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尾聲 【正文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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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尾聲 【正文完結】
府衙後院, 朝東的那間屋子門口敞開一條縫，暖橙橙的陽光照進去，將裏頭的人影拉得窄長。
“今日放晴, 怎麽不到外面走走？”
宋玉昭遠遠就看見屋子裏頭撐著墻邊挪動的沈佑，推門進來, 光線頓時將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都司, 你怎麽來了。”
沈佑下意識要往門口處迎兩步，可他後背和腿上的傷都還沒痊愈，剛擡了一步便牽扯到傷口, 只好又停下來，臉上剛掛上的笑意也驟然散去，瞧著有些垂頭喪氣。
“來看看你，”宋玉昭只當沒註意到他眼中的尷尬，目光在他身上匆匆掃了一眼便不動聲色地挪開，平聲問道, “你的傷如何了？”
“已經好多了。”
“嗯，那邊好。”宋玉昭點頭應了一聲，沒再開口。
屋中短暫靜了一瞬，沈佑便覺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沒話找話打破安靜, “那個，都司那天沒事吧，應該, 沒傷著吧……”
那日事發突然, 他沒想那麽多，之後便暈了過去，連是怎麽被送回來的都不知道, 自然也沒見到宋玉昭，這幾日他一直在府衙內養傷，只聽說她平安無事，到今日方才親眼見到。
“無事，倒是你。”
察覺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沈佑方才那股不自在勁兒更甚，只覺得自己如同一塊砧板上的肉。
“那天為何如此，你知不知道若那火藥威力再大些，你如今可就不止是受點皮外傷這麽簡單了。”
“我當時，沒顧得上那麽多，只是……只是……”
向來能說會道的沈佑這會連話都說不明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了，察覺到危險的那一刻，他腦中一片空白，根本都沒來得及想什麽。
“我是想著，都司總不能處事，否則萬一那些人還有同夥，或者還有叛賊餘孽尚未落網，若都司出事，城中百姓該當如何……”
將自己靈機一動想到的說辭一股腦說完，沈佑還生怕她不信似的補充道，“更何況，我這條命若折了也就折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聞言，宋玉昭故作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些波動。
“你到底在說什麽？”她皺眉，“我是說，若非你將我壓在地上，我或許還能帶著你退到客棧外頭，你我火藥的位置還有些距離，及時閃到外面，雖不能保證毫發無傷，卻也不至於讓你像現在這樣。”
啊……原來她是想說這個。
沈佑松下一口氣，卻仍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畢竟他那日可不知幹了這一件蠢事。
“還有你欲行刺郡王殿下之事，如此沖動，這些天我當真是白教你了。幸好他當時還未醒來，若叫他親眼看見你拿劍指著他，今日你怕是也已經下了大獄了。”
聽宋玉昭終於開口因這件事訓了他，沈佑心中反倒好受一些。
這幾日他一直都在想著此事，眼下結結實實雖然挨了訓，卻有種一切落到實地的踏實感，原本忐忑的心情也平覆下來不少。
“行了，你跟我走吧。”見他一直垂著頭不說話，宋玉昭只覺得是自己話說重了。
畢竟是為了護住自己受的傷，她也不好在這種時候多說，而且，她今日來找他本就是為了別的事。
“去哪？”
“大牢。”
“去那做什麽？”沈佑猛地擡頭。
她方才的意思，難道不是在說不追究嗎？怎麽還是要去大牢
罷了罷了。
還不等宋玉昭回答，他轉眼就已經在心中說服了自己。
去大牢就去大牢吧，反正他也確實犯了錯，能在最後護她一次，也算是報答了她這些日子的收留之恩。
宋玉昭卻不知道他這會兒想了這麽多，只回答了他方才的問題，“去大牢找高生，把沈府的事問清楚。”
沈佑楞了楞，看向她。
“你難道不想知道他是如何冤枉的沈家，又將你們沈家抄來的家產用在哪了嗎？雖然礙於法度不能讓你親手報仇，也去親眼看看他的下場吧。”
*
雍州大牢。
最靠裏邊的一間牢房，唯一的一扇小窗中透出些許光亮，照在四處泛著黴氣的稻草上，牢房內一片死寂，除了窗外的風聲，便只剩下靠在墻邊的人口鼻之中發出的似嘆似哀的呻吟。
不知何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而後停在牢房外，接下來表示牢房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高生抱著胳膊靠在墻上，並不動彈，也不在意來的人是誰。
“高生，高大人。”
沈佑腿上的傷害未好，強撐著走到大牢外，還是有些走不動了，被獄卒一路扶著來到這間牢房，終於見到了高生。
他擺擺手，示意獄卒出去。
