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 ? 江湖第一步

關燈
1   江湖第一步

◎她看到了一雙眼睛◎

山盼靜默坐於大堂最高處,似有所感,她擡眸向門口望去。

大堂空曠,無聲無息。

那人來了。

從門口緩步走進,映入她眼簾的是一雙墨色的長靴,染上些許風沙,顯得陳舊。

那人好像叫魏奚止。

某個侍女急慌的聲音似又響在耳側。

“教主!正道盟來圍剿我們了!派來的還是正道盟盟主之子,君子劍魏奚止!長老他們早就已經下山,留在教中的人寥寥無幾,敵眾我寡,教主我們快走吧!”

“教主,快走吧……”

魏奚止?

山盼一楞,她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他來殺她了。

山盼想著,視線不自禁隨門口之人的緩步而向上。

男子身形頎長,寬肩細腰,一襲黑衣,不是錦衣華服,未曾帶有金石玉佩,更襯他露出的肌膚如雪般白,惹人註目極,只不過手中握著把長劍,為他帶上絲殺伐之氣。

山盼腦海不合時宜冒出幾個想法。

他好白。

他腰好細。

男人要俏一錠墨。

殺豬大嬸誠不我欺!

某種焦慮催促她去看魏奚止的臉長得怎樣,山盼只好遺憾將眼神從細腰上移開,睜大眼睛去盯臉。

沒有驚艷,沒有驚嚇,山盼楞住。

她眨眨眼,滿臉不可思議瞧著魏奚止,明明他離自己也不遠,為什麽她還是看不清他的臉?

她都要死了,連看個臉都做不到!

或許是太過於悲憤,山盼眨眼間,眼前場景從魏奚止和大堂變為了天花板,還是往自己身上被褥滲著汙水的天花板。



山盼臉色明顯一黑,手忙腳亂掀開被褥坐起身,仔細看了看身上衣衫,發現沒被波及後臉色才好轉些。

她又做夢了。

又是夢見那人。

只不過這次夢見的是他與魏奚止初見,並沒有夢到最後魏奚止站在死翹翹的自己身前情景。

該死的魏奚止!

山盼不由回想自己最早是什麽時候和有名的正派魁首魏奚止扯上關系。

第一次做有關魏奚止的夢,是她十八歲生辰當晚。

盛朝不論男女,統一十八歲生辰成人。

作為魔教少主,魔教雖非武林中數一數二的大勢力,但占據魔山有了鼎鼎魔教之名,她這個少主跟著沾了光,成人禮除了魔山鄉親根本沒人來。

只不過這些都是旁人告知她,因為她作為最大主角早已在宴席前喝醉,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由此做了個擾她不得安生的夢。

夢裏她成了武林中的大魔頭,還是個燒殺搶虐無惡不作,壞事做盡人嫌狗厭,名號可止小兒夜啼的魔教大魔頭。

最後,正派以君子劍魏奚止為首,正道盟與武林諸人一同聯手圍剿魔教,她大約是被那魏奚止殺了,落了個大快人心的下場。

自從那晚起,魔頭夢便纏上了她。

山盼想對老天喊冤。

她山盼十八年來,連雞都沒殺過,自幼便是鄉裏鄰居、魔山老老小小人人誇的乖孩子,她爹變大魔頭的可能性都比她大!

那什麽魏奚止,她在山上呆了十八年,聽大家討論都聽得耳朵起繭子。

什麽武功高強什麽溫良恭儉什麽正義凜然什麽君子劍什麽正派魁首,還俊成什麽謫仙模樣,是舉世難得的完美郎君。

想到這,山盼站起身從桌上行囊找出個紙團,幾下揉開。

皺皺巴巴的紙上畫著一個看不出正常人樣的形狀,左眼吊鼻子右歪臉長如馬,面色黑如鍋底,一頭狂亂飛舞的黑發,穿著像黑無常一樣的黑衣。

畫像旁邊,正寫著歪歪扭扭“魏奚止”三字。

山盼只覺辣眼,連忙又把紙揉成一團丟在桌上。

她懶得信什麽夢不夢的,但總是做自己死的夢實屬太煩,正好呆山上呆了十八年無聊透頂,她倒要看看那魏奚止是不是像畫像那樣醜得慘絕人寰,是真君子還是偽君子。

至於她要不要殺之以除後患……

她山盼作為一個老實孩子連雞都不殺,怎麽會拿刀殺人呢?

“咚咚。”

輕緩敲擊木門的聲音將沈浸在思緒中的山盼喚回。

“什麽事?”山盼問道。

敲門聲隨即停下,一道柔和女聲在門外響起。

“小姐,是柳兒。”

山盼憶起昨晚自己多次叮囑柳兒喊自己起床,想必已到時辰,聲音放松了些,“柳兒快些進來吧。”

柳兒名金柳,和姐姐金絮從小作為侍女來到她的身邊,幾人關系很好。

“咯吱——”

木門發出上了年紀的聲響,綠衣女子站在門口處,目光先是飛速掃過天花板,見到它不停往下滴著水,眉頭不禁微皺,快步靠近山盼。

金柳實在不明白自家少主為何要趁三長老不在時偷溜下山,還是來到杏花城附近這個偏僻小客棧,但少主想做的,她支持便是了。

“小姐可要梳洗?”

山盼點點頭,又道:“好柳兒你待會先去收拾你的行囊。”

見金柳有疑惑,山盼卻沒說什麽,眸光閃了閃,心中一個計劃正成型。

“……好。”

金柳猶豫後還是開口。

清晨的客棧彌漫著二月初春日的寧靜平和,門外細雨無聲,偶爾才響起鳥兒啼叫,伴著幾道翅翼飛動聲響,盡數融在微軟潮濕的春風中。

“掌櫃的,是不是房頂破了,二樓怎在漏水呢!”

