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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真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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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步真仙

“什麽時辰了?”

令雪沒好氣地說:“我怎麽知道。”

臧崇放開她,起身,走到門外,慢慢仰頭,看了眼已經有幾分陰沈的天。

他神情似乎恍然,又垂眸望向自己皮開肉綻的手背,五指開合,牽動著那些可怖的痕跡。

令雪習慣性摩挲腕上玉鐲,忽地被燙了一下,猛然坐直,大睜雙目盯著裏側“司雲徵”三字。

它閃了閃,卻黯淡下來,昭示著他性命垂危。

她僵在那裏,見臧崇不明緣由離開,立刻翻身下床。

縮地成寸,瞬息千裏。

她不必出千裏之外,只要越過行宮的墻便好。

令雪努力叫自己冷靜下來,朝四方庭的方向去。她記得阿雁欠她一個許諾,阿雁答應過她,要幫她找應寒,現在應寒她已經找到了,換成司雲徵也差不了多少。

令雪心中隱隱擔憂,繁雜的念頭從她腦海裏不斷冒出來,阿雁和謝瑛對峙的時候說自己不再是巡官了,萬一她已經離開……萬一她不在長洲了怎麽辦?

看到安靜地坐在屋外的女子時,令雪才松了口氣。

阿雁肩上坐著那個水銀小人,而她耳垂的飾物消失不見。見到令雪,阿雁破天荒露出笑意:“你怎麽來了?”

“我師尊快要死了,可我不知道他在哪兒。”令雪認真地說,“我想請你幫我。”

阿雁拿出羅盤,無言應下。

她循著指引的位置向前,焦急萬分,腕上鐲子似乎變得沈甸甸的,非要她伸手托住,才不會墜到地上。

令雪的腳步停在熟悉的地方外。

“拾珍閣”的牌匾映入眼簾,閣內那男子對她的到來露出意料之內的神色,輕聲道:“母親,是她。”

陰慈也露出笑容,容顏如舊,不曾變化,看著她的令雪卻無論如何都不能像面對阿雁一樣安然,而是滿心困惑。

“司雲徵呢?”

令雪急促地喘息起來。

“連你也在算計我?”

她吐出的字句卻讓她如墜冰窟。

“我以為重活一遭,你會聰明些。沒想到,還是這副樣子。妖族天性愚鈍,果然不錯。”

阿雁不解其意,令雪已目眥欲裂,沖上前去。

陰慈裙下忽然湧出濃重粘稠的陰影,那奇異的東西將令雪攔在半空,使她動彈不得,將她送進屋中。

她陡然一驚,立刻拔刀,陰慈眸光一掃,刀身突兀斷作兩截。

“我對你的命不感興趣,你若不想死,便趁早出了長洲。”

令雪又被關了起來。

唯一幸運的是,司雲徵在這裏。

他胸膛沁血,迷蒙望著令雪,雖然不大清醒,但暫時不會死。

她握住他的手,身上依然泛起陣陣涼意。

陰慈悄無聲息坐到她身旁,朝她彎了彎眼:“在生我的氣?”

令雪險些一蹦三尺高,警惕而憤怒地瞪著她。

“我哪敢生氣,我們哪是什麽能夠有氣的關系,我連你是什麽東西都不認得。”

“你可以喊我陰慈。”她笑吟吟的,對令雪所言毫不在意,“或是太歲。”

令雪生硬道:“你叫什麽和我有什麽關系。”

“若你死了,總還記得仇人的名字,這不好嗎?”

這句話刺耳極了。

她想起初識陰慈時,她是多狼狽多臟的樣子,陰慈卻將她抱在懷裏,替她擦幹毛發,告訴她,她碰到的那東西叫作溯世龕,能見關於自己的前塵舊事。

令雪所看到的一切,所聽到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有母親,有父親,是謝瑛所生,出生受人嫌惡,沒有得到過一次母親的註視,就被送去康樂坊。

送走她的那人說:

半妖怪異畸形,有辱謝氏門風,假使來日她尚且活著,他會救她,好叫她忠心不二,再用她去鑄煉祭生劍。

倘若她死了,那也無傷大雅,畢竟誰也不關心這只怪物是誰所生,誰也不知道她出身謝氏。

包括謝瑛。

令雪跌跌撞撞潛入謝府,她從前時常會痛,不聽話身上會痛,吃不飽肚子會痛。直到看到母親和謝修,她才第一次知道,原來心也是會痛的,比鞭子抽在手臂疼得多,而且止不住,也逃不開。