這終究是他和高生之間的事，宋玉昭也不需要知道這些始末，便轉身去了關押程氏兄妹的屋子。
“高大人？”高生自嘲般重覆一遍，被炸傷的胳膊又劇烈疼痛起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你又是誰？事已至此，竟還有不長眼的跑到牢裏來叫我高大人。”
像是聽到什麽有意思的事，高生頭也不回，背對著他笑起來，不知是因為疼還是什麽，他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動，整個人看上去形容瘋癲，哪裏還有從前的官樣？
“我是誰？”沈佑冷笑一聲，冰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背影上。
“冤枉我沈家通敵叛國時不是已經將我沈家的底細摸了個便嗎？抄沈家滿門時不應當也見過我沈家的錢財，之後要斬草除根，令人將城中貼滿畫有我肖像時不也已經知曉我的模樣嗎？如今你因此入獄，卻又問我是誰？”
高生聞言，不斷抖動的肩膀驟然盯住，緩緩轉過頭，對上沈佑充滿恨意與不忿的目光，頓時像見了鬼般跌坐在地。
先前沈佑一直戴著面罩，就連在客棧時高生也不曾看清他的臉，不想竟然是他。
怪不得覺得眼熟。
“是你？！”他瞪大了眼睛，“你不是……”
“我沒死，”沈佑打斷他的話，只覺得有些可笑，“我沈家滿門枉死後，你四處抓我，可惜一直未曾找到我，又急著將這冤案定死，便用死囚替我上了刑場聲稱我已被正法。怎麽？騙外人騙得久了，連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聽沈佑將這些事完整理了一遍，高生無從辯駁，終於認命似地合了合眼。
“你是沈佑。你果然沒死。難怪我在雍州找不到你，原來你是投軍去了梁州。”說到這個，高生懊惱般嘆道，“我早該猜到的，那時各縣和個鄉鎮的壯丁都前來雍州投軍，城內又有梁州軍，正是魚龍混雜之際，我早該猜到你會趁機逃走。”
面上一副悔到極致的模樣，口中所說的話卻沒有半分因對沈家所作所為的虧欠之意，只是在後悔自己選的時間不對。
“夠了！”沈佑忍無可忍，“彼時軍中尚在為了邊境安危廣征新兵，而你，身為一州長官卻草芥人命，枉死我沈家上百條人命，如今竟還不知悔改！”
沈佑只覺得荒謬，不願再與之爭辯什麽，正要站起身，卻聽高生忽然出聲。
“若還有別的辦法，你以為我想嗎？！”
不知這其中那句話戳到了他，原本呆坐在地上並不動彈的高生忽然像受了刺激，拖著軟塌塌垂著的胳膊站起身。
他一手撐著冰冷的墻面，面色因疼痛變得蒼白，對沈佑道，“但凡還有別的路可走，我也不想鋌而走險用此計，可我實在沒辦法了。”
去年年底，朝廷突然下了征兵令，除了在北境廣招新兵，與此同時，梁州軍在征兵時要將過冬的糧草與征來的新兵一同運往梁州。可那時雍州的糧倉中已經沒有糧了。
原本高生還有機會再周轉周轉，可征兵的兵馬比他想象中來得快多了，他初到雍州上任，本就對邊境一應事務不熟悉，眼看著要走到了絕境，恰好有人不知從何得知他的難處，便為他除了這個主意。
那人有與他同時江南同鄉，他就……
“所以你就給沈府扣上了通敵叛國的帽子，又用沈家抄來的錢財去四處采買糧草。”
沈佑咬著牙，說話間胸口劇烈起伏。
若非身上受著傷，他真想沖上去撕碎了高生這副虛偽的嘴臉。
“我說了我也不想這樣！”
高生扶著墻，仰頭沈吟片刻，又忽然軟下來，接著開口。
“倉中無糧，原是我上任時便如此，我從一個區區縣令突然被提拔至此，早就明白這雍州定是個燙手山芋，可我認了……我早都認了。”
想到他從前為了一步一步往上爬所做的那些事，高生平靜下來，對沈佑道，“我原是打算自己變賣家產來補上這窟窿的，可我那點家底哪裏比得上沈家這雍州第一富商？”
“若是調糧的時間不這麽急便罷了，可是來不及了！”
他那點家產，想要零零散散都湊在一處需要時間不說，他還要再去東拼西湊，而後才能將這錢拿去采買糧草。更何況這采買糧草也非易事，既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買的太多以免招人懷疑，又要防止繞得太遠不能及時運回城，根本來不及了。
高生說著，原本扶著墻的手松開，抱上自己的頭，口中喃喃道，“對！是來不及……就是來不及了！我是官……我不能不管，我還要等著京中提拔的文書，我不能丟了官……”
忽然失去了平衡，他整個人倒在臟兮兮的幹草上，無力垂著的手臂被壓在身下，他慘叫一聲，口中仍是不停說著，“我是官！我以後……還要高升的，我還要高升的……”
面對在地上痛苦掙紮的高生，沈佑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真是瘋了……”
多說無益，反正他如今下了獄，屆時幽梁二州的長官將他押解回京問審，必定會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
沈佑說完了自己想說的，不再理會已經有些瘋癲之相的高生，自顧自往外走。
卻不知那高生怎麽又忽然有了力氣，從地上掙紮著過來拉住他的腿，“等等！我賠給你！”
高生仰頭看著沈佑，見他眼中晶晶瑩瑩的，腦中竟反應不過來那是什麽，只楞楞地看著。
“你說什麽？”沈佑沈著臉。
“我賠給你！”他松開沈佑的褲腿，在懷裏摸索半天，卻一無所獲，轉眼又看見地上的幹草，頓時跟見了寶貝似得小心撿起來，擡起手舉給沈佑。
