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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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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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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覺到渾身冰涼,伸出手向上攀,卻不由自主地墜落池底。她一聲尖叫才脫口,那臟汙池水立時灌滿腔子,四下裏昏沈下去,惟見浮溢在池面的光束漸漸凝成一個圓圈。只剩下森森眼白的張太太飄到她面前,水草般的長發裹住了她。

蕙卿猝然睜眼,恍然發覺自己冷汗涔涔、通身戰栗躺在床上,眼前是杏子紅的霞影紗帳子,帳頂繡了幾朵盛放的蓮花。她還在急劇喘氣,待意識如濃墨滴入池水一般,松松化開了,蕙卿才反應過來這裏是景福院。

她終於松了口氣,閉上眼,張太太那只剩下眼白的眼睛、李太太的白骨,似乎又在眼前。

“茹兒……”她啞聲顫道,“茹兒!”

未久,茹兒匆匆趕來,貼著床沿坐下,又哭又笑地:“少奶奶!阿彌陀佛,您可算醒了!才剛送郎中走,我以為還要幾個時辰您才醒呢!”

蕙卿看著她,一身素色麻衣,鬢上也就只簪了朵小小的白絨花。蕙卿斂眸,啞著嗓子:“水……”

“誒,這就倒水。”茹兒忙行至桌案前,倒了半盞溫茶,一點一點餵蕙卿喝下。

待嗓子潤得能講話,蕙卿才道:“什麽時辰了?”

“快戌時了。外頭天也見黑了。”

“大人呢?”

“大人在祠堂,張家老夫人也在祠堂,正問柳姨娘的話。”

蕙卿佯作驚訝,擰眉:“怎麽了?”

茹兒嘆口氣:“太太死了!”

蕙卿半張嘴,沒再吭聲。

茹兒繼續道:“奶奶,今日的事,奴婢們都瞧清楚了,張家的幾個媽媽也看到了,是柳姨娘推您,您才撞了太太,釀下這樁禍事的!如今太太溺亡,您也險些兒滑了胎,二爺發了好大的脾氣,這會子在祠堂,就是在跟張家人商量怎麽處置柳姨娘。”

差點……滑了胎……

蕙卿擡起眼,急問:“孩子沒死?”

茹兒忙寬慰她:“小主子好著呢!郎中說,雖然奶奶受驚受寒,好在這些時日安胎藥不曾間斷,胎氣竟穩住了。郎中還囑咐……”

蕙卿卻聽不下去了。

孩子,怎麽沒死呢……

按照蕙卿原定的計劃,張太太喪了命,她失了子,俱是受害者,必能摁死柳姨娘了。如今孩子保下來了,她自己也毫發無損,難免不讓人懷疑這一遭是她作的戲。沈老夫人那般精明強幹的一個人,又極疼她女兒,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女兒。

思及此,蕙卿忍不住眼熱鼻酸。她真羨慕張太太,萬事有娘依靠,萬事有娘教導,受了委屈,娘幫她出頭。蕙卿有多久沒有見到媽媽了?好多年了,連她自己都要做媽媽了,卻快記不清自己媽媽的臉了……僅此一念,熱淚滾滾而下。

茹兒以為蕙卿是劫後餘生的淚,忙安慰她:“奶奶,快別哭。郎中說了並無大礙,只是驚悸心虛,將養便好。孩子也沒事。這是好事呀!怎麽哭了呢?”她摸出帕子,慢慢給蕙卿拭淚。

蕙卿卻按住她的手:“吃藥。”她哽咽著,“我要吃藥。”

茹兒聽了,展開笑靨:“我這就去端來!”

