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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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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母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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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庭風接了奏疏與和離書,一目十行地掃了一遍,方將那和離書遞予張太太,溫聲道:“繡貞,你想與我和離嗎?”

張太太聞言一楞,擡起眼,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她,仿佛在說一件極稀松平常的事。她顫著手指接過和離書,唇瓣翕動,竟吐不出一個字來。今日母親、哥嫂過來,原不過是為她爭口氣,幫她提前將日後的風波按住,幫她在這段無趣寡淡的婚姻裏,爭取些許久違的體面和話語權。奏疏,自是不會上的。和離書,也不過是做做樣子。偏周庭風這會兒語氣容淡,倒像真打算由她定奪。倘若她真應了“是”,他便真的要與她和離嗎?她隱隱慌了。

沈老夫人見女兒如此,急聲道:“我知尚書令董大人將至古稀,致仕便是這兩年的事。陛下調你至尚書省仆射之位,就是要你接任董老大人。這奏疏一上,不知董大人能否撐到你這事風波平息的那天?”

周庭風抿直唇線。今日的事以陳蕙卿為始,實則還是落在周家權柄上。

他這般想著,心底慢慢捏合出一番話,唇才張了一半,坐於下首的蕙卿噌地站起身來。她哽咽著,雙眼泛紅,直燒到耳尖。一時間,滿廳人的目光都聚在她身上。

原來方才周庭風這低眸思忖的片刻,蕙卿的心似被滾油煎著。她知道今日沈老夫人與周庭風的這場擂臺,爭的無非是周家的財權、話語權,而她不過是這一系列事件中最微不足道的引子。她是周庭風爭權的附帶品。周庭風輸了,或有東山再起之日,她卻徹底完了。蕙卿要活下去,周庭風就必須贏。

蕙卿把心一橫,此刻站在眾人眼前,數道目光落在她身上。垂在身側的手暗暗發抖,可又有一份激動,她是在場身份最低微者,而她卻要說出一番話來,扭轉乾坤。

於是,蕙卿盡力壓住顫抖的手,指著沈老夫人的鼻子,罵出聲來:“老夫人口口聲聲喊二爺賢婿,你當真為二爺想過嗎!當真為周家想過嗎!我知道,您是張家的老封君,回了張府,底下有兒子兒媳、重孫曾孫,自然是享不盡的福。可我們二爺呢?太太呢?奏疏一上,二爺仕途便毀了!這麽些年,周家就二爺一個人,萬不容易走到今日,現下封相在即,您卻要把他參下來。一家子骨肉,打碎骨頭還連著筋!為了爭口氣,什麽情分都不顧了!且不說二爺如何,太太呢?太太可是您親生女兒,三品的誥命夫人。二爺倒了,太太能得好?你們把和離書拿出來,要太太和離。好,太太能跟二爺割席,能跟周家割席,那敏姐兒呢?”她扭過臉,淚眼望著張太太,“我知道我罪該萬死,可我對敏姐兒從無半點壞心!你們是敏姐兒的外祖母、舅舅、母親,這會子在這裏當面鑼、對面鼓地跟她的父親較勁,恨不得二爺跌下來,跌得狠狠的,恨不得他跌死了你們才甘心!你們誰曾為敏姐兒著想過!”

蕙卿撲到太太跟前跪下,聲淚俱下:“太太,我是有私心,但我方才的話句句肺腑!敏姐兒嫁去洛陽鄭家不足一年,正是立威的時候。那鄭家人丁旺、門第高,累世的高門望族,還有個皇妃在宮中,往來應酬的彎彎繞,沒個三五年如何摸得清?更莫論鄭姑爺上頭一個兄長,下面兩個弟弟,日後有的是官司!如今舅爺若真把二爺參倒了,二爺丟了官,您也和離了,敏姐兒該怎麽辦呢?娘家分崩離析,她連個嫡親兄弟都沒有!將來在婆家受了氣,誰去撐腰?她連個娘家都沒了哇!”蕙卿扯住太太的衣袍,“太太,您好歹想一想敏姐兒罷……我犯了錯,該打該罰都由您,可敏姐兒何其無辜……”

聽了這話,張太太的眼淚似斷了線的珠子,撲簌簌滾下來。

那上座的沈老夫人被這樣一個低賤的晚輩指著鼻子罵,早氣得渾身發抖:“放肆!”