“你看，這是我所有的家產，我都賣了，江南老家的宅子院子，該賣的我都賣了，換成錢，我都賠給你好不好？”
至此，高生已經成為了一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明知與一個瘋子說什麽都是說不通的，可沈佑實在是忍不住了。
“賠？你賠得起嗎？”
沈佑揪住高生那條被火藥炸斷的手臂，見著他在地上疼得拳打腳踢，仍面不改色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只要我沈家上百條性命死而覆生，要我父親還能走南闖北做生意，要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些，你也能賠得起嗎？”
像是被他這幾句話吼得清醒了些，高生終於閉了嘴，手上丟掉撿起來的幹草，抱著受傷的手臂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聲傳遍空蕩的大牢，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回蕩。
沈佑只覺得自己雙頰一片濕冷，寒風從窗外溜進來，冷撲撲刮在身上。
“賠不起的……”
“沒人能賠得起。”
與此同時，牢房另一端。
宋玉昭緩步行至在牢房外，隔著門看了一眼一動不動躺在幹草上，身形幹癟的男人，隨口問，“他死了？”
“還沒。”答話的是程姝。
她緩緩睜開眼睛，瞧了一眼幹草上程越咳出來的血跡，開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過也快了。”
程越的病已有許多年了，一直都是靠各種名貴藥材續命罷了，到如今也已經撐不住了。
他本就時日無多，那日他又離火藥爆炸的位置很近，盡管他手下的死士拼死相護，可他也經不起折騰了，單是從高處墜落也足夠讓他昏迷不醒。
“不管是死是活，人已經在你手上，我答應你的事也做到了，你我的合作誰也不欠誰的。”
當時的約定，她說要一個人，現在雖然還沒開口挑破，但想來便是他的兄長了。
“是，”程姝將視線從牢房內的幹草上收回來，望向宋玉昭，“人已經到了我手上，我也幫人幫到底，凡你所想所做都順水推舟幫了你一把。如何？與我這合作，不虧吧？”
程姝就坐在他兄長旁邊的地上，擡頭向宋玉昭說話，瞧著比她夜闖府衙那夜還要從容。
看來她是在就想到今日下場了，也沒有要絲毫求生的意思。
也是。
宋玉昭第一次在這種情況下與她見面，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跟著她兄長那樣的人，想必是沒少作惡的，至於她之後為何忽然與兄長離心，宋玉昭倒是有些好奇。
“不虧，”宋玉昭蹲下身，與她平視，“這樣如何，你我再合作一次，你給我講講你和你兄長之間的事，我再滿足你一個心願，如何？”
“真的？”程姝聞言面露驚喜，托著腮又問，“什麽心願都可以嗎？”
一旁的獄卒心覺不妥，卻見宋玉昭已經果斷點頭。
“真的，”她點點頭，話語中帶了幾分哄孩子的語氣，“什麽心願都可以。”
程姝笑起來，腦中開始回憶從前的事，不疾不徐開始將她與程越這麽多年是如何相依為命的。
她與程越是雙生子，是前朝親王之後，不過七八歲時便因家中生變而流落為乞丐，那時候，他們兄妹二人才是真正的“相依為命”。
他們還那麽小，一邊靠乞討勉強活著，一邊還要躲著街上的其他乞丐，挨打是常有的事，討不到吃食也並不稀奇。那時兄長總是將得來的饅頭幹餅讓給她吃，自己就餓了就去河邊捧水喝。
這樣苦的日子，還能勉強熬著，可挨打的時候就更難過了。沒有人在意兩條乞丐的命，所以她餓到極致偷了包子鋪的包子時，才會被人圍著往死裏打。
所幸她並沒有被打死，甚至連一處重的傷都沒留下，是兄長拼命護著他，被手臂粗的棍子打斷了兩條肋骨，又被狠狠踹了肚子。
“小孩子哪裏扛得住那樣的打，自那以後，我兄長便這樣了。可那時是我嘴饞偷了包子，兄長是替我受的傷。”
說到這裏，程姝唇邊的笑早已只剩苦澀。
“所以，為了彌補虧欠，你便成了他的手腳，他要求什麽，你便做什麽。”
“不錯。”
這麽多年一直如此，他活了下來，帶著她一直在找前朝皇室之後，一群人聚在一處，他便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只可惜這條路本就不是他們該幻想的，所以毓門關一事後，除了他們兄妹二人，前朝的程姓都已成了他的墊腳石。
“是以，我不想再昧著良心了，便找到了你。我替他做了那麽多年程越，赴死之前才做回程姝，應當也不算欠他的了。”
這些悲慘又跌宕的經歷於本人來說是不堪回首的過往，可於宋玉昭來說卻只是偶然窺見的冰山一角，只是故事罷了。
“故事聽完了，你便說說，你還有什麽心願？”
“心願啊……”
程姝垂下頭，像是極為認真得斟酌良久，仰頭對著已經站起身的宋玉昭道，“我想要一個風箏，風箏線越長越好。”
“行，我答應你。”
*
宋玉昭從大牢中出來時，沈佑已經收拾好情緒，在外面等了她一會兒了。
“問完了？”
“嗯。”
沈佑點點頭，被獄卒扶著慢慢往前走，腿上傷口的疼痛也已變得麻木。
這種滋味大概是不好受的，宋玉昭沒多問，與他一同沈默地慢慢沿著石板路走。
