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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花獻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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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花獻佛

令雪哭累了,滿臉都是淚,恨恨地看著應寒,根本沒把他說的負責任當真。

“以前一口一個妖女畜牲,現在……”

他打斷她:“都是上輩子的事了,我不知道你還喜歡翻舊賬。”

令雪用枕頭砸他:“滾!”

應寒穿好衣裳,把令雪的枕頭放回原位,沒有像前一晚一樣和她待在一起,留她獨處。

令雪草草洗完澡,努力想睡覺,翻來覆去怎麽都睡不著,滿腦子都是應寒那張可恨的臉,肚子裏憋得全是火,最後兇惡地爬起來嗙的一聲把窗戶摔上,呆呆站了半晌。

……怎麽辦呢。

她不確定司雲徵有沒有聽到,會不會猜到他們做了些什麽,她其實不在乎這些事,現在也能感覺出一點舒服。

可能不止一點。

但她心裏知道司雲徵肯定在乎。

他講體面,做什麽都體面,從不跟人爭執,很少招人討厭,脾氣好,大家都喜歡他。

令雪答應和沈華在一起,跟因為他而失落這件事有關系,或許又因為她享受與人親昵,覺得躺在一起依偎著很容易開心起來。

就像祁芳雲常常用臉貼她的臉頰,高澹總摸她的耳朵,這是直白的信任和喜愛,令雪和他們在一起的時候,往往會有踏雲似的輕快感,所以她沒有對應寒動手,準許他摟著自己。

只是這並不意味著她要在司雲徵面前袒露私密的關系。她知道他不會去爭什麽,他最大方、最慈悲、最博愛,應寒告訴了他,他就會一直做個好師尊,對她再寵溺,也永遠止步於師尊而已。

令雪摸摸放在桌上的風箏,咬住下唇,思想經過一番激烈的掙紮,忽然轉身朝外走,走到天甲房前。

他沒有反鎖,門輕推便開了。

油燭都已經熄滅,令雪借著月光看清床上沈眠的男人,彎下腰,指尖撫了撫他的眉眼。

他似乎睡不安穩,眉心微蹙,令雪原本想裝裝可憐,賣個乖,說應寒欺負她,但真的見到他,那些念頭就一下子散去了。

令雪坐在床沿,盯著司雲徵看了一會兒,眼珠一轉,拿出幻海鑒來,想瞧瞧他夢到什麽,再考慮要不要對他做什麽。

她現在對它很熟悉,心念一動,鏡面上很快起了一陣水霧,令雪伸手卻擦不掉,才發覺那是夢裏的場景。

白玉制成的湯池內,他痛苦地垂著眼眸,靠在邊緣,水面上方不著寸縷,露出蒼白的身軀。

他消瘦許多,遠不如令雪跟前的師尊結實,卻面色潮紅,她想起他前世火毒發作時有多難捱,而這個時候……那時的她會怎麽做。

司雲徵頸上拴著一道金鏈,在金鏈盡頭,令雪看到了她的臉。

確切的說,是她前世的臉。

夢中的令雪雙目獸性灼灼,用力將司雲徵扯近,欺身而上,粗暴舔吻他緊抿的雙唇。

她露出些不耐,雙手扶著他的肩頭,水花濺得兩個人都濕透,許久之後,他才從齒關溢出一聲悶哼。

她得意地笑起來,他卻合眼低頭,不願看她。

-

鏡中的令雪笑容僵在臉上,鏡外的令雪驚疑不定。

他為什麽夢到了前世?

司雲徵會完完整整想起過去嗎?

他們從前那些日子,於她而言是恩愛,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麽?

如果他清楚她所有的處心積慮,他……會像她討厭沈華一樣,討厭她嗎?

令雪攥住幻海鑒,五指發白,不自覺朝壞的方向思索,竟陡然察覺幾分惶然。

-

“臉色真差。”

應寒一早就來敲門,原以為她不會搭理自己,意料之外被允許進屋,把端著的面放下,仔細打量她。

“因為我說的那些話沒睡好?”

令雪非常冷酷地瞥他一眼:“你懂什麽。”

“嗯,我不懂。”應寒道,“吃吧。”

令雪冷酷地拎起筷子,卻沒夾面,而是又端起碗在應寒疑惑的目光裏叩開了司雲徵的房門。

“師尊,你醒了嗎?”

一聲輕響,司雲徵似乎才被她喊醒,沒有束發,寬大的外袍也披在身上,令雪有點緊張地進去借花獻佛,小心翼翼問他:“師尊臉色怎麽不好?”

他神色並無異處,笑意清淺,攬過鏡子照了照:“有嗎?”

“是我多心了。”

令雪漸漸松懈,覺得天馬行空的夢都是醒來就忘的,沒準他就是不會記得呢?

