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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 友人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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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   友人之歌

◎遲到千年的禮物◎

有點尷尬。

米夏按照慣性還在抽噎,但她已經哭爽了,只是不知道怎麽給這場爆發畫上句號。

萬幸盧西斯穿了防水的沖鋒衣,不然接下來還要帶著兩道印子走。

布料好像有點黏。

她下意識用袖口擦了擦,盧西斯比她反應更快,一下用手背擋住了眼睛。

米夏心裏平衡了:“藏什麽?我眼泡應該比你還腫……”

白光閃過,盧西斯放下手時眼角連紅痕都沒有。

“……”該死的神官,居然作弊!“你,轉過去,不許看我。”

約克在門口抽煙等待,聽到腳步聲扭過頭去,頓時對這兩人非常無語。

她們不應該剛互訴衷腸結束嗎?怎麽米夏像押送犯人一樣扭著盧西斯的胳膊出來了。

米夏磨蹭著找到背包掏出墨鏡戴上,先是嫌棄地把沾了煙味的約克往一邊趕,另一手打開地圖:“找地方紮營,明天去下一層。”

約克摁滅煙頭,在米夏的緊盯下找了個垃圾袋裝上:“我特意給你們挪位置,結果你們都聊了些什麽??”

“那真是謝謝你。”

晚餐時分,米夏攪著罐頭、土豆和特拉爾面包混合成的濃湯,糾結萬分,還是把舉行祭祀的事告訴了約克。

“他也會成為燃料嗎?”

米夏指著約克問。

約克一下緊張起來,他剛覺得自己能看淡生死,但突然要聽判決還是出乎他的預料。

是回到異世界繼續流浪,還是死在離故土不遠的A城……

“他本就是這裏的人,不會有事。”盧西斯接過長柄勺,一碗一碗地打湯,“恭喜你,終於能回家了。”

約克懵懵地接了略燙手的碗,這才想起來:“而你,一定會死?”

“人都會死,如果回到特拉爾,我還要等到巴別塔毀滅吧。”

菠菜和澱粉讓湯口感黏糊得惡心,約克湊到唇邊抿了一口,還很燙。

他突然說:“你老毛病又犯了?又什麽也不說?”

千年前這人整日提心吊膽於他和米夏隨時會離開,就這麽耽擱了七年。

現在,他又覺得自己會隨時離開,繼續沈默。

“約克。”米夏叫停,“已經夠了。”

“是我多管閑事。”

約克翻了個白眼,兩口解決掉晚飯自己鉆入林子找了個吊床,睡了。

她們正身處賽琪給米夏展示過的花海,芙羅拉培育的植株已經全部采樣被送去了地表的實驗室,大多仍留在原地肆意綻放。

六層的冰原已然消融,但空氣中殘留著往昔的冷冽。米夏裹緊毯子,看著盧西斯用清水咒洗碗。

原來盧西斯從見到她的那一刻就做好了分別的準備,所以才無比珍惜兩人相處的時光。

但即使如此,他還是以自己的職責為先,讓她實在搞不清他的想法。

如果早點知道……或許她能對他溫柔一點。

算了,溫柔不了一點。

“這一千年……你沒和誰在一起過嗎?”

盧西斯將碗倒扣在幹毛巾上,搖頭:“你覺得誰能忍受我的性格嗎?”

米夏吃癟:“難道我就能忍??”

“你也不會。”他淺笑,“所以我一直在偽裝。發現你不認識我時,我不得不裝得更徹底了。但這一千年很充實,雖然我好像什麽也沒做成,在見到你時,我又知道自己一定做對了。”

“現在你什麽都知道了,我這一年的偽裝,還成功嗎?”

“比千年前的你更氣人。”米夏直言,“……那我呢?”

“什麽?”

“你在洞穴裏見到我時,不會覺得失望嗎?”

千年前她在十五歲的盧西斯面前好歹能裝溫柔成熟大姐姐,因為信息差,她應對他也更有餘裕。

……等一下,那盧西斯的肉身永遠維持在了二十二歲,不是比她還小一歲嗎?

米夏胡思亂想間,盧西斯摸出保溫杯倒了兩杯枸杞茶分與她:“……我得承認,一千年了,我的記憶將你美化了太多,有時我都懷疑我愛著的是我的信仰。”

米夏恨不得把茶潑他臉上,她客套一下罷了他怎麽又說實話了。

“但見到你時,我很確信,你就是你,從不曾改變。”

“甚至比我記憶裏的更鮮活,更遙不可及。”

米夏撇開茶葉梗挑出枸杞咽下,心裏吐槽盧西斯小小年紀就一把年紀,直到盧西斯起身欲走,她才反應過來他剛才說了什麽。

“你等一下。”

“到睡覺時間了。”

“你再說一遍。”米夏拽住他,因為用力過猛,外套拉鏈一下劃拉開了一半,“愛著什麽?說清楚。”

“……放手。”盧西斯咬牙切齒,“你不也什麽都不說嗎?”

“你還敢端著!”米夏大怒,“告訴你,我可受歡迎了,你就算真說了我還得琢磨兩下呢!”

“那你趕緊去找更適合的對象。我都聽妮塔說了,你要年齡合適、有穩定收入……”

妮塔怎麽什麽都和這個大長輩說!“那是結婚的標準!何況我什麽時候說要結婚了?都21世紀了結婚又不是必選項,我完全可以和你玩玩!!”