不一會兒，有衙役過來傳話，說謝照與稱傷已好全，這便要走。
“今日便走嗎？”
衙役點頭，指了指前方的馬車，“是啊，這便說是要啟程呢，臨走前說有話要同宋都司說清楚。”
“行，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他。”
宋玉昭加快腳步過去，沈佑倒很識趣地停在原地，只遠遠見二人地說了什麽，手中又遞了什麽東西過去，看不清楚也聽不真切。
“這玉穗是前些日子在山崖上尋找殿下時撿到的，一直沒來得及還給殿下，現在物歸原主。”
謝照與接過來，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一時有些開不了口。
“郡王殿下此次回應都務必好好養傷，邊關局勢覆雜，並非次次都能轉危為安的，那日行刺的人到如今都未能查明身份，安全起見，還是留在應都為好。若無別的事，屬下便恭送郡王殿下了。”
“宋姑娘，”謝照與吞吞吐吐，有些為難道，“其實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郡王殿下但說無妨。”
“你與我的婚事……還是算了吧。”
謝照與咬咬牙。
其實那天他並非不知行刺之人的身份，也正是因為他將那些人看得太清，才不敢再拖著宋玉昭這樁婚事不放。
從前朝中想要他性命的人的確不多，可如今看來，與他相交甚密的謝珽或許算是一個。
先前二人一同巡訪邊關，謝照與看得出來，他是不喜歡他與宋玉昭這份婚約的。許是因為他對宋玉昭有意，又或許是不想看到宋家兵權就此旁落，所以動了拆這樁婚的心思，並且打算從取走他謝照與的性命入手。
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總之這樁個親他是成不了了，與其白白丟掉性命，不如他主動放手。
“我會回京親自向陛下解釋一切，絕不讓你和宋大將軍為難。還有……既然你我婚事取消，你便先不要卸甲回京，京中人心詭譎，恐有人對你不利。”
“還請郡王殿下放心，我必不會卸甲的。”
這倒是個好消息。
也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宋玉昭只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這樁婚事能取消最好，可若一時取消不了，她也必會在戰場上殺出一個軍功來，無論如何，她絕不卸甲。
謝照與的馬車逐漸消失在長街盡頭，宋玉昭回頭，見沈佑已經遣退了原本扶著他的獄卒，還站在原地等著他。
其實他方才是想走的，但看宋玉昭他們二人交談甚歡，又不想就這麽離開。
“郡王殿下走了，高生他們也要被押送回京了，那……”沈佑小聲問，“都司什麽時候走？”
“我什麽時候走？”宋玉昭反問道。
知道他剛得知一切心緒低沈，宋玉昭卻也沒戳破，聞言回頭看他一眼，見他正一瘸一拐跟在後頭，就用下巴點點他的腿，“不得看你腿上的傷什麽時候好麽？否則你不能騎馬，難道要我領兵回梁州一路上還給你搭個馬車嗎？”
“我？”沈佑聞言眼睛一亮，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我也……”
“怎麽，”宋玉昭打斷他，“還想留在雍州？不想走了？”
“不是不是，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嗎？”
“有什麽高興的，你本就是梁州軍的人，就算回到雍州你也不可能留下，否則大軍走到哪就有將士留在家裏，這邊關還守不守了，將來可怎麽打仗？”
這話對沈佑來說無疑是一顆定心丸，他板著的臉終於掛了笑，皺了一路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
“是我錯了，我還以為這些事情結束，都司就不會帶著我了。畢竟，”沈佑撓撓頭，“畢竟我太笨了，怕再給都司添亂。”
“說起這個，”宋玉昭的臉色立刻嚴肅不少，“你犯的錯添的亂可真不少。”
她一一細數，“從梁州到雲中，你一直在練劍，那日竟還能被楚英一個石子就打得劍脫了手，等回到梁州，還是得再練。”
說著從上到下將他掃視一遍，沈佑頓時渾身緊繃起來，卻又聽她道，“渾身上下沒幾分力氣，不僅要練，還要狠狠地練，直到什麽時候不再像小白臉了為止。”
“我！”
沈佑聞言剛要爭辯，可剛站直了身子便覺得腳下一陣抽痛，下意識扯住宋玉昭的手臂站穩身子。
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他下意識要站穩後抽回手，可宋玉昭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似的順手扶住他一只手臂，口中還繼續說著話。
“都已經在軍中好幾個月了，可遇事還是太過沖動，分明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怎麽能如此分不清局勢，若你在雍州殺了謝照與，你又將雍州百姓置於何地，萬一陛下遷怒，你又讓身在雍州做事的官員如何收場？”
宋玉昭不停說著，頗有幾分苦口婆心的意味，“即便要做，也至少……”
剩下的話沒說完，她適時閉嘴，轉頭去看沈佑，卻覺得臉頰一涼。
微涼的唇顫抖著貼上她的右頰，只短短一瞬，又飛速躲開。