應寒在門外看她挽住司雲徵的手臂,整個身子都快靠上去,良久不語,等到她出來,才突然發難,用力掐住她的腰像只瘋狗一樣咬她的嘴。

真的是咬。

猝不及防被偷襲,尖銳的刺痛漫開,而司雲徵近在咫尺,令雪瞪大眼睛,狠狠搗了他一拳,猛地推開他,頻頻望向另一個方向,唯恐被發現,連罵都沒罵他,飛快地跑了。

應寒踉蹌兩步,靠到欄桿上。自嘲地扯了扯唇角,無論如何都擠不出笑意。

冷靜片刻,他並不過多停留,拾級而下。

應寒一向不是自怨自艾的人。

-

令雪沖進熙攘人流,終於冷靜下來,完全不明白他為什麽又發瘋,郁悶地決定四處逛逛。

街頭巷尾賣什麽的都有,司雲徵給了她銀子,令雪看見喜歡的就買,大方到被捧成財神奶奶,直至走到一個賣活物的攤位前才面帶不善停下。

“姑娘,帶個走嗎?這可是好東西,我從康樂坊進的貨,皮實又新鮮!當什麽養都成,來吃來玩來用,都好使!”

狹窄的籠子堆疊著,籠子裏幾只畸形怪物各自安靜地蜷著,有蛇頸人形的,有長了鳥羽、雙足趾頭尖細的,有幼貓一般匍匐著、四肢短細的孩童,有黃狗似的披滿身毛、卻頂著個人面的。

冬日很冷,吃下的東西要耗更多去產熱,傷口好得慢。她看了一眼那只狗皮毛間凝固的血,從容笑起來:“那我全買了,這錢拿著,開籠子吧。”

販子接了錢,笑意像水一樣從他面孔中析出來,止都止不住,他低頭瞅了瞅,卻猶豫道:“直接開籠子嗎?姑娘,你要不雇幾個人擡回去,在這兒就開了,怕是會跑啊。”

令雪滿不在意道:“幾只小玩意兒,用來取樂罷了,能跑也算是本事。”

他得了她的話,掏出鑰匙一一打開籠子,那些怪物爭先恐後朝外爬,販子擡腳去踩,攔住兩只:“唉……姑娘,抓可不好抓啊,這些東西就是得鎖著,你看,一下就竄了。”

“真稀奇,讓我瞧瞧,我還沒見過這麽惡心的怪物呢。”令雪笑吟吟擡腳,像他一樣踩在那只黃狗背上,沒過多久,忽然將它踢開,表情立刻變了,很是喜怒無常,手上拿著一錠金子上下掂了掂,“沒意思,有沒有別的?我可要仔細挑挑。”

黃狗遲緩鉆入隱蔽的角落,販子無暇顧及它,聽了令雪的話,眼珠子黏在她掌心的金子上:“姑娘隨我去康樂坊,想要什麽樣的我都能弄來!”

“好啊。”她倨傲地擡起下巴,“領路吧。”

他一邊走,一邊同令雪搭話:“姑娘知不知道康樂坊?”

令雪輕哼一聲,不作回答。

販子毫不介意:“康樂坊可有三百年了,在昌丘那邊從個小園子做到現在,養了不少活貨,這些玩意兒倒沒有從前貴,但也不便宜,養起來費神費力,幸虧耐折騰……”

“只有白玉京有康樂坊?”

“白玉京渡口管得最松,離修士那邊的繁華地界又近,妖獸都往這兒跑,可不就養出這副盛況?”他嘿嘿笑道,忽然話鋒一轉,“但那些妖的人皮又高又壯,生過活貨的女人……”

令雪目露嫌惡,往他腳底踢進塊石頭,他立刻摔了個狗吃屎,連忙爬起來,呸的一聲吐出兩顆門牙,張嘴說話,發現漏風難聽,只好閉嘴。

他帶她七拐八拐穿過巷子,眼前豁然開朗——

高樓矗立,上邊掛著個牌匾,寫有“康樂坊”三個大字,這地方修建得頗為奢華,另一側有條大道,行人往來,手上或抱或拽,都帶著半妖,也就是販子嘴裏的“活貨”。

他意氣風發朝迎客的揮手,那人驚道:“來幹什麽?老俅,你賣光了?這還是早上呢!”

“我領個大主顧來,你讓開就行!”

“……臭顯擺。”

樓裏高臺上兩只體型碩大的怪物正在廝殺,臺下眾人看得津津有味,周邊簾幕遮掩的地方有更多房間。

令雪漸漸回想起來。

她想起又腥又臭的房間裏關著不聽話的半妖,刑具千奇百怪,他們說,那是馴獸所用。

令雪跟著他繼續往前,空曠的園子裏無數奇形怪狀的半妖被短鏈栓著。為了避免它們咬斷彼此咽喉,鏈子的距離剛好能使它們無法互相靠近。

也有一部分更加不聽話的不僅被拴著,還被關在籠子裏。

這些都是傷過人的。

桌椅排布整齊,主顧們或站或坐,逗弄賞玩那些活貨,也會有帶著鞭子領著活貨到人面前賣藝的——他們叫牧官。

說起來好笑,做這種營生,卻取個帶官字的體面名字,好像要往長洲最受敬重的巡官身上碰似的。

“姑娘,看看,有喜歡的不?想要什麽樣的?我替你找牧官,保準合你的心意。”

“啊……沒這個必要了。”

令雪抻了抻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擡腳狠狠把他踹進人堆——

她在他們的驚叫裏笑得歡快。

“我是來砸場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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