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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算你識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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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第五十六章 “算你識相。”

月色稀稀疏疏從光禿禿的枝丫縫隙照下來, 等其餘將士全部撤出一段距離,宋玉昭才小心上前去查看。

這裏總有羌人前來查看情況,但卻鮮少見有人進去打擾。宋玉昭在外面等了好一會兒也沒等到機會摸進去。

眼看著時間越脫越久, 再這麽待下去恐怕要耽誤和兄長會和了,可明知此處有疑卻不查清楚, 她是無論如何都不放心的。

“校尉, 就算赫那思在這裏,咱們也還是和宋參將會和之後再出手吧,萬一裏面有埋伏, 咱們豈不是打草驚蛇?”

“再等等。”

幾個下人模樣的人跟著巡邏的羌兵走近帳篷,在外頭猶豫片刻,開口向裏面說話,語氣似是有些為難。

夜風卷起寒沙,從耳畔呼嘯而過,隔著遠遠的距離只斷續聽見一句, 口口聲聲喊是似乎是……“公子”。

宋玉昭幾乎是立刻反應過來,這裏面的人絕不是赫那思。

她垂在身側的拳頭無聲握了握。

自她重生後,無論是返回北境還是重新上戰場,歸根結底都只有兩個目的,一是絕不再嫁給謝照與, 二是找出奸細阻止大齊國土再受羌人鐵騎踐踏。

而眼前這帳篷裏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她這些日子一直在找的,也是前世令她目睹城池淪陷百姓喪命的細作。

今晚她一定要抓住那人。

這次錯過, 下次可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讓她揪到尾巴了。

她倒要看看, 將這開國以來便嚴防死守的邊關捅成篩子的人到底是誰。

這會兒功夫,帳篷裏面的人不知道回應了什麽,或是根本沒有做出回應, 外頭的侍衛掀開簾帳讓幾個下人進去。

“等他們出來,你們兩個找機會從這些人口中套話,你們兩個跟著我去裏面探探,剩下的在外面接應。”

隨行的這些將士都是梁州軍的人,不明白宋玉昭怎麽就一定要查清楚這裏面是誰。

很明顯赫那思時不可能藏在這裏的,但他們一時摸不清楚她的想法,也沒人提出異議。

宋玉昭按了按腰間有些不適的傷口,註意力全都集中在緊閉的簾帳上。

他們原先還怕裏面的人太久不出來,沒想到不過片刻,裏面的人便慌慌忙忙逃了出來,為首的下人還沖守在外頭的侍衛搖了搖頭,似是實在無法應對裏面的人。

隔著外頭的跳躍的火光,宋玉昭微微瞇起眼睛,只見帳篷入口處的簾帳將落未落,被夜風吹得一滯,就這短短一瞬,她便猝不及防對上一張蒼白卻陰戾的臉。

他的雙眼空洞地朝外張望著,身子弱到連一陣風也受不住,冷風入帳,他便住不住得咳嗽,瘦到只剩一層慘白皮肉的手重重捂在心口,整個人止不住顫抖起來,儼然一副時日無多的樣子。

“校尉,咱們還是快些離開吧,看這裏頭的情形,赫那思定然不會在這了。”

他身為烏羌王,不會在兩軍開戰之時和一個將死的病秧子待在一起。

既然碰巧看清了裏面的人是誰,也就無需涉險去走一遭了。

這些將士們都是見多識廣的人,雖不太了解宋玉昭的行事風格,但總能隱隱察覺到宋玉昭對此事的反應有些奇怪,他們擔心這邊萬一出了什麽岔子鬧出動靜誤事,便開始催促她離開。

不知為何,宋玉昭眼睛還緊緊盯著營帳的方向,頭也沒回便一口答應下來,“走。”

夜色越來越深,漸漸起了一層薄霧,都往地勢低矮的峽谷裏漫過來。

月亮緩緩升至頭頂,像人間投下一層淺淡朦朧的光暈。

宋玉昭帶著人和先行撤出去的將士們會合,一路上將方才那人的長相在腦中描摹了無數遍。

她十分確定她不認識他,無論是前世在應都,還是今世在雍梁二州,她都不曾見過這樣一個人,明明一身死氣,骨子裏的狠厲陰辣卻怎麽也藏不住,讓人覺得他這病骨之下也帶著貓膩。

她從未見過那張臉,偏他那雙眼睛有種說不上來的熟悉感,像是在哪見過,卻怎麽也想不起來。

“校尉,現在要去會合的地方嗎?”

宋玉昭微微回身,想了想,點頭道,“去會合,若兄長未到便一路往另一側找。”

時候不早了,越拖對他們越不利。

今晚設局本就是要打羌人一個出其不意,若是不能找到赫那思,又何談將這些羌人擊潰?

將他引出去也罷,傷他元氣也罷,得盡快了。

數百名將士在夜色中潛行,穿過林子直直往一個方向奔去,距離會合的地點越來越近,周圍的環境似乎有了變化,走在前方的宋玉昭放慢腳步壓了壓速度。

“噓。”

她環顧四周,只見稀薄的霧氣如一層煙紗輕輕攏住林子,密不透風。

“動作小點,所有人發現異常立刻稟報。”

她壓低聲音說完,心中的不安愈發強烈,“走。”

“往哪兒走啊?”

