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5 ? 走出宮殿

關燈
95   走出宮殿

◎圍城◎

細數這個盧西斯的不可愛之處,米夏發現他可能有慕強心理。

這是個有神明、龍和魔法的世界,學了一點中文後,盧西斯問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你能做什麽?”。

那時米夏半開玩笑地答了句“活躍氣氛”,也就是自那以後,發現她真的沒有超能力的盧西斯對她越來越不客氣,完全把她當多鄰國使。

這些服侍她們的人也不會魔法。米夏向一個女仆問起盧西斯的行蹤,她跪在地上戰戰兢兢指了個方位,全程連頭也不敢擡起來。

不光是盧西斯,這個世界的人都是慕強的,和穿到地球來的特拉爾人不同,他們更落後也更殘酷。

所以米夏一直不敢走出宮殿,但沒辦法了,她是破釜沈舟來到這裏的,只能前進。

就在盧西斯這廝身上最後努力一把。

“盧西斯,”米夏繞過石柱走到光亮的提燈旁,一開口就後悔了,“……你在洗澡啊。”

黑暗中每一處空氣都濕潤芬芳,她隱隱聽到了水聲,還以為是女仆在洗衣服。

但現在回避氣勢上就輸了,米夏硬著頭皮,裝作若無其事地蹲到這處僅容一人的小水池邊:“我想出去走走。”

盧西斯半閉著眼,金發有半截像是溶在了藍寶石色的池水中,一貫蒼白的皮膚暈染上薄粉。十五歲的少年四肢纖長,坦然於水中伸展。聽懂米夏的話,他的眸子往上瞟向她,睫毛掛著水珠,眉頭蹙了起來:“不行。”

“為什麽?”

“為什麽要出去?”

“和更多人說話,更多練習,我才能進步,”米夏說,“才能早日教會你中文。”

“不需要,我能很快學會。”

一周能學成這樣,米夏倒是相信他能做到,但她忍不了了:“不讓我出去,我就不教你,不和你說話。”

“生氣?”

“對。”

“為什麽?”

她倆是進入死循環了嗎。米夏有點抓狂:“因為你不讓我出去。外面有什麽?”

“……”盧西斯從水中掙出,跨步走上岸,“對你來說,危險。”

他抓住米夏的手腕,像是這樣就能永遠控制住她,打消她的企圖。

“那你保護我。”

“保護?”盧西斯沒聽懂這個詞。

“你,跟著我,一起。”

“沒時間。”

“但有時間生氣?”

非禮勿視非禮勿視。米夏閉著眼把鬥篷脫下扔他身上:“你,很矮,因為沒有陽光。”

平心而論,這個年紀的盧西斯身高算正常水平,和米夏差不多高,而且成年的他直接竄到了一米八。

但米夏還是決定嚇一嚇這個死孩子。

盧西斯皺眉:“矮,不好?”

米夏胃痛,她沒想引進身高歧視這種地球糟粕的:“我錯了,但陽光,很重要。”

“祭壇有陽光。”

“你跟我來就是了!”

米夏不再顧及禮儀,睜開眼扯起岸邊疊好的衣服往盧西斯身上套——小盧,為了和老盧區別姑且這麽稱呼吧,有諸多缺點,但有一個很棒的優點。

他體力很差,米夏打得過他。

盧西斯威脅地在手中燃起火光——對,小盧和老盧不一樣會魔法——但米夏根本不怕。

小盧還沒學會中文,他還需要自己。

看到米夏衣角著火也不放手,盧西斯不得不解除法術:“你,insanus!”

“臟話嗎,學會了。”米夏獰笑著回禮,“我也教你一句,*******。”

“???”

仆人聽到她們的爭執還以為是有命令,紛紛跑過來。盧西斯在這群下等人的目光中衣冠不整地被米夏反剪雙手,氣得臉通紅。

這個無能神使怎麽敢這樣對他!

米夏對周圍人露出和藹的微笑:“Nihil idit. ”

仆人們不敢上前,也不敢再看,垂著頭四散而去。

如果他會老盧那套鎖鏈法術她還會有點怵他,米夏想,但小盧和老盧實在太不一樣了,性格、發色、會的法術、信仰的對象、對她的態度……

這裏真的是過去嗎?

米夏拋開雜念,湊在盧西斯耳邊說:“哈哈,告訴你件事,你以後會特別喜歡我。”

不痛。米夏有些驚訝,這個居然不算在劇透的範疇內。

是因為感情並不客觀存在嗎?

“不可能,絕不可能。”盧西斯臉色鐵青,“Numquam!”

*

這才是真實的世界。

襤褸的仆役牽著巨獸,馱著大鼻子的貴族走過泥濘街道。貴族在大太陽下也穿著層層疊疊的衣袍,端坐在馬鞍上用絲絹擦著汗,鞭子無理由地不時敲打在仆人的肩胛骨處,新傷舊傷交織成一片。

向山腳延伸的路面骯臟如臭水溝,兩側林立著大小不一的貨攤。商人飛著唾沫向頭披紅紗的女子推銷魔藥;乞討者形容枯槁,用一種慘淡的節奏將碗在地上敲擊,討不來半個銅板;全身攏在鬥篷裏的可疑行人步履匆匆,下一秒就消失在巷角的陰影裏……

