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善解人意

關燈
善解人意

司雲徵甫一露面,沈華便察覺,不過他有名分,得位最正,底氣足,不屑於在親近時分出心思與旁人置氣,對其視若無睹,專註地親吻著令雪。

環住令雪的手並沒使多大力氣,她也仍然順著他的意願靠在他胸前,沈華久未和她親近,難免沈溺,動作間帶著依戀、癡迷。

他輕輕撫摸令雪的長發,像順毛似的,以一種溫和的方式蠱惑著自己的妻子。

令雪在間隙裏吸著氣問他:“好了……嗎?”

她這時候的聲音實在有點黏糊,沈華只覺得骨頭發酥,面上也浮現出淺淡霞色,散漫地屈著上身,將額頭抵在她肩旁:“我想……”

“什麽都不許想了。”令雪冷漠地打斷他,“沒有地方給你想。”

她終於轉頭,眼神不期然跟司雲徵撞到一塊,尷尬地舔了舔濕漉漉的嘴唇,從沈華懷裏退出來。

“師尊,你醒了?”令雪和他打招呼,沒得到回應,含糊道,“好了,好了,夜色這麽好,都回去睡覺吧。”

“令雪。”

司雲徵忽然叫住她。

“房裏還有其他人?”

人確實有點多,可能也都和她有點關系,但令雪絕對沒想什麽亂七八糟的事情,她很正直地說:“只是暫時待在一塊,白玉京出事,因為客棧好歹能請來巡官幫忙保護,房間更緊張,勻不出空的。”

他沈默片刻,擡腳直接進了隔壁,令雪忙不疊走過去,沈華隨即跟上。

四雙眼睛不約而同看向彼此,令雪對周圍忽然的安靜習以為常,默默找了個凳子坐著。

應寒率先道:“師尊。”

臧崇是個純粹的血人,已經看不出相貌,司雲徵卻指尖微動:“我見過你?”

他講話宛如蟲蠹的窗子艱難開合,粗而低啞,絲毫不掩敵意:“我殺過你。真可惜,你被伏淵救了。”

沈華大婚那天,承生崖妖獸暴動,他親手在他肩膀掏了個窟窿,把他扔到了獸群裏。

應寒的手已經落在劍柄上:“臧崇,何出此言?”

令雪呆了呆:“你說什麽?”

“……原來是你。”司雲徵又問,“焰火長宴銀鉤草之禍,也是因你而起?”

這個令雪倒知道,她又站直了。

臧崇不吝於承認自己的行徑:“對。”

司雲徵祭出法器,長劍指向臧崇。

他要帶他去上清宗。

令雪沒攔他,臧崇也沒有要反抗的意思,只在司雲徵下禁錮法咒時深深看了她一眼。

她不懂他的情緒,也不明白他這樣的境界,為什麽忽然一身傷,面目全非,甚至好像快要活不下去了。

司雲徵和臧崇走前,從她身邊經過,她聽見臧崇說:

“恨我吧。”

-

春臺寶山山頂,風雪未歇。

令雪一丁點力氣也不剩,狼狽地側著臉,閉著眼,感覺到臧崇的膝蓋壓在小腹,有什麽東西湧了出來,手指顫了顫,心頭怒意隱隱。

“你真惡心。”令雪嫌惡地罵他,“像只公狗。”

她輕易暴露出自己的目的,卻沒有得償所願。

臧崇強壓毒性,竟仍有一戰之力,令雪打不過他,他的牙釘穿了她的喉管,她以為自己要死了,他卻把她關在這裏。

對著這張討厭的臉,出不了門,令雪每天都想殺了他,試過幾回,無一例外,每天都讓他扭著胳膊壓在床榻間,實在屈辱極了。

他短暫離開,歸來後又逼著令雪喝血,她不願意,他便灌進去——

她跟他爭吵,沒有用;找他打架,也沒有用。她往往只能得到相同的結果。

臧崇甚至嘗試過要用獸身□□。如果不是令雪拼盡全力撕咬,把所知的汙言穢語全部朝他腦門上砸,幾乎就要活活疼死,即便他停下了,她也許多天沒再和他說過一句話。

雪漸漸融化,令雪擔心司雲徵,和臧崇肌膚相親時迫不得已換了種溫柔的方式,試圖讓他放過自己。

“你放我走,金銀財寶,天材地寶,你要什麽都可以,我能為你造個全北海最大的宮殿……只要你放了我。”

他認真聽完,繼續拽她的腿。

令雪幾近崩潰,被他逼到絕路,無可奈何,只好用短暫的能夠休憩的時間撓門,尖利的指甲斷了又長,他回來時見她指間鮮血淋漓,發了一通火,砸掉個櫃子。

令雪喃喃著念雲徵,他鎖住她的手腕時念,他要將她壓下時也在念。

臧崇跑到外頭發瘋,她聽到巨大的響聲,像樹被攔腰截斷,倒在地上發出的動靜。

他眼白混著血絲,攜寒風推門而入,她像以往不自量力攻擊他時一樣和他打作一團,窗子破了一個洞,風吹得她眼睛疼,他咬住她的脖頸,在她的淚水落下時楞了神。

令雪的眼淚忽然止不住,她是不想哭的,倔強地盯著他:“你不殺我,我遲早會殺你。”

臧崇疲倦地俯身看著她,微卷的長發垂下,耷拉著,將他們攏在狹窄的陰影裏。

他慢慢握住她的手,問她:“你恨我嗎?”

