“雪兒,這怎麽不算圓滿呢?”

令雪血氣上湧,又驚又怒,狠狠一掌扇在他臉上:“沈華——我哪裏又惹你不快了?!你為什麽非要對他下手?”

沈華被她打得偏過了頭,頰邊留下幾道鮮紅的指印,他並不生氣,笑吟吟道:“我原以為你舍不得掌摑司雲徵,他在你心裏的分量倒也不過如此。”

令雪反應過來他用著司雲徵的身體,一時心亂如麻,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昔日分明好好的兩個男人……三個男人,忽然變成這副面目全非的樣子,她一點招架的辦法都沒有了。

“令雪。”

臧崇出現在門外,與他並肩的紅衣少年有著伏淵的面孔,只是稚嫩許多。

臧崇喚她:“令雪,這裏出了什麽事?”

唯獨他還算個正常人,令雪慌忙到他身旁,臧崇註視著她懷抱裏的嬰兒,問道:“這是……?”

不等她回答,應寒便率先道:“是令雪和我的孩子。”

伏淵道:“倒真和你們有些相像,給我抱吧。諸位要爭執其他,何必帶著孩子一起。”

他往日雖然脾氣不好,總歸是個可靠的人,令雪對他算是信任,便把嬰兒交到了他手裏。

可——

沈重而無形的束縛霎時間壓在令雪肩頭,叫她一下也不能動彈,應寒和沈華,也是如此。

伏淵朝她露出一個狡黠靈動的笑,下一刻,他的手指刺穿了懷中嬰兒的胸膛,掏出一塊血淋淋的玉石來。

應寒瞬間雙目充血,怒目而視:“伏淵——”

“我才不是伏淵,小子,你喊錯名字了。”他神色輕快地將那玉石握在手裏把玩,感慨道,“朱雀的力量真是好用啊……可惜不能久待,不然真想一直做這神靈。臧崇,剩下的人任你處置,玄陰神玉我就收下了。”

這副情態,在令雪的記憶裏,只有一只妖擁有。

小遙。

臧崇靜靜站在那裏。

短暫的時間內發生了太多事,應寒,沈華,臧崇,都和她認識的不一樣了。

為什麽會變成這種情形呢?

“自始至終,你都在騙我。”令雪木然道,“臧崇,你還恨我,想報覆我,是嗎?占據伏淵身體的是小遙吧?你從頭到尾都知道,你和她是一夥兒的,你……”

“能想明白這些,你還真不算笨。”小遙在半空繪制法訣,“等母親來了,你就能做個明白鬼啦。”

“‘母親’?”

“……你也是陰慈的人。”

“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隨著法訣化作一道光影,陰慈自其中踏步而出,她身邊還帶著一個陌生的、孱弱的男人。

沈華對陰慈知之甚少,卻認得那男人,遲疑喚道:“宗主?”

宗主。

陰慈的手竟然早已經伸進了上清宗。

那個萬年不露面的宗主,想必……也是她的孩子。

陰慈接過玄陰神玉,長長嘆息一聲:“多年夙願,終於可以在今日達成了,多謝你,令雪。”

“你們到底……”令雪頓了頓,覺得連憤怒的力氣都消失了,“想做什麽?”

“昔日古仙在世時,天地之氣化‘異’不絕,我為活氣所凝太歲,生而能自行誕育子嗣,那時,我的孩子遠遠多過如今。”

她憐愛的目光拂過小遙與那男人的面容。

就連令雪,也知道古仙是怎麽一回事。

祂為禍世間,致使災厄不斷,屍橫遍野,直到四方神靈與上一位真仙盤磐合力將其誅殺。

他們離開此界前,盤磐劃下覆水,隔絕長洲,作為凡人棲身之所,四方監也因此得名“四方”。

“九洲皆知古仙已死,但祂與天地同壽,怎會輕易隕落?”

“古仙神魂被一分為四,封印於昆山玉、玄陰神玉、覆水……”

“……朱雀軀殼。”

“我實在是費了不少功夫,才集齊四片殘魂啊……”

令雪心中莫名湧出一股荒唐的感覺:“上輩子,你讓我在北海為你找昆山玉的時候,就已經在謀劃今天了?”

陰慈點頭稱是:“若非昆山玉已碎,殘魂無處可尋,我又怎麽會奉上溯世龕,要臧崇重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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