她是感激陰慈的。

她不願渾渾噩噩做個不知來處、不知去處的怪物,她帶走三垢,躍入覆水,避開巡官,渡過這一生裏頭一段泥濘的路,去找她的父親。

在得到力量前,令雪險些死在跋涉途中。

幸而,一名白衣仙君替她蓋上外袍,給她留了吃食。那仙君身側,有個抱著劍的,臉色很臭的少年。

她記得雪沒過了身體,她以為自己要死了,周圍一片寂靜,他衣裳上一絲殘存的溫度,把她拉回世間,給了她一點希望,讓她掙紮著,拼盡全力地,活了下去。

她也記得陰慈,成為斷神谷之主後命人將財寶送到她跟前,陰慈找上她時,她輕易地相信了她。

令雪生命的一切轉變,都始於誤闖拾珍閣。

但時至今日,陰慈忽然說,若你死了,總還記得仇人的名字。

像是為了讓令雪不做個糊塗鬼,陰慈道:“我曾向你索取過一次報酬。”

……為回報她告知自己紫府三元鏡,令雪翻遍北海群山,終於找到她想要的昆山玉。

可那是碎的。

“我與天地同生,世人曾喚我太歲,我見過九洲之始,三海之初,天下未分,如一而已。”

陰慈柔軟的手指附在令雪面頰,不帶分毫惡意。

“現如今,我只想世間,回到從前。”

令雪無法領會陰慈言下之意。

她卻說:“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

一切起於一聲驚恐的叫喊。

隨之而來的是不斷的哭喊、哀嚎,夾雜著妖族的嘯叫,骨與肉齊齊被咬斷的、令人牙酸的動靜。

她靠在墻邊,低頭看著沈睡的司雲徵,聽到驟然降臨在白玉京的殺戮。

那扇門被推開,應璋衣袍沾染著濃稠的血,在地上曳出長長的痕跡,他興奮而歡喜。

“師妹,是我先找到你。”

他珍重地牽住她,對司雲徵視若無睹,生疏地使出縮地之術,冬風裹挾腥氣,染透天穹,他們在轉瞬間登上高樓,俯視白玉京最為繁華的地方。

“做我的君後吧。”應璋道,“與我共治人世。”

“你幹了些什麽……”

令雪張了張口,許久才說出下一句話。

“……你和臧崇聯手,把妖族放入長洲,要它們屠戮凡人?”

“不,不。”他否認了,“我要他們屠戮世家,破開覆水禁制。”

盡管令雪從來不喜歡長洲,也無法認可他:“你瘋了……覆水禁制一破,凡人成為隨意可殺的螻蟻,修士不可能會奉你做君,更何況……”

原本熱鬧的街道空餘淩亂死屍,血漫過每一寸磚石。

“妖族怎麽分得清他們的出身?!”

“那只是一點小小的犧牲罷了,為此無辜而死的人,我會親自祭奠。”

“師妹竟以為,世家眼裏,百姓原不是螻蟻嗎?”

“哈哈————”

“累財貪權,爭名奪利,正因他們,才造就今日的局面。”

“生而為螻蟻,我亦如此,但死於人心刀劍還是法術利齒,因何不同?總歸有通天之途存世才不至於殘喘茍活!”

“只要屠盡那些不仁之人,為他們拓開一條路,所有人都能夠獲得修行機緣,就是天下大同——”

應璋幾乎有些瘋魔,他給她看自己手中虛浮的火苗:“常言長洲之人根骨有異,其實不然,那只是哄騙他們安於平庸的虛言罷了,修士未步入修行前同樣是人,他們之間唯一的不同,是長洲因禁制隔絕,靈氣稀薄。”

“自此之後,這不再會成為他們的阻礙。”

令雪聽不懂他的長篇大論。

她或許不如別人聰明,可此時此刻,她能聽到哭嚎與悲泣。

令雪甩開他的手,從百尺高樓上一躍而下。

灌入耳中的風聲也帶著淒厲的血氣,她在墜落半途化作白狷,發出一道如雷怒吼。

她從來不是聖人,沒有天生的善心,不知憐憫,不知同情。

但令雪有朋友。她有許多朋友,不論誰死,她都覺得傷心。

令雪有親人,三垢於她而言如同兄長,他們彼此陪伴,度過最難的歲月。

令雪大概……大概也有愛人,她說不清喜歡誰,總之,她確信自己是被人愛著的。

哪怕是為了數日未見的三垢,或是說她們可以做朋友的阿雁,或是不知道在哪兒的應寒,或是躺在拾珍閣的司雲徵,或是……謝府陌生的母親。

令雪也要不自量力地,試圖停下這場荒唐的殺戮。

她引來它們的註意,兇狠地撲倒一只妖獸,將猙獰犬齒鍥入它頸項,血濺入眼裏,她剖出它的妖丹,咽下肚子。

這對她來說,再簡單不過。

被群起而攻,被咬下血肉,被利爪劃傷,不能令她退縮,也不會讓她覺得害怕。

令雪接連不斷吞食著它們的妖丹,洶湧妖力化入身軀,收為己用。

她在撲殺間隙擡起頭,看到窄巷裏瑟縮的女孩,沖她一笑,嚇出她一聲驚叫。

軀體因過多的、難以消融的妖力短暫崩裂,又飛快愈合,令雪踏過滿地被開膛破肚的妖屍,覺得滿足而飽脹。

天生異象,平地忽起風沙,令雪再次長嘯。

半步真仙,境界已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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