蕙卿立時給她磕了個頭:“老夫人,我一個鄉下丫頭,沖撞了您,給您磕頭賠罪。可我這話,句句都是從心窩裏掏出來的,不敢有假!為著敏姐兒的前程,我不敢不說!”

沈老夫人胸膛起伏劇烈,瞇了眼看滿臉是淚的蕙卿,而後又望向繡貞。繡貞是她的女兒,所以繡貞受了委屈,她必須給繡貞出頭。敏姐兒是繡貞的女兒,敏姐兒受了委屈,繡貞也必須給敏姐兒出頭。沈老夫人未必多疼敏姐兒,但她絕對心疼繡貞。

她閉上眼,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黑暗中,她依稀見到了三十幾年前,粉團似的小繡貞睡在她懷中,涎水流滿她的襟子。她想到了繡貞第一次喚她娘,想到繡貞紅著臉兒,由她親手為她蓋上鴛鴦紅蓋頭。她還想到了繡貞抱著皺巴巴、醜兮兮的敏姐兒,同她說:“娘,這是我的女兒。”一如當初她同她母親說的那樣。

沈老夫人知道,倘若繡貞此刻閉上眼,她見到的,也一定是粉團似的敏姐兒睡在繡貞懷中,涎水流滿繡貞的襟子。也一定是敏姐兒喚繡貞娘,也一定是敏姐兒出嫁。陳氏把敏姐兒搬出來,繡貞不能不猶豫了。

那廂周庭風望著蕙卿,心口澀得厲害。他知道她在做戲,宦海浮沈這些年,甚麽人沒見過?甚麽戲沒瞧過?她那點伎倆,在他眼裏實在不夠看。更何況她跟了他四年?她嘴一癟,他就知道她是真哭了,還是故意耍性兒拿喬。

可隨著蕙卿的話倒豆子似的抖落下來,他亦有些悵惘了。孤家寡人,未必只有皇宮裏的那一位。今日這出戲,他的妻子、岳母、大舅哥俱站在了他的對面。為了讓他妥協,不惜拿他的仕途官聲壓他,拿和離逼他。到頭來,是蕙卿代他罵出來,連他都不敢直指著沈老夫人的鼻子高聲講話,陳蕙卿卻敢。她字字懇切,她的話,又何嘗不是他的肺腑之言?偌大的周家,如今真真冠著周姓的,不過他、敏姐兒與承景三人罷了。這些年,他一步步從天杭走到京都,從貢院走到吏部,再到大理寺,終至如今的尚書省。其中艱難,他從未與蕙卿細說,可她那“萬不容易”四個字,卻結結實實撞在了他心坎上。

周庭風撚著指腹,張太太就坐在他旁邊,瞳孔顫動,蕙卿就跪在張太太腳前,滿臉是淚。妻子與情婦,情婦與妻子。他不由在想,倘若今日一切對調,蕙卿是那正頭娘子,繡貞是情婦,那麽繡貞可會像蕙卿這般不管不顧沖出來,替他說話,指著沈老夫人的鼻子罵嗎?大抵不會。繡貞是高門淑女,行止端莊,言笑有度,不比蕙卿這臭脾氣的破落戶。但也是這份端莊得體,讓他們在這十多年的婚姻裏,背向而行。或許繡貞也怨著他薄情,可她做不到像蕙卿那樣,明明白白地說出口。

這一瞬間,一個念頭驀地湧上心頭:要不就和離了罷。

十年了,他與繡貞把夫妻做到這份上,還不如和離。

他目向蕙卿,緩聲:“你先起來罷。”