“那個，都司，我，我方才，咳……”
沈佑將她身後的墻，路邊的草和天邊的落日都看了一遍，楞是沒敢正眼再看宋玉昭一眼。
在他不知所措的這會兒，宋玉昭已經松開他的手，無奈嘆息一聲。
“還是沈不住氣，我與謝照與的婚約尚未取消，你便如此，就不怕被人看到抓了把柄？”
頂著她的目光，沈佑只覺得臉上熱得過分。
“雖然他已經說了會稟明聖上取消婚約，可此事陛下答不答應還另說，他別說回京了，眼下才剛剛啟程回應都，至少要等陛下默認之後，方可……”宋玉昭說著，側著頭盯著他，問道，“你說是吧？”
直到將沈佑盯得耳尖通紅，像是連呼吸都忘了的時候，宋玉昭才轉身，大跨步往前走，“我先走一步，在前面街口等你，你可快些，別讓我等太久。”
等她往前邁出好幾步，沈佑才反應過來她都說了什麽，胸口撲通撲通狂跳。
等陛下默認以後……那就是說，等陛下默認這門婚事取消之後就可以……
“是！都司，我這就來了，”沈佑只覺得腿也不疼了，腦中昏昏漲漲，歡喜得像是做了一場美夢。
“都司，你方才說的是真的嗎？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都司，你說郡王殿下什麽時候能養好傷？什麽時候能趕到京城啊？”
“都司……”
不遠處，宋玉昭早已站在街口，身後是一直嘰嘰喳喳問個不停的沈佑，面前是漸漸西沈的落日。
這中間隔著她兩世為大齊身披戰甲的心願，也承載著大齊將士守護每一寸土地的決心。
就像舊的太陽落下，明日必將迎來新的晨曦。
春日方至，萬物始發。
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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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衙後院, 朝東的那間屋子門口敞開一條縫，暖橙橙的陽光照進去，將裏頭的人影拉得窄長。
“今日放晴, 怎麽不到外面走走？”
宋玉昭遠遠就看見屋子裏頭撐著墻邊挪動的沈佑，推門進來, 光線頓時將昏暗的屋子照得通亮。
“都司, 你怎麽來了。”
沈佑下意識要往門口處迎兩步，可他後背和腿上的傷都還沒痊愈，剛擡了一步便牽扯到傷口, 只好又停下來，臉上剛掛上的笑意也驟然散去，瞧著有些垂頭喪氣。
“來看看你，”宋玉昭只當沒註意到他眼中的尷尬，目光在他身上匆匆掃了一眼便不動聲色地挪開，平聲問道, “你的傷如何了？”
“已經好多了。”
“嗯，那邊好。”宋玉昭點頭應了一聲，沒再開口。
屋中短暫靜了一瞬，沈佑便覺得渾身不自在，連忙沒話找話打破安靜, “那個，都司那天沒事吧，應該, 沒傷著吧……”
那日事發突然, 他沒想那麽多，之後便暈了過去，連是怎麽被送回來的都不知道, 自然也沒見到宋玉昭，這幾日他一直在府衙內養傷，只聽說她平安無事，到今日方才親眼見到。
“無事，倒是你。”
察覺到她落在自己身上的眼神，沈佑方才那股不自在勁兒更甚，只覺得自己如同一塊砧板上的肉。
“那天為何如此，你知不知道若那火藥威力再大些，你如今可就不止是受點皮外傷這麽簡單了。”
“我當時，沒顧得上那麽多，只是……只是……”
向來能說會道的沈佑這會連話都說不明白了。他也不知道自己當時是怎麽了，察覺到危險的那一刻，他腦中一片空白，根本都沒來得及想什麽。
“我是想著，都司總不能處事，否則萬一那些人還有同夥，或者還有叛賊餘孽尚未落網，若都司出事，城中百姓該當如何……”
將自己靈機一動想到的說辭一股腦說完，沈佑還生怕她不信似的補充道，“更何況，我這條命若折了也就折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聞言，宋玉昭故作平靜的臉上終於有了些波動。
“你到底在說什麽？”她皺眉，“我是說，若非你將我壓在地上，我或許還能帶著你退到客棧外頭，你我火藥的位置還有些距離，及時閃到外面，雖不能保證毫發無傷，卻也不至於讓你像現在這樣。”
啊……原來她是想說這個。
沈佑松下一口氣，卻仍不敢直視她的眼睛，畢竟他那日可不知幹了這一件蠢事。
“還有你欲行刺郡王殿下之事，如此沖動，這些天我當真是白教你了。幸好他當時還未醒來，若叫他親眼看見你拿劍指著他，今日你怕是也已經下了大獄了。”
聽宋玉昭終於開口因這件事訓了他，沈佑心中反倒好受一些。
這幾日他一直都在想著此事，眼下結結實實雖然挨了訓，卻有種一切落到實地的踏實感，原本忐忑的心情也平覆下來不少。
“行了，你跟我走吧。”見他一直垂著頭不說話，宋玉昭只覺得是自己話說重了。
畢竟是為了護住自己受的傷，她也不好在這種時候多說，而且，她今日來找他本就是為了別的事。
“去哪？”
“大牢。”
“去那做什麽？”沈佑猛地擡頭。
她方才的意思，難道不是在說不追究嗎？怎麽還是要去大牢
罷了罷了。
還不等宋玉昭回答，他轉眼就已經在心中說服了自己。
去大牢就去大牢吧，反正他也確實犯了錯，能在最後護她一次，也算是報答了她這些日子的收留之恩。
宋玉昭卻不知道他這會兒想了這麽多，只回答了他方才的問題，“去大牢找高生，把沈府的事問清楚。”
沈佑楞了楞，看向她。
“你難道不想知道他是如何冤枉的沈家，又將你們沈家抄來的家產用在哪了嗎？雖然礙於法度不能讓你親手報仇，也去親眼看看他的下場吧。”
*
雍州大牢。