“……恕我不能奉陪。”

一直在林子裏豎著耳朵的約克忍無可忍,沖出來摁住兩人的頭往低處壓:“你倆多大個人了能不能好好說話!!”

“你讓他先說!”

“我剛才說了。”

“一點誠意都沒有!”

約克冷笑,松開手:“看來你們需要的是幼教,三歲不到還是別早戀了。”

*

第二天,三人又恢覆沒事人的樣子往第六層走去。

錯了,現在是巴別塔第二層。

石板作為啟動傳送陣的鑰匙已經斷裂,其下露出僅供一人行走的臺階。

約克拿著手電筒打頭,米夏被夾在中間。

光束照亮的小塊區域法陣無聲運轉,自千年前起便分毫未變。

但山峰能被風蝕削減,巖壁能經水滴石穿,這間封閉宮殿內到底有股老舊之氣。

盧西斯撫摸著塔身,道:“除了龍巢,其他層的巖壁都有樹靈的根系穿插,構成了巴別塔的地脈。”

這一點全程跟進工程的米夏和約克也知道,但盧西斯還是再講解了一遍,又在不自然的沈默後說起前塵往事:“……地脈會消化屍體或是其他廢料,蒂婭、薩特、卡爾瑪……她們都成了樹靈的養分。”

約克無聲地用手電四處掃射,直到看到了十二個書堆才停下腳步。

書堆各有一塊石板壓著,上書:

「蒂婭,死於巴別塔46年」

「薩特,死於巴別塔98年」

……

沒有傷感的悼詞,沒有生平,除了這句簡短的記錄外,石板上只刻下了她們的半身像。

米夏抱起一塊石板,對比著大家的畫像,手指描摹鑿刻的痕跡。

“蒂婭老了……也沒有變化啊。”

“她是在午睡中死去的,沒有痛苦。”盧西斯垂下眼,“卡爾瑪也是。反而是薩特……”

那些書堆是她們的筆記、著作手稿或是愛讀的書,米夏頭一次感謝異世界沒有黴菌也沒有書蟲,讓脆弱的紙張完好保存了下來。

書堆裏有一座直接躥了出去,石板被放在了書堆的山腳:

「福利亞維吉爾,死於巴別塔410年」

“他的日記最多,明明是很懶的人,居然每天都在寫……”盧西斯拍去石板上的灰,“他說誰都可以看,但沒什麽好看的。”

可分明這些日記的書角都被磨圓了。

“卡爾瑪的書我整理後送給了書商,成了詛咒系魔法的基礎教程。”

“尼爾在輪轉海留下的記錄則被冒險家學去了,人族的元素魔法也是根據他的理論建立的。”

還有人不為財寶,來迷宮就是專門研究巴別塔的傳送陣、矮人遺跡的鍛造術、密林的生態結構。

“巴別塔,的確成了一所教化世人的學校。”盧西斯笑起來,突然釋然了,“我們的理想……並沒有被辜負。”

光明神也成了真正的信仰,不管是妮塔還是修伊,都是值得他驕傲的學生。

米夏卻在看其他東西。

她給蒂婭織的襪子,因為技術不達標穿著穿著就會往下滑,蒂婭卻很珍惜地夾在了最喜歡的繪本裏。

為了防止薩特夢游時吃掉自己的筆記,她造出了氣味糟糕的紙,但本子角還是有淺淺的牙印。

夏裏斯模仿龍角做了角盔,每個人都有一頂,精靈們嫌醜沒戴過,現在卻放在他們的“墓碑”旁。

米夏蹲在了這片書林前面:“我不能……不能接受,我從沒向她們坦白過,也沒問過她們的夢想,真正荒廢了那七年的是我。”

她們的名字甚至沒能留給後世,只在這一層裏積灰。

“你知道,她們不會這麽想。說來有一份給你和約克禮物。”盧西斯說,從沼澤女妖的墓碑下抽出一頁紙,“但你們已經收到了。”

米夏和約克困惑不解。

盧西斯把紙遞給她,那是一張琴譜。

“搖籃的孩子們把它叫【祝福之歌】,”盧西斯摸出口琴,湊在唇邊吹響,“但卡爾瑪最初擬定的標題是【友人之歌】。”

【“祝福之歌”更名為-“友人之歌”】

他們曾用這首歌歡迎初到銀白之棺的人,歌的名字不斷改變,曲調也被改編,但終於,還是傳到了友人的耳中。

「致我們異鄉的朋友,米夏與約克

你們走得太匆忙,我們的臨別祝福沒能趕上

但歌聲一定能跨越時間,抵達你們所在的遠方

祝你們享有漫長的安寧與幸福

——卡爾瑪與薩特敬獻」

*

離開友人的墓碑,她們來到最後一層。

一切都和千年前一樣,甚至雜亂的集體宿舍都一樣。

帷幔之後,隱隱綽綽有一片躺著的人影。

這太像鬼片了,而此刻的她們像開篇的炮灰。

米夏和約克回頭和盧西斯確認。

“是我。”盧西斯上前,手指挑開帷幔,如同掀起一塊棺材板,“我的……最初的軀體,我的紀錄塔。”

床上躺著一個和盧西斯一模一樣的人,兩相對比,站著的盧西斯顯得像是出竅的靈魂。

“米夏,無論你做出哪個決定,都不會有人責怪你,我也不會允許。”

米夏苦笑:“我還怕別人背後念叨我嗎?”

她怕的是自己良心過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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