腥臊氣中還有蜂蜜與橄欖的參與,烤肉串的焦香也與嘔吐物共鳴。米夏捂住口鼻,釘在原地,睜大眼面對階梯下道道目光的洗禮。

她背後是珍藏了她一周的神秘宮殿——其真面目,是盧西斯草圖裏那座高塔的第一層。

高塔還在蓋,只用布料遮了重點部位的獸人正扛著石塊攀登腳手架,無力的人族則用調和好的水泥糊住縫隙。這些奴役是沒工夫給她們註目禮的,監工在旁邊看著。但那些行人,那些商人,那些乞丐……都在看她。

一個從龍之宮殿走出的人族,穿著精靈才配穿的青色佩普洛斯,身邊跟著龍的祭司。

“滿意了嗎?”盧西斯抱住雙臂,微微側身對米夏說,“回去。”

“哪跟哪啊,這才剛開始。”米夏瞪他,“Eo ire volo. ”

她指向擠得像是牙膏的“購物街”,她想去那。

兩人僵持片刻,盧西斯終於服輸,嘆著氣對臺階下的守衛囑咐了幾句。其中一人小跑著去通風報信,很快,一個牽著獵豹的精靈隨他回來,向盧西斯和米夏行禮。

“保鏢?”米夏感覺盧西斯對精靈的態度和對仆人們明顯不一樣,這個看人下菜碟的死孩子。

盧西斯出來前捎了塊石板,此刻把滑石和石板一起遞給米夏,示意她寫下這個陌生的詞。

米夏嘆氣,這人果然不願浪費時間,出來玩也要繼續語言課。

她寫下“保鏢”、“保護”,一一念給盧西斯聽:“你,現在,也是我的保鏢。”

“不一樣。我是……”

“一樣。”米夏懶得再和他拌嘴。

精靈和人族大概是婆羅門和首陀羅的區別,這個新保鏢並不害怕米夏,興致盎然地和她搭話:“Esne hospes draconis”

盧西斯見米夏看自己,代為翻譯:“他問你,你是龍的客人嗎。”

他轉而對精靈說:“Ita.”

“Non. ”米夏擠進精靈和盧西斯之間,她才不要盧西斯搶過自己的口舌,“Hospes Lucius sum. ”

她是盧西斯的客人才對,來這後她一條龍都沒見過,不知道盧西斯為什麽要答“是”。

Hospes,新的詞匯,客人。米夏在石板上認真記下。

她倆的互動讓精靈笑起來,精靈似乎和盧西斯打趣了什麽,但語速太快,米夏沒聽懂,只知道盧西斯的表情更陰沈了。

“他說了什麽?”

“你不需要知道。”

米夏氣得捶了他一拳。

三人一獸如油滴溶入水般走入集市,那些行人驚惶地為她們讓開道路,推搡中數個貨攤被掀翻,店主也顧不上在意——他們也在避讓。

米夏有點過意不去,但總得習慣——她在習慣這個世界,那這個世界也得習慣她。

不想和盧西斯說話,她轉而努力和精靈交流:“Quid est hoc ”

精靈摸著獵豹的頭,笑著說了個名字。

精靈的名字也很長,米夏對著石板上那一大串字符,心裏很不想記。

石板的空白處很快用完了,她不得不反覆擦去,集市上有太多新東西,她每問一個,就得記下一個新詞。

這處集市和四層夏之門的集市很像,或者說就是夏之門的原型。但臟亂差得很真實,貨物也更貼近生活,上至珠寶藥水,下至陶罐毛刷,琳瑯滿目讓米夏瞥見當地人日常生活的一角。

這個精靈極擅長察言觀色,相處了一會兒後,無需米夏提問,他註意到她視線的落腳點立刻答道:“Tibia. ”

那是一只長笛。

長笛所在的貨攤擺放著各式樂器,米夏想起那只碧維卡幫她加工出的骨笛,心中難過不已。

那還是紅龍的禮物,她好不容易學會的樂器,就這麽沒了。

“Musica mihi placet. ”精靈說,一邊拿起貨攤上的豎琴撥弄,“Sed hoc nimis rude est. ”

他放慢語速重說了一遍,米夏聽懂了,答道:“Mihi quoque placet.”

精靈喜歡音樂,那她們可說是志同道合了,她也喜歡。

盧西斯好像有些不屑,米夏撇撇嘴,但她現在有求於他:“能給我點錢嗎?”

“錢?”

“那個。”米夏指向旁邊人手裏的錢袋。

盧西斯冷淡的眼神瞥去,那人直接打著顫跪在地上,雙手將錢袋捧到米夏眼底。

米夏崩潰了:“不是他的!你的!我不想打劫!”

“我沒有。”

精靈看懂他們的意圖,攤手:“Cur pecunia nobis opus est ”

為什麽要錢?這些賤民會自願奉上他們的一切。

“我想買那個!”米夏把還跪著的人拉起來,催促他帶著錢包離開,指向貨攤上的一只陶笛,“交易!買賣!需要做到公平公正……算了。”

樂器店老板的反應和那個送錢包的人差不多,已經害怕地把陶笛推到了米夏面前,不光是陶笛,那些精心用花瓣或好看的石子陪襯的樂器,全部被推成一堆,成了不值錢的貢品向米夏靠近。

米夏摸遍全身只在肩上找到一枚固定長裙的銀別針,把別針取下給布料打了個結,米夏拿起陶笛,放下別針:“不知道夠不夠……Hoc volo, 謝謝。”

老板沒敢碰她放在桌上的別針,縮在貨攤後。米夏嘆氣,把別針再朝店主推了推,沒了逛街的興致。

“為什麽?”盧西斯問。

“回去吧,我們還有很多能聊的。”米夏低迷地說,“不過你能理解嗎?”

接下來她要說的東西,她又能傳達到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