待茹兒離開,蕙卿擎著帕子,按掉眼角的淚。她支臂起身,已耗費許多力氣。才剛便覺得左腿隱隱地痛,這會子蕙卿掀開衾被,挽起綢褲腿兒,方看見左腳腳踝赫然是幾圈深紅勒痕。蕙卿猛然想起水下的情形,渾身悚然一驚,不由呆住。

茹兒已端了藥碗來,見蕙卿如此,溫聲道:“是水底下的水草纏住腳踝了,腿抽了筋。不是什麽大傷,奶奶放心。”

蕙卿淡淡“哦”了一聲,任茹兒餵她喝藥。喝完了藥,蕙卿道:“你下去罷。”茹兒方伺候著蕙卿躺下,臨走前又交代:“奶奶安心歇著便是。二爺說了,祠堂那兒不用奶奶管。”

屋內又只剩下她。蕙卿盯著帳頂的蓮花,數到一百,她深吸一口氣,起身,下榻,行至臨窗的窄邊翹頭案旁。案上別無它物,只鋪著一方秋香色團花錦緞桌袱,上面端端正正橫陳著一柄青白色、雕雲頭的玉如意。

身後是一架鏨花銀燭臺,擎著四根白燭,把蕙卿的影子籠在玉如意上,搖搖晃晃地躍動。

蕙卿彎腰卷起褲腿,露出腳踝。她雙手抱起玉如意,攥住把柄,下了死勁往那紅印子上砸。

淚水立時逼出來。蕙卿忙把玉如意歸位,咬住袖子,跌坐在地。她不敢出聲。腳踝鉆心的疼,一寸一寸往腿上燒。蕙卿倚著翹頭案的木腿,胸膛劇烈起伏,任淚水糊了滿臉。待那疼痛稍稍輕了些,蕙卿胡亂扯了扯衣裳頭發,啞聲喊:“茹兒!蕊兒……”

兩個丫鬟推門走近,見蕙卿摔倒在地,無不駭了一跳,連忙近前扶蕙卿起來。蕙卿任她倆架著,哭道:“我要……我要去祠堂。”

茹兒勸道:“奶奶,祠堂那兒有二爺,哪就勞動您過去呢?”

“我要去!”蕙卿執拗道,“現在就去!”

茹兒和蕊兒無法,只得給蕙卿胡亂套了件素綾長衫,蕊兒正要給她梳髻,被蕙卿按住手:“不要梳,就編個辮子。要快。”這廂完畢,二人才扶著蕙卿,一瘸一拐地往祠堂去了。

一路都是白紙奠字大燈籠,暗幽幽地射出微光。

柳姨娘跪在祠堂中央,周庭風、沈老夫人各坐兩邊,俱面罩寒霜。

沈老夫人冷笑道:“周庭風,柳氏既指陳氏有意激她,可見二人皆有錯處,你還要偏袒陳氏不成?”

周庭風起身作揖:“小婿不敢。逢此禍事,庭風以為——”

“毒婦!”蕙卿幾乎是撲進祠堂的。

她左腳使不上力,由兩個丫鬟半攙半拖地扶進來。一見了柳姨娘,蕙卿的眼睛立時燃起兩簇火,直直釘在柳姨娘身上。

她又罵道:“柳韻你個毒婦!”

這一聲喊得又高又淒厲,幾乎破了音,激起瘆人的回響。周庭風當即站起,看蕙卿腿腳不便的模樣,眉頭緊鎖:“蕙卿?你怎麽來了?你腿怎麽了?” 沈老夫人也擡起眼,目光沈沈地掃過蕙卿。

蕙卿掙開丫鬟,不管不顧地往前踉蹌幾步,差點摔在地上。她指著柳姨娘,渾身不住發顫:“老夫人,二爺,就是她!就是她推我!她要害死我還有孩子!”

柳姨娘猝然回眸,兩只溫潤眼早已猩紅,見著蕙卿,她亦激動起來:“你……你血口噴人!明明是你沒站穩,還拉太太下水……我不過碰了你一下。”

沈老夫人一聲厲喝:“夠了!”她目向周庭風:“仆射大人,這就是你的後院?”