最靠裏邊的一間牢房，唯一的一扇小窗中透出些許光亮，照在四處泛著黴氣的稻草上，牢房內一片死寂，除了窗外的風聲，便只剩下靠在墻邊的人口鼻之中發出的似嘆似哀的呻吟。
不知何時，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而後停在牢房外，接下來表示牢房門鎖被打開的聲音。
高生抱著胳膊靠在墻上，並不動彈，也不在意來的人是誰。
“高生，高大人。”
沈佑腿上的傷害未好，強撐著走到大牢外，還是有些走不動了，被獄卒一路扶著來到這間牢房，終於見到了高生。
他擺擺手，示意獄卒出去。
這終究是他和高生之間的事，宋玉昭也不需要知道這些始末，便轉身去了關押程氏兄妹的屋子。
“高大人？”高生自嘲般重覆一遍，被炸傷的胳膊又劇烈疼痛起來，讓他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你又是誰？事已至此，竟還有不長眼的跑到牢裏來叫我高大人。”
像是聽到什麽有意思的事，高生頭也不回，背對著他笑起來，不知是因為疼還是什麽，他的肩膀止不住地抽動，整個人看上去形容瘋癲，哪裏還有從前的官樣？
“我是誰？”沈佑冷笑一聲，冰冷的目光落在面前的背影上。
“冤枉我沈家通敵叛國時不是已經將我沈家的底細摸了個便嗎？抄沈家滿門時不應當也見過我沈家的錢財，之後要斬草除根，令人將城中貼滿畫有我肖像時不也已經知曉我的模樣嗎？如今你因此入獄，卻又問我是誰？”
高生聞言，不斷抖動的肩膀驟然盯住，緩緩轉過頭，對上沈佑充滿恨意與不忿的目光，頓時像見了鬼般跌坐在地。
先前沈佑一直戴著面罩，就連在客棧時高生也不曾看清他的臉，不想竟然是他。
怪不得覺得眼熟。
“是你？！”他瞪大了眼睛，“你不是……”
“我沒死，”沈佑打斷他的話，只覺得有些可笑，“我沈家滿門枉死後，你四處抓我，可惜一直未曾找到我，又急著將這冤案定死，便用死囚替我上了刑場聲稱我已被正法。怎麽？騙外人騙得久了，連自己也分不清真假了？”
聽沈佑將這些事完整理了一遍，高生無從辯駁，終於認命似地合了合眼。
“你是沈佑。你果然沒死。難怪我在雍州找不到你，原來你是投軍去了梁州。”說到這個，高生懊惱般嘆道，“我早該猜到的，那時各縣和個鄉鎮的壯丁都前來雍州投軍，城內又有梁州軍，正是魚龍混雜之際，我早該猜到你會趁機逃走。”
面上一副悔到極致的模樣，口中所說的話卻沒有半分因對沈家所作所為的虧欠之意，只是在後悔自己選的時間不對。
“夠了！”沈佑忍無可忍，“彼時軍中尚在為了邊境安危廣征新兵，而你，身為一州長官卻草芥人命，枉死我沈家上百條人命，如今竟還不知悔改！”
沈佑只覺得荒謬，不願再與之爭辯什麽，正要站起身，卻聽高生忽然出聲。
“若還有別的辦法，你以為我想嗎？！”
不知這其中那句話戳到了他，原本呆坐在地上並不動彈的高生忽然像受了刺激，拖著軟塌塌垂著的胳膊站起身。
他一手撐著冰冷的墻面，面色因疼痛變得蒼白，對沈佑道，“但凡還有別的路可走，我也不想鋌而走險用此計，可我實在沒辦法了。”
去年年底，朝廷突然下了征兵令，除了在北境廣招新兵，與此同時，梁州軍在征兵時要將過冬的糧草與征來的新兵一同運往梁州。可那時雍州的糧倉中已經沒有糧了。
原本高生還有機會再周轉周轉，可征兵的兵馬比他想象中來得快多了，他初到雍州上任，本就對邊境一應事務不熟悉，眼看著要走到了絕境，恰好有人不知從何得知他的難處，便為他除了這個主意。
那人有與他同時江南同鄉，他就……
“所以你就給沈府扣上了通敵叛國的帽子，又用沈家抄來的錢財去四處采買糧草。”
沈佑咬著牙，說話間胸口劇烈起伏。
若非身上受著傷，他真想沖上去撕碎了高生這副虛偽的嘴臉。
“我說了我也不想這樣！”
高生扶著墻，仰頭沈吟片刻，又忽然軟下來，接著開口。
“倉中無糧，原是我上任時便如此，我從一個區區縣令突然被提拔至此，早就明白這雍州定是個燙手山芋，可我認了……我早都認了。”
想到他從前為了一步一步往上爬所做的那些事，高生平靜下來，對沈佑道，“我原是打算自己變賣家產來補上這窟窿的，可我那點家底哪裏比得上沈家這雍州第一富商？”
“若是調糧的時間不這麽急便罷了，可是來不及了！”
他那點家產，想要零零散散都湊在一處需要時間不說，他還要再去東拼西湊，而後才能將這錢拿去采買糧草。更何況這采買糧草也非易事，既不能在同一個地方買的太多以免招人懷疑，又要防止繞得太遠不能及時運回城，根本來不及了。
高生說著，原本扶著墻的手松開，抱上自己的頭，口中喃喃道，“對！是來不及……就是來不及了！我是官……我不能不管，我還要等著京中提拔的文書，我不能丟了官……”
忽然失去了平衡，他整個人倒在臟兮兮的幹草上，無力垂著的手臂被壓在身下，他慘叫一聲，口中仍是不停說著，“我是官！我以後……還要高升的，我還要高升的……”
面對在地上痛苦掙紮的高生，沈佑默默往後退了一步，“真是瘋了……”
多說無益，反正他如今下了獄，屆時幽梁二州的長官將他押解回京問審，必定會讓他受到應有的懲罰。
沈佑說完了自己想說的，不再理會已經有些瘋癲之相的高生，自顧自往外走。
卻不知那高生怎麽又忽然有了力氣，從地上掙紮著過來拉住他的腿，“等等！我賠給你！”
高生仰頭看著沈佑，見他眼中晶晶瑩瑩的，腦中竟反應不過來那是什麽，只楞楞地看著。
“你說什麽？”沈佑沈著臉。