脊背頓時發涼,嘶啞的嗓音和極具壓迫力的嗓音傳入寂靜的環境,宋玉昭一行人頓時汗毛倒豎。

接下裏很快,他們還沒來得及做出什麽反應,身後便如鬼魅般冒出上百人,個個手握彎刀,神情兇狠,一看便是有備而來。

赫那思慢悠悠從羌兵後面出來,看到宋玉昭也絲毫不驚訝。

他並沒有過多廢話,心裏和宋玉昭抱著一樣的想法:速戰速決。

他微微擡手,這邊的將士見勢不對,立刻往懷裏摸索,卻被宋玉昭制止。

“別發信號,”她說著往黑暗中某個方向使了個眼神,“往那邊引。”

來不及去找兄長了,宋玉昭劍未出鞘,心中已經迅速搜尋應對之策。

赫那思的眼睛緊緊鎖在宋玉昭身上,擡起的手落下,身後的羌人便如一張網般撲過來。

“跑。”

數百人聞令立刻如鳥雀般四散開,朝四面八方散去。

他在這裏要將他們一網打盡,她便要將人分散,偏不如他願。

這些羌人一見不能將人收攏困住,立刻分成兩批人馬,一批去追散入夜色的梁州軍,另一批直奔宋玉昭而去。

她身後只寥寥有幾個將士隨行,剩下的都是烏泱泱壓過來的羌敵,一路上身影如同鬼魅,每每將要把人甩掉時卻又被堵回來。

如此折騰了好一會兒功夫,不僅是追擊的羌人想不通她要做什麽,連她身邊的將士也越來越摸不著頭腦。

這一片地勢坎坷,要往平坦一些的地勢上逃一逃,興許還能有一線生機,可偏偏在人家的地盤裏曲折環繞,這不是耽誤時間嗎,萬一他們暗處還有人手,豈不是更沒生路?

正想著,他們面前又出現一個小坡,原本是不影響行進的,偏偏小坡上頭有兩根枯木橫倒,上頭雜亂無章支棱著許多枝杈,不得不放緩腳下的速度。

而這種時候,宋玉昭居然不緊不慢停下腳步,瞇起眼睛對著那片枝杈開始出神。

前面一停,後面的尾巴們便立刻緊隨而上,等到赫那思也將信將疑上前來,宋玉昭才像是回過神來,深吸一口氣轉身。

“怎麽不逃了。”

整個峽谷內都密密麻麻鋪滿植被,偏偏就這一帶很空曠,他們所處的環境便都在澄明的月色下一覽無餘。

包括赫那思那雙眼睛裏深藏的血色與陰沈。

一見到他,宋玉昭便忍不住想起那日在城墻之上見到他時,他的鷹隼啄食活人眼珠的場景。

還有那時他手中鑲嵌這他父王骨頭的彎刀,雖然他今日沒帶,但光是想起就讓人覺得膽寒。

“不逃了。”

宋玉昭對上他的眼睛,不動聲色往前邁了半步,隨行的將士見狀往後讓了讓,站在宋玉昭方才站著出神的位置,神情竟也有些呆楞。

“今日可汗親迎,我若就這麽離開,豈不辜負了可汗的一片心意?”

赫那思聞言,藏在鬢髯之下的嘴角輕輕扯動,皮笑肉不笑地應了一句。

“算你識相。”

他面對宋玉昭緩緩轉動眼珠,像是這才看清她的樣子,有些失望道,“可惜是個小啰嘍,白白攪壞了一盤局。”

說著擡手施了個令,自己要退出去。

羌人們得了令,拔刀上前,宋玉昭心中一緊,心道,她猜的果真沒錯。

宋徹和孟元修給赫那思做局,可赫那思能從烏羌王室中弒父登基,自然也是有幾分頭腦的,他一早發現了貓膩,幹脆又反做了今晚這個局。

他猜到今晚他若不出現在雲中,此處必定有人送上門來。

看他的反應,多半是在賭眼下來到這裏的事宋徹和孟元修中的一個,卻沒想到抓到的是宋玉昭。

而且他不想著留人活口,卻當即想要人性命的做法,說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宋徹之女,或者他已經有不抓她當人質便取勝的把握了。

“等等,”宋玉昭開口叫住赫那思,直直對上他掃過來的眼神,“可汗這便要走,豈非落人口舌?”

要攔住他,是一件危險卻不討好的事情。

沒人想在這樣一個殺神手底下撿性命,可宋玉昭也沒別的辦法了。

若非如此,萬一這邊的消息沒有送到兄長那邊,事情可就更難辦了。若他再抓到兄長,埋伏之下兄長未必有勝算,若兄長按計劃找到赫那思,只靠他帶著的那幾百人馬也未必是這些人的對手。

倒不如在這裏賭一把,還能借幾分地勢。

“哪有口舌?”

“可汗今夜明明已經困住我,卻將到手的俘虜從手邊放走,落到諸位將士眼中,難免落得個對自己人兇殘,卻對敵人心軟的名聲。”

躍躍欲試要取宋玉昭性命的羌人們一聽,頓時明白過來她在說什麽。

一個殺君弒父的人放走敵人的確會引起子民不滿,只是他何曾放走敵人。

“你是覺得本王今晚帶的這些勇士會饒了你的性命嗎?還是擔心他們將你碎得太大塊,唯恐噎到來覓食的林間餓狼?”

“都不是,”宋玉昭默默握緊劍柄,頂著一道道充滿殺氣的視線嘆了口氣,遺憾道,“只是我費了這麽大功夫趕到這裏,居然不能死在可汗的手下,往後做了鬼也難免遺憾。”

“是嗎?”

聽到最後,赫那思陰沈的雙眼漸漸翻騰出嗜血的光,目光緊緊盯住宋玉昭,像是長空之中的鷹緊盯著自己的獵物,久久不肯移開視線。

隨後一道身影猛然竄出,手中還拎著沈重刺眼的利器,方才隔著夜風送過來的聲音轉眼就出現在宋玉昭耳邊。

“想死,那就滿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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