蕙卿咬著唇直搖頭,聲氣哽咽:“二爺,這本奏折不能上……”兩行清淚倏然滑落,淒淒惶惶地可憐。

張太太呆住了,沈老夫人呆住了,坐在蕙卿身後的張大人夫婦亦呆住了。

怪不得這陳蕙卿能在周庭風身邊一待四年。沈老夫人如是想。

她見張太太面色松動,立時壓下心頭火氣,道:“一個鄉下丫頭都懂的道理,難道我們張家人會不懂?只是今日之事,須得有個說法。規矩體統不能亂,錯了便是錯了。你若還當繡貞是你妻子,敏姐兒是你女兒,便該拿出個態度來。這陳氏,究竟是敏姐兒的堂嫂,還是你房裏的什麽人?”

周庭風揚眉看了眼沈老夫人,竟然輕輕一笑。他撩袍起身,行至蕙卿身旁,俯身扶她,蕙卿卻執拗地不肯起。他手上用了三分力,當著張太太的面,將她拉起,溫聲:“蕙卿,起來。”

而後,他轉向張太太,目光平靜:“繡貞,這些年,是我對不住你。”

張太太身子一顫。

“父母之愛子,則為之計深遠。岳母今日所為,如是。蕙卿方才那些話,亦是我的肺腑之言。敏姐兒,我會一直看顧她的。至於蕙卿,”周庭風頓了頓,“她今日所言雖僭越,卻也是真心為周家、為敏姐兒著想。她與我的事,錯在我。故此,我自會上請罪折子,陳情家中不寧,德行有虧,暫不堪尚書省重任。”

此話一出,滿室皆驚。

“岳母方才說得對,董大人年事已高,尚書令之位空懸不得。我既德行有虧,便該退讓。與其等風波起,不如自請暫退。”他又看向沈老夫人,“如此,老夫人可還滿意?”

沈老夫人楞住了。她沒想到周庭風會做到這一步。他這招看似退讓,實則將所有的壓力都還給了張家。他若丟了前程,周家固然受損,可張家又能討得什麽好?更莫論敏姐兒在鄭家的地位必是一落千丈。

她尚未細想,又聽周庭風道:“至於和離書……繡貞,你若想和離,我不會攔你。你放心,敏姐兒是我唯一的女兒,我自會竭力護她周全。”

張太太的眼淚終於滾滾而落。她攥緊了手中的和離書,紙張在她手中皺成一團。

沈老夫人捂著胸口,顫顫巍巍指著周庭風:“這婚事……可是你父親當年與我張家三媒六聘定下的!”

周庭風斂眸:“這和離書,可是今日你們張家自己寫好了帶來的。”

沈老夫人一口氣噎在喉頭,幾乎背過氣去。張大人急忙上前扶住,轉頭怒道:“周庭風!你非要做得這般決絕不成!”

周庭風也轉過頭:“我不過是接受了你們給我的選擇,我從沒想過與繡貞和離。”

張大人還要說什麽,沈老夫人按住他的手。她知道,今日這一局,張家已經輸了。周庭風以退為進,抓住了在座每個人的軟肋。

蕙卿站在周庭風身側,低著頭,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滿屋皆靜。

張太太將手中皺巴巴的和離書慢慢展平,眼淚啪嗒啪嗒落在上頭。然後,她一點一點地,將其撕成碎片。她聲音沙啞:“我不和離。庭風,我不和離。”

周庭風低眸看著她,緩緩地,笑開:“好啊。”

張太太身形微震,她拿一雙飲淚的眼,倔強望他:“不要上書,不要自毀官途。”

沈老夫人急聲道:“繡貞!”

周庭風含著笑:“嗯。”

“不要兼祧。還有,我要一個兒子,敏姐兒要一個弟弟。”

周庭風在心底說:繡貞,你早把這番目的出來,也省得方才你我的難堪。

但他口中道:“好,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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