“我賠給你！”他松開沈佑的褲腿，在懷裏摸索半天，卻一無所獲，轉眼又看見地上的幹草，頓時跟見了寶貝似得小心撿起來，擡起手舉給沈佑。
“你看，這是我所有的家產，我都賣了，江南老家的宅子院子，該賣的我都賣了，換成錢，我都賠給你好不好？”
至此，高生已經成為了一個徹徹底底的瘋子。
明知與一個瘋子說什麽都是說不通的，可沈佑實在是忍不住了。
“賠？你賠得起嗎？”
沈佑揪住高生那條被火藥炸斷的手臂，見著他在地上疼得拳打腳踢，仍面不改色蹲下身，一字一句道，“我只要我沈家上百條性命死而覆生，要我父親還能走南闖北做生意，要這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這些，你也能賠得起嗎？”
像是被他這幾句話吼得清醒了些，高生終於閉了嘴，手上丟掉撿起來的幹草，抱著受傷的手臂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聲傳遍空蕩的大牢，在耳邊一遍又一遍回蕩。
沈佑只覺得自己雙頰一片濕冷，寒風從窗外溜進來，冷撲撲刮在身上。
“賠不起的……”
“沒人能賠得起。”
與此同時，牢房另一端。
宋玉昭緩步行至在牢房外，隔著門看了一眼一動不動躺在幹草上，身形幹癟的男人，隨口問，“他死了？”
“還沒。”答話的是程姝。
她緩緩睜開眼睛，瞧了一眼幹草上程越咳出來的血跡，開口的聲音聽不出情緒，“不過也快了。”
程越的病已有許多年了，一直都是靠各種名貴藥材續命罷了，到如今也已經撐不住了。
他本就時日無多，那日他又離火藥爆炸的位置很近，盡管他手下的死士拼死相護，可他也經不起折騰了，單是從高處墜落也足夠讓他昏迷不醒。
“不管是死是活，人已經在你手上，我答應你的事也做到了，你我的合作誰也不欠誰的。”
當時的約定，她說要一個人，現在雖然還沒開口挑破，但想來便是他的兄長了。
“是，”程姝將視線從牢房內的幹草上收回來，望向宋玉昭，“人已經到了我手上，我也幫人幫到底，凡你所想所做都順水推舟幫了你一把。如何？與我這合作，不虧吧？”
程姝就坐在他兄長旁邊的地上，擡頭向宋玉昭說話，瞧著比她夜闖府衙那夜還要從容。
看來她是在就想到今日下場了，也沒有要絲毫求生的意思。
也是。
宋玉昭第一次在這種情況下與她見面，不由得多看了她幾眼。
跟著她兄長那樣的人，想必是沒少作惡的，至於她之後為何忽然與兄長離心，宋玉昭倒是有些好奇。
“不虧，”宋玉昭蹲下身，與她平視，“這樣如何，你我再合作一次，你給我講講你和你兄長之間的事，我再滿足你一個心願，如何？”
“真的？”程姝聞言面露驚喜，托著腮又問，“什麽心願都可以嗎？”
一旁的獄卒心覺不妥，卻見宋玉昭已經果斷點頭。
“真的，”她點點頭，話語中帶了幾分哄孩子的語氣，“什麽心願都可以。”
程姝笑起來，腦中開始回憶從前的事，不疾不徐開始將她與程越這麽多年是如何相依為命的。
她與程越是雙生子，是前朝親王之後，不過七八歲時便因家中生變而流落為乞丐，那時候，他們兄妹二人才是真正的“相依為命”。
他們還那麽小，一邊靠乞討勉強活著，一邊還要躲著街上的其他乞丐，挨打是常有的事，討不到吃食也並不稀奇。那時兄長總是將得來的饅頭幹餅讓給她吃，自己就餓了就去河邊捧水喝。
這樣苦的日子，還能勉強熬著，可挨打的時候就更難過了。沒有人在意兩條乞丐的命，所以她餓到極致偷了包子鋪的包子時，才會被人圍著往死裏打。
所幸她並沒有被打死，甚至連一處重的傷都沒留下，是兄長拼命護著他，被手臂粗的棍子打斷了兩條肋骨，又被狠狠踹了肚子。
“小孩子哪裏扛得住那樣的打，自那以後，我兄長便這樣了。可那時是我嘴饞偷了包子，兄長是替我受的傷。”
說到這裏，程姝唇邊的笑早已只剩苦澀。
“所以，為了彌補虧欠，你便成了他的手腳，他要求什麽，你便做什麽。”
“不錯。”
這麽多年一直如此，他活了下來，帶著她一直在找前朝皇室之後，一群人聚在一處，他便生了不該有的心思，只可惜這條路本就不是他們該幻想的，所以毓門關一事後，除了他們兄妹二人，前朝的程姓都已成了他的墊腳石。
“是以，我不想再昧著良心了，便找到了你。我替他做了那麽多年程越，赴死之前才做回程姝，應當也不算欠他的了。”
這些悲慘又跌宕的經歷於本人來說是不堪回首的過往，可於宋玉昭來說卻只是偶然窺見的冰山一角，只是故事罷了。
“故事聽完了，你便說說，你還有什麽心願？”
“心願啊……”
程姝垂下頭，像是極為認真得斟酌良久，仰頭對著已經站起身的宋玉昭道，“我想要一個風箏，風箏線越長越好。”
“行，我答應你。”
*
宋玉昭從大牢中出來時，沈佑已經收拾好情緒，在外面等了她一會兒了。
“問完了？”
“嗯。”
沈佑點點頭，被獄卒扶著慢慢往前走，腿上傷口的疼痛也已變得麻木。
這種滋味大概是不好受的，宋玉昭沒多問，與他一同沈默地慢慢沿著石板路走。
不一會兒，有衙役過來傳話，說謝照與稱傷已好全，這便要走。
“今日便走嗎？”
衙役點頭，指了指前方的馬車，“是啊，這便說是要啟程呢，臨走前說有話要同宋都司說清楚。”
“行，正好我也有事要問他。”
宋玉昭加快腳步過去，沈佑倒很識趣地停在原地，只遠遠見二人地說了什麽，手中又遞了什麽東西過去，看不清楚也聽不真切。
“這玉穗是前些日子在山崖上尋找殿下時撿到的，一直沒來得及還給殿下，現在物歸原主。”
謝照與接過來，想到自己接下來要說的話，一時有些開不了口。