周庭風冷眼看著沈老夫人,未吭聲,卻在心中冷笑了一下,他後退半步朝她拱手:“小婿治家無方,致繡貞殞命蓮池,愧悔無地。還請岳母主持公道。”

沈老夫人斜著眼兒看他,這才目向柳姨娘和蕙卿,扶著嬤嬤的手慢慢站起身。她臉上還有淚痕未幹,此刻強打精神為繡貞主持公道,起身時眼前不由黑了一黑。她強壓下身體不適,方道:“陳氏,你來說。”

蕙卿把淚一抹,對著沈老夫人:“老夫人,今兒上午太太為我開蓮花宴。我想著反正我要去莊子上了,以後生了孩子回來,與柳姨娘總還有見面之期,何必作成烏眼雞似的。所以我就另邀了姨娘一起過來。起先還好好的,第一出《浣紗記》唱完,太太說她倦得厲害,有些發困,我就扶著太太往步蓮橋上走,正好吹吹荷風。”她頓了頓,“我想跟柳姨娘修好,就折了朵蓮花,喊柳姨娘過來,親手給她簪上了。這期間我們說著話,太太還跟我們講了話。”

沈老夫人聽到這裏,見蕙卿的話皆與仆婦們匯報的無異,便道:“你們說了什麽?”

蕙卿看看沈老夫人,又看看周庭風,低下頸子,輕聲道:“我說,日後跟柳姨娘在一個屋檐下,應當和和氣氣,伺候好二爺和太太才是。還有——”她囁嚅道,“我求姨娘以後不要再打罵我了。”

柳姨娘脊背一僵,立時轉過身來,指著蕙卿幾乎要撲過去:“陳蕙卿!你撒謊!你好毒的心腸,你裝模作樣故意害我——”

蕙卿擡起頭:“我哪裏撒謊!自從二月底你得知我和二爺的事,你罵我還少嗎?你見我懷孕,怕這孩子記在太太名下跟景哥兒爭,巴不得我們母子死了幹凈!你還打我,你院裏丫鬟都知道的,還有廚房裏的劉婆子,她也看到過。二爺、老夫人若不信,這會子就派人去問話,看我有沒有撒謊!這幾個月,若沒有太太私下幫襯著我,我和孩子早就沒有活路了。”她面向沈老夫人,“老夫人,您不知道,我好心好意請她赴宴,她說我不知廉恥,霸著二爺就罷了,她還說孩子是沒名分的野種!老夫人,哪有一個當娘的能聽見別人這樣說自己的孩子?”

沈老夫人果然眸色一凜。這番話觸到她的心事。挑唆柳姨娘與陳蕙卿鬥起來,張太太再做好人幫蕙卿,讓蕙卿逐漸放下戒心。這正是當日她對繡貞的囑咐。卻沒想到當日這番算計,如今全應在了繡貞身上。她斂了眸子,又想到“野種”這個詞,也是張家那幾個仆婦親耳所聞,心下已信了七八分。

柳姨娘再也忍不住,尖聲叫道:“你撒謊!你撒謊!陳蕙卿,分明是你挑釁在先!是你拿景哥兒刺我的心!是你——”

沈老夫人剮了柳姨娘一眼:“夠了!”幾個嬤嬤上前按住了柳姨娘。沈老夫人道:“陳氏,你繼續說。”

蕙卿便道:“那會子姨娘的手按在我肚子上,她推我,就是推我的肚子,所以我才站不穩往後摔,撞到太太的。”蕙卿扶著腿艱難地跪下,“老夫人,二爺,這些日子太太待我恩重,我沒齒難忘。如今發生這樣的事,我也難辭其咎,我甘願受罰,在太太靈前守靈祈福。可是我從沒想過害太太!只有太太好,我才能好,我的孩子才能好,這道理我明白。太太在,我的孩子才能好好長大,才能有堂堂正正的身份。太太不在,我……老夫人,二爺,求求你們,還太太一個公道,還我們母子一個清白。”

沈老夫人凝眸看著蕙卿,半晌,她才轉向周庭風:“陳氏與柳氏的證詞,所差無幾,唯獨她們交談的話有些出入。仆射大人,你怎麽看?”

周庭風方才一直坐在那兒撚指腹。這會子聽得沈老夫人發問,他才開口:“當真有野種這詞?”

地上兩個女人不說話。沈老夫人道:“這不假。我們家的女人也聽見了的。”

周庭風呼出一口氣:“阿韻,我的骨血,怎就成了野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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