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下一層

◎AdAstra◎

例行會議後，米夏照常來到了單姐的辦公室。邢秘書這次只備了兩杯溫水，物資緊缺，看來連單姐都喝不上茶葉了。

作為零食的則是類似壓縮餅幹的小方塊，在單姐鼓勵的視線下，米夏拿了一塊放入口中細細咀嚼，口感類似生面粉與油攪合後捏出來的面團胚子，絕對談不上好吃。

這就是法師塔和化工院的合作成果。單姐也吃了一塊，苦笑：“質監局說成分沒問題，但你也知道，魔法處理過的東西會讓機器失靈……至少動物實驗證明是無害的。”

米夏咕嘟喝下半杯水，化開了被糊住的嗓子：“……大家能接受這種食物嗎？”

“不能也沒辦法了，我們現在管這個叫‘特拉爾面包’。”

根據碧維卡的說法，魔法也遵循物質守恒和能量守恒，能無中生有的是“神術”——但盧西斯這樣的神官也變不出面包。

特拉爾面包目前主要原料為纖維素和空氣，前者取自木材、稭稈和藻類，但即使是這類稀疏平常的東西，也架不住一城的人坐吃山空下去。

而龍巢裏沒有植物。

“亞龍肉對地球人也是有毒的。”單姐又拿起了一塊，強迫自己吞咽，“二層發現的火鼠算是比較合適的肉質來源，火蜥蜴則麻煩一些，不適合向民眾推廣。”

火蜥蜴的處理方法還是安德烈傳授的，上周他在冒險公會大廳當著食品局的人展示了蜥蜴刺身的制作過程。米夏在現場嘗了一塊炙烤後的蜥蜴切片，吞下那一刻系統提示音響起：

【你獲得了10%火抗持續時間3小時】

但嘴裏的滋味讓她直犯嘔，要是後半生只靠這種食物活著，她一定能成為一個哲學家。

還是得向下一層進發。

單姐沒有催促她，但米夏自覺身負重任，她最近一直在收集迷宮二層的情報，剛才已經在會議上分享了出來。

迷宮二層“密林”，不像龍巢，只有單獨一層。但這僅有的一層是個無垠的垂直洞穴，藤蔓與山壁上斜斜長出的巨木交織在一起，如同神用翻花鼓編出的最離奇精巧的構造。

粗壯樹幹成了浮空的陸地，其上較小的植株地衣與苔蘚紮根繁衍。這是一處不斷生長的迷宮，因此沒有地圖。加之空中垂下的素白涓流於悶熱中蒸騰，整個洞穴終年籠罩在雲霧之中，三米之外不辨人影。

這是最容易迷失的一層，也是最容易高空墜落的一層。

要是屍體掉到找不到的地方，或是被什麽生物吃掉——就再也回不來了。

會議上地質科考隊給了米夏不少建議，但迷宮與地球差異過大，異界人給出的情報顯示二層還有三足巨鳥、毒盤羊等生物，這就超出地球人的想象了。

但米夏已經做出承諾，下周便會開始攻略。

米夏得到了一份附帶生死狀的新合同，非常時刻，這種古老的契約重現於21世紀不是單青想看到的，但這是她對這個年輕女孩能做出的唯一保證。

“害怕嗎？”單青柔聲問，又覺得自己過於假惺惺。

米夏其實沒什麽實感，她只是在日歷上標記好了這個任務，二層聳人聽聞的故事似乎離她依舊很遠。

但跑龍巢時也是差不多的感受，一件事在想象中會變得無限可怕，實際去做時，會發現也就那樣。

現在龍巢的地圖已全部提交給了上層，同時以冒險公會的名義，在她的牽線搭橋下等級較高的異界人被聘為了科考隊的護衛，協助對龍巢生態進行徹底調查，隊伍編成也大都采納了她的建議。

米夏還是有生以來第一次這麽被重視，她只能壓抑自己的興奮和不安，努力思考最好的答案。

即使犯了錯，她也可以說她盡力了。

所以米夏依舊笑得無憂無慮：

“單姐，你還沒去過迷宮吧？這次你要是批準我錄像設備的申請，我就把那個世界帶回來給你瞧。

有點可惜，你們都沒見過龍巢四層原先的樣子，那裏簡直是火山地獄，特別震撼，而我可是從‘地獄’回來的人。”

“據說密林比龍巢好看多了，至少到處都是綠的，對眼睛好。”米夏扭著手指，把顫抖藏進袖子裏，“所以我哪有什麽害怕啊，興奮還差不多！”

單青摩挲筆桿，不戳穿小女孩的逞強，鄭重點頭：“你的要求我都會滿足，物資準備好後發一份清單給我，我看看是否需要增添。隊伍成員已經決定好了嗎？這次是哪些人？”

與異界人溝通的事政府不便插手，全交由米夏自行決定。根據系統的建議，這次組隊也不會超過五個人。

但說起這事米夏後背就有些緊繃，含糊地笑笑：“決定好了，就是您也知道的那幾個！”