“郡王殿下此次回應都務必好好養傷，邊關局勢覆雜，並非次次都能轉危為安的，那日行刺的人到如今都未能查明身份，安全起見，還是留在應都為好。若無別的事，屬下便恭送郡王殿下了。”
“宋姑娘，”謝照與吞吞吐吐，有些為難道，“其實我還有話要對你說。”
“郡王殿下但說無妨。”
“你與我的婚事……還是算了吧。”
謝照與咬咬牙。
其實那天他並非不知行刺之人的身份，也正是因為他將那些人看得太清，才不敢再拖著宋玉昭這樁婚事不放。
從前朝中想要他性命的人的確不多，可如今看來，與他相交甚密的謝珽或許算是一個。
先前二人一同巡訪邊關，謝照與看得出來，他是不喜歡他與宋玉昭這份婚約的。許是因為他對宋玉昭有意，又或許是不想看到宋家兵權就此旁落，所以動了拆這樁婚的心思，並且打算從取走他謝照與的性命入手。
不管是出於什麽原因，總之這樁個親他是成不了了，與其白白丟掉性命，不如他主動放手。
“我會回京親自向陛下解釋一切，絕不讓你和宋大將軍為難。還有……既然你我婚事取消，你便先不要卸甲回京，京中人心詭譎，恐有人對你不利。”
“還請郡王殿下放心，我必不會卸甲的。”
這倒是個好消息。
也算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宋玉昭只覺得整個人都輕快了許多。
這樁婚事能取消最好，可若一時取消不了，她也必會在戰場上殺出一個軍功來，無論如何，她絕不卸甲。
謝照與的馬車逐漸消失在長街盡頭，宋玉昭回頭，見沈佑已經遣退了原本扶著他的獄卒，還站在原地等著他。
其實他方才是想走的，但看宋玉昭他們二人交談甚歡，又不想就這麽離開。
“郡王殿下走了，高生他們也要被押送回京了，那……”沈佑小聲問，“都司什麽時候走？”
“我什麽時候走？”宋玉昭反問道。
知道他剛得知一切心緒低沈，宋玉昭卻也沒戳破，聞言回頭看他一眼，見他正一瘸一拐跟在後頭，就用下巴點點他的腿，“不得看你腿上的傷什麽時候好麽？否則你不能騎馬，難道要我領兵回梁州一路上還給你搭個馬車嗎？”
“我？”沈佑聞言眼睛一亮，險些懷疑自己的耳朵。
“那我也……”
“怎麽，”宋玉昭打斷他，“還想留在雍州？不想走了？”
“不是不是，我這不是太高興了嗎？”
“有什麽高興的，你本就是梁州軍的人，就算回到雍州你也不可能留下，否則大軍走到哪就有將士留在家裏，這邊關還守不守了，將來可怎麽打仗？”
這話對沈佑來說無疑是一顆定心丸，他板著的臉終於掛了笑，皺了一路的眉頭也終於舒展開。
“是我錯了，我還以為這些事情結束，都司就不會帶著我了。畢竟，”沈佑撓撓頭，“畢竟我太笨了，怕再給都司添亂。”
“說起這個，”宋玉昭的臉色立刻嚴肅不少，“你犯的錯添的亂可真不少。”
她一一細數，“從梁州到雲中，你一直在練劍，那日竟還能被楚英一個石子就打得劍脫了手，等回到梁州，還是得再練。”
說著從上到下將他掃視一遍，沈佑頓時渾身緊繃起來，卻又聽她道，“渾身上下沒幾分力氣，不僅要練，還要狠狠地練，直到什麽時候不再像小白臉了為止。”
“我！”
沈佑聞言剛要爭辯，可剛站直了身子便覺得腳下一陣抽痛，下意識扯住宋玉昭的手臂站穩身子。
反應過來自己幹了什麽，他下意識要站穩後抽回手，可宋玉昭卻沒覺得有什麽不對似的順手扶住他一只手臂，口中還繼續說著話。
“都已經在軍中好幾個月了，可遇事還是太過沖動，分明也是見過大風大浪的人了，怎麽能如此分不清局勢，若你在雍州殺了謝照與，你又將雍州百姓置於何地，萬一陛下遷怒，你又讓身在雍州做事的官員如何收場？”
宋玉昭不停說著，頗有幾分苦口婆心的意味，“即便要做，也至少……”
剩下的話沒說完，她適時閉嘴，轉頭去看沈佑，卻覺得臉頰一涼。
微涼的唇顫抖著貼上她的右頰，只短短一瞬，又飛速躲開。
“那個，都司，我，我方才，咳……”
沈佑將她身後的墻，路邊的草和天邊的落日都看了一遍，楞是沒敢正眼再看宋玉昭一眼。
在他不知所措的這會兒，宋玉昭已經松開他的手，無奈嘆息一聲。
“還是沈不住氣，我與謝照與的婚約尚未取消，你便如此，就不怕被人看到抓了把柄？”
頂著她的目光，沈佑只覺得臉上熱得過分。
“雖然他已經說了會稟明聖上取消婚約，可此事陛下答不答應還另說，他別說回京了，眼下才剛剛啟程回應都，至少要等陛下默認之後，方可……”宋玉昭說著，側著頭盯著他，問道，“你說是吧？”
直到將沈佑盯得耳尖通紅，像是連呼吸都忘了的時候，宋玉昭才轉身，大跨步往前走，“我先走一步，在前面街口等你，你可快些，別讓我等太久。”
等她往前邁出好幾步，沈佑才反應過來她都說了什麽，胸口撲通撲通狂跳。
等陛下默認以後……那就是說，等陛下默認這門婚事取消之後就可以……
“是！都司，我這就來了，”沈佑只覺得腿也不疼了，腦中昏昏漲漲，歡喜得像是做了一場美夢。
“都司，你方才說的是真的嗎？我剛才是不是聽錯了？”
“都司，你說郡王殿下什麽時候能養好傷？什麽時候能趕到京城啊？”
“都司……”
不遠處，宋玉昭早已站在街口，身後是一直嘰嘰喳喳問個不停的沈佑，面前是漸漸西沈的落日。
這中間隔著她兩世為大齊身披戰甲的心願，也承載著大齊將士守護每一寸土地的決心。
就像舊的太陽落下，明日必將迎來新的晨曦。
春日方至，萬物始發。
一切都是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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