少女聲音如山泉泠泠作響,打破了客棧內的安靜。

掌櫃是個中年男人,坐在櫃臺旁,聽見山盼聲音,他瘦長而顴骨突出的臉從門口方向僵硬偏轉至她的方向,微青臉上那垂著的眼往上擡了擡,渾濁的眼神快速打量她。

眼前杏黃衫少女柳綠發帶高束馬尾,身前垂落兩條小細辮,唇角上揚,一臉的笑意,圓溜溜的眸子漾著光,在那張俏臉上顯得比外頭初開的杏花還多三分天真氣。

記起她是昨晚來客棧入住的,無絲毫內力武功在身,只帶著一個內力淺薄的侍女,活像是一個性格單純,離家闖蕩的富家小姐。

掌櫃心中不由嗤笑幾聲,重新垂下了頭。

“哎呀,讓小娘子麻煩了,為表歉意,小娘子的吃住費用一律全免!”

不知何時站過來的小二尖聲響起,山盼偏頭看去,這小二真是賊眉鼠眼。

不是歧視,山盼只是覺得她好像理解了一個成語。

“那成啊,只不過房頂確實要好好修理修理,不然來一個都吃住全免,多虧呀是不是?”山盼笑著,語氣也滿是關懷。

小二表情未變,只是連連稱好。

山盼餘光瞥著掌櫃,掌櫃垂著頭,不知周圍存在般。

她笑了笑,點了幾道菜,收回視線找了個不那麽臟的座位等金柳下樓。

坐在靠窗木桌旁,山盼打量著周圍,發現整整一個客棧大堂只有他們三人而已。

她心中嘆了一口氣,托著腮將頭偏些角度去看窗外風景。

此時正當春二月,外頭正下著綿綿春雨,細細如絲,密密似煙冉冉升起,將遠處青翠色山水和杏花林蓋上朦朧。

心中有事,山盼對著窗外景色出了神,不由開始估摸魏奚止還有多久能到這客棧。

她可是花重金委托人去查了魏奚止蹤跡。

據那人說,魏奚止於半月前撕下官府通緝欄逃犯伍塗的名字,現在正往盛朝武九城之一的杏花城來。

山盼於是再用重金查到了伍塗的信息與行蹤。

伍塗倒是個“傳奇人物”,年少弒師奪取秘籍,中年帶動一批人專門搶別人家秘籍,成為武林人人唾棄懼怕的存在,又因為實力強橫無人敢招惹性格越發自大專橫,竟打起皇都秘籍的主意,搶奪失敗後被押送入獄途中又逃了出來。

他從皇都一路躲,便躲到南方官府勢力稍弱的杏花城,路過郊外一小客棧,便殺了一客棧人占據了它。

山盼笑了笑,收回視線,偏頭去看走近的金柳。

金柳身上背著布包,幾步走到山盼身旁。

山盼摸了摸下巴,眼睛一亮,語氣頗為驕縱,“柳兒,你現在快去杏花城買點杏花糕給我吃,記得要買最貴那家的,我可好久沒吃了。”

金柳先是一懵,少主十八年沒下過山,怎麽會說好久沒吃杏花城的杏花糕。

盡管她知道自己沒有姐姐金絮那樣聰慧,但也不傻。瞧見自家少主眼中的狡黠,金柳幾乎是立即開口:“好,柳兒現在就去買。”

山盼眼中笑意更濃,點點頭輕嗯一聲,金柳便轉身快步離開。

在路過櫃臺時,金柳瞬間繃緊了身體,腳步速度不變,目不斜視出了客棧大門。

細雨還在下,外頭是微寒的氣息,金柳驚覺衣衫早已緊緊黏在身上,背後已出了一身冷汗。

那掌櫃盯著她時的目光未免太過於陰鷙,像是一把刃在一下一下割著她的肉。

金柳不禁回頭朝山盼的位置望去,心中滿是擔憂。

少主……

她咬咬唇,轉身打傘朝杏花城而去。

少主必有她的想法,她留下來只是給少主添麻煩,她只要聽少主便好。

金柳撐著傘走得急,並沒有註意到另一道身影握傘牽馬路過她,緩緩朝客棧而去。

“小二呀,菜怎麽還沒上啊。”

山盼百無聊賴喊道。

金柳走了,她就要一個人在這等魏奚止了,實在太過於無聊。

“小娘子莫急,現在給您端來!”

小二聲音在不遠處響起,山盼便笑著偏頭去尋他的人,卻撞進一人的眼中。

那是一雙什麽樣的眼睛?

山盼莫名想起了多年前一件事。

她見書中描寫日出便好奇爬上魔山最高的山頂。天是微暗的,她看到了一場霧,又冷又濃,一會兒就隨日出而消失,從此後她再也不曾見過那樣的霧。

魔山一個殺豬大嬸曾經和她說過,看一個人首先看他的眼睛,從眼睛裏,她會看到一個人的心。

山盼看過很多次父親的眼,父親心裏對她沒有絲毫的愛,她看過大嬸的眼,柳兒的眼,許多人的眼。

她只覺她正在看的那雙眼讓她瞧出男子那心似有情又似無情。

那男子先一步移開目光,往後退了一步,山盼眨眨眼,也回過神來。

對視大約只有彈指間,山盼一邊端詳男子,一邊餘光瞥見了掌櫃突然站了起來,還聽到小二站在自己身後緊張的呼吸聲。

山盼不再分心,專心觀察那垂著眸子不知道想著什麽的男子。

【作者有話說】

種下一棵小樹茁壯成長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