令雪說:“你真惡心……你去死吧……”

臧崇漠然地看著她。

片刻後,他握著她的手,和她十指緊扣,帶著她的指頭刺過血肉,緩緩捅穿了自己肚腹。

令雪茫然極了,他卻將自己的妖丹剖出來,送進了她口中。

浩瀚的妖力讓她周身灼痛不已,令雪失去意識前,感覺到他抱起自己,放進了柔軟的被子。

她醒來時,是日出之際,東方既白,雲霞滿天。

令雪坐起來,發現梳妝臺上的銅鏡在自己懷裏,她想了很久,才遲疑地放出一點妖力。

光華盈室。

她不知道為什麽,又掉起了眼淚。

-

“……床上的被褥扔掉,都是血,臟死了。”

令雪坐回去,心不在焉地指使應寒。

他拽起被褥,忽然當啷一聲,一面熟悉的鏡子掉到地上,令雪的目光觸到它,剎那間凝固。

她張了張口,什麽也沒有說,沈默地撿起銅鏡,咬緊了牙關。

應寒問:“這是臧崇的東西?”

“你覺得他奇怪嗎?”令雪沒頭沒腦地說,“他真的很奇怪。”

她捏著鏡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沈華垂眸,掌心覆在她手背。

“他被帶去上清宗,必死無疑。”他善解人意地說,“雪兒如果後悔,我們可以去救他。”

令雪身在其中,並不明白,他卻看出臧崇的意圖。

臧崇要她永遠記住他。

他所做之事都是為她,倘若因此葬身在上清宗,會像一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裏,每每想起,都令她心底鈍痛。

令雪的確遲鈍,不大聰明,或許要用很久才能懂得那是什麽感受,但……她遲早會想清楚。

沈華不希望她的愛分給個死人,死去的人最麻煩。

他爭不了,更搶不過。

-

寧容在執勤。

自從陵光長老變成蛋後,宗門總容易混進來些亂七八糟的人,師尊忙於雜務,一應事宜都由她這個師姐來管,難免覺得頭疼。

她站在山門,記起從前和泰初一起的日子,不由得有些憂愁。

“寧容。”

一道人聲傳來,她下意識應了,定睛一看,恭敬道:“玉澤長老。”

司雲徵手裏提著個半死不活的血人,朝她頷首:“去稟報淩正青,禍首已經抓到。”

她微怔一瞬:“這是……?”

“北海群山妖王。便是他潛入宗門,私放惡妖。”

寧容還未轉身,忽然又看到個眼熟的人影——

“師妹?”

令雪大步上前,擋在寧容、司雲徵和山門之間:“師尊,我要帶他走。”

他們從令雪被沈華操縱口出惡言那天起,沒有好好面對面說過一句話、談過他們之間的關系,現在兩個人都清醒了,反而也是為別人開話頭。

司雲徵靜靜看她許久,眼神平靜無波,她隱隱有些無措,但臧崇已經是那種樣子,她不可能徹底不管他,放任他死。

沈華和應寒隨之而來,寧容見到分明早死了的梵凈長老,吃驚地瞪大眼睛,一時失語。

見到這副場景,沈華率先道:“雲徵,令雪在意他,你一向慈悲,不該忍心看她傷心吧?”

應寒一聽就知道沈華在邊拱火邊裝大度,對他的做派非常不齒,冷冷道:“我師尊與師妹說話,無須你來多嘴。”

沈華好整以暇地走到令雪身旁站定,並不把應寒放在眼裏:“何必在這種時候論親近,真是分不清輕重緩急。”

令雪沒有閑暇顧及他們倆的爭執,盯著司雲徵手裏的臧崇:“師尊,把他交給我。”

他閉了閉眼,松開五指,臧崇霎時跌下去,令雪將他摟進懷裏,確認他脈搏仍然在跳動後才朝司雲徵消失在山階下的背影道:“謝謝……”

他已經走遠了。

雖然因令雪和司雲徵的事心生芥蒂,但作為徒弟,應寒依然尊重他,並視他為親人。

司雲徵始終對令雪一言不發,他便有些擔憂。

“你打算帶臧崇去哪兒?”

令雪想了想,回答他:“斷神谷。半妖要安頓,不能留在長洲,我得把他們一起領回北海群山,自己的地盤是最好的。”

“我去尋師尊。”應寒道,“在那之後,我會找你。”

沈華朝寧容笑了笑,她猛地打了個激靈。

“不必告訴淩正青我們回來過,明白嗎?”

令雪也朝她笑,她哪裏聽出他話裏的威脅了呢,只不過是因為見到朋友而高興,寧容臉色不好,仍然勉強勾起唇角,點了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