*

“碧維卡老師！”米夏趴在辦公桌上，霸占碧維卡的視線，“你就不能和我們一起去嗎！”

“不行。”碧維卡冷淡地抽出被米夏壓住的試卷，“二層要爬上爬下，我不喜歡。”

碧維卡身為魅魔混血壽命比普通人類要長，但她已步入晚年，一把老骨頭不適合奔波了，爬龍巢四層時就覺得吃力得緊。

但要她承認自己老了不如讓她去死。

“去法師塔隨便找個擅長風魔法的學徒就行。”碧維卡把米夏往外趕，“有修伊和盧西斯在，你怕什麽？”

進入密林的隊伍通常需要應付鳥類的弓箭手、用風驅散迷霧的法師和樂手。

最後一個職業是安德烈建議的，這似乎是老一輩中的迷信，他們堅信音樂可以讓密林的天氣維持在晴天，而不是雪上加霜的暴雨氣象。

修伊的箭術據說也是頂尖，而盧西斯也會演奏豎琴。但為了自己的小命著想，米夏還是想拉一支頂級配置的隊伍開荒。

風魔法和雷電魔法一樣屬於“能量魔法”，最擅長這個的自然是碧維卡。法師塔米夏已經去過了，很不湊巧，傳送來的這座法師塔名曰“布盧梅塔”，專攻“物質魔法”，盛產煉金術士而不是低配碧維卡。

被米夏纏得煩了，碧維卡拎起她的後領把她往門外甩：“出發那天我會去找你，在此之前不許進我辦公室。”

米夏嚎得更厲害了：“你不能收錢不辦事啊！！！那至少——”

砰。

門鎖哢噠合上，甚至出現了靜音法陣的光亮，這扇門徹底拒絕了米夏。

米夏一肚子怨氣在胃裏打滾，為了誘惑碧維卡同行，她還把紅龍送她的牙齒給了碧維卡！

但碧維卡的確沒答應她會一起去，也是她太過依賴數值，覺得有了50信賴度碧維卡就不會拒絕她。

米夏摸摸鼻子，掏出便簽想寫幾個碧維卡的黑稱貼她門上，又悻悻地打消了這個念頭。

碧維卡跟烏鴉似的，報覆心賊重，她還是省點力氣去找新隊友吧。

*

前一次去法師塔米夏踩著天鵝船劃到了門口，白銀包邊的烏木大門在她的喇叭聲中開了條縫，讓她得以進入。

由於對新事物極強的接受力，法師們是最早融入A城的人。她們幾乎迫不及待地擁抱了科技——然後就郁郁地發現法術會幹擾和破壞這些有趣的設備，只有碧維卡這種能精妙控制魔力的人才能真正結合兩者創造生產價值。

所以現在全塔都在苦練技術。

因為有碧維卡的管家使魔跟著，米夏被法師們默認為魔女的仆人。她的事跡沒傳到塔中來，法師們對她談不上尊敬，但多少有了丁點的親近。這次米夏一到湖邊通往塔底的鎖鏈橋就從水中升起，踩在還掛著水草的木板上，米夏擔心這橋遲早會爛。

特拉爾似乎不存在“分解者”，異界人們最初甚至會對食物腐敗大驚小怪。

也不知道那種世界生活是否便利，廚餘垃圾都不好處理吧？

帶著亂七八糟的心思進入塔中，迎接米夏的是她上次剛認識的法師，米夏不得不又重提一遍借人一事。

法師面露難色：“我們現在沒有多餘的人手，大家都在忙著合成‘地球面包’。”

她拿出了米夏在單青那裏吃到的“面團”。

“……”米夏沈默，原來兩邊都不想給這種難吃的東西冠名，“紅龍已經解決了，我們正是打算去二層找點好吃的，真的沒人有空嗎？”

“紅龍死了？！”法師瞪大眼，“那……有沒有龍骨留下來？！”

法師的德性真的都一個樣。米夏不禁疑心這堆法師有多久沒出門，紅龍已經是上個月的新聞了，她們該不會一直沈迷搓面包吧？

法師也意識到了自己消息的滯後性，撓了撓臉：“做面包有助於訓練對魔力的操控，碧維卡大人是這麽說的。你想要擅長風魔法的同伴吧？我之後去問問誰想去，有人選了告訴你。”

和她交換了聯系方式，米夏還是有點不甘心，來法師塔一趟也挺麻煩的：“要不我們現在就去問？招聘是雙向的，我也好面一下我的未來隊友……”

米夏剛揣進兜的手機響起來。

法師攤手：“你接吧。”

米夏歉意地走開幾步，來電顯示是趙大爺，她前不久才給這一人一龍的爺倆配了手機和電話卡，但還從未接到過他們的電話。

米夏隱隱有不好的預感。

按下接聽，米夏弱弱地開口：“餵……”

“米夏啊，”電話那頭的趙大爺聽上去更虛弱，“鐵蛋這學……能不能不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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