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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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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吵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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蕙卿被周庭風丟在街邊。

臘月底的日頭,是慘白的一團,沒什麽熱氣,只管冷冷地照著。街邊零星支著些攤子,賣些竈糖、門神、紅紙之類的年貨,行人也是稀稀拉拉的。蕙卿隨意把頭發綰起來,披著被她丟掉的緞袍,踽踽獨行。

風大得很,吹得她臉上刺疼。蕙卿在心底默數,數到二百九十六,那青帷馬車轉回來,重新出現在大道盡頭。她又重新默數,數到三十一,馬車到她跟前。周庭風挑開軟簾,翻身下車,睨她一眼,也不說話,扛了她就塞回車廂內。

蕙卿摔在軟座內,屁股有點痛。她揉著屁股,剛轉過臉,三張輕飄飄的文書甩在她臉上。

“夠不夠?”周庭風繃唇道,“三次,三張,夠不夠?”

蕙卿吸了吸鼻子,低頭看,是昨天那些莊子裏的其中三個。她抿唇嗯了聲,把文書折好,就要往懷裏塞。

周庭風按住她的腕子,指尖捏著一張文書,舉在她面前:“再來一次。”

蕙卿垂眸:“我摔到腿了,疼。”

他粗暴地又抽過一張文書:“兩張。”

蕙卿沒吭聲。

他又取一張:“三張。”

蕙卿瞳孔微閃:“算一次嗎?”

他覺得耳邊“嗡”的一聲,像是有什麽東西炸開了,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咬緊牙關:“啊。”從齒縫裏溢出一個字,“是。”

她擡起眼:“好。”

周庭風一怔:“你他娘……”他先是怒,眼紅耳紅臉也紅,緊接著吐口濁氣,發出一聲幹巴巴的冷笑。

蕙卿見他這般罵自己,人也傻了,癟了嘴紅了眼,無措地望著他。

他扯過蕙卿的腿,挽起褲腿、褪下綾襪,從旁邊取了只藥瓶,將藥膏挖在指腹,狠狠按在傷處:“怎沒把你這狗腿摔爛了!”

蕙卿想抽回腿,被他緊緊按住。

待他塗完藥,馬車已入了周府,停在儀門外的巷道裏。周庭風恨恨地給她穿上綾襪,見蕙卿不動,揚手拍了一記她的臀:“走啊。”

蕙卿靠在那兒,聞言轉過頭,淡聲說著:“不是說再來一次嗎……”

周庭風倒吸一口涼氣,他已經氣得額角青筋蹦跶:“滾!”

“那這三張……”

他把三張文書扔進蕙卿懷裏,厲聲:“滾!”

蕙卿把六張文書全踹進懷裏,扶著車壁慢慢挪出去。周庭風往後一靠,按著眉心重重喘氣。未久,他揚聲吩咐代雙:“去團月館子。”

卻說周府外的寧清街上,幾個孩子正聚在一處鬥蛐蛐玩。周承景拎著裝蛐蛐的竹籠,路過他們。其中一個小孩笑嘻嘻道:“周二哥兒,你怎又回來了?不是回家讀書麽?”

周承景點點頭:“我要去買個東西。”

那孩子直起身子,笑問:“買什麽呀?”

承景沒吭聲,徑直走向不遠處扛著草把子賣糖葫蘆的老漢。他只要了一串,付了三文錢。珊瑚珠子似的糖葫蘆,外頭裹著一層琉璃殼子,裏頭是火霞似的紅果,肥墩墩、飽漲漲的,看起來就勾人涎水。

那小孩蹩近前,眼睛直盯著糖葫蘆:“周二哥兒,你不是不吃糖葫蘆嗎?”

承景抿唇道:“嗯,我給別人吃,不是自己吃。”

“給誰啊?”

承景轉過臉看他:“你想吃嗎?”

小孩連忙點頭。

承景又摸出三文錢,同老漢道:“給他拿一串。”說罷,再不管那小孩,徑自往前頭街口走去。越靠近那街口,他心跳越快。轉過街角,腳步卻頓住了,因他不僅看見姐姐,還看見父親。他看見父親把姐姐扛在肩上,塞進車廂。姐姐捶著父親的背,頭發散了,衣服亂了,鞋子踢掉了,像條不安分的離了水的魚,亂動。啪的一聲,父親打了一下她的屁股。仿佛抽在承景的心,他也跟著抖了一下。於是姐姐不動了。父親從車廂出來,彎腰撿起姐姐的鞋。承景放松的唇瓣抿得緊緊的。

姐姐……

他躲在街角,漸漸低下頭,那紅艷艷的一簇,還擎在手心,好刺眼。蛐蛐在竹籠裏亂跳,好聒噪。把姐姐扛在肩膀,是喜歡她嗎?那為什麽不抱她?為什麽打她?許多雜亂無章的念頭擠在他的心竅裏,理不出頭緒,只覺心煩意亂。但他記住了這個姿勢。父親是孩子的老師,承景今日懵懵懂懂地,學到了一課。

他把糖葫蘆往街角一扔,走上前,地上躺著一枚素銀花鈿,姐姐丟下的。他撿起來,攏在掌心,頭也不回地回了周府。

周府正鬧著。張太太與柳姨娘之間的齟齬,終於有了爆發的跡象。說起來,張太太和柳姨娘之所以鬥起來,也有蕙卿的“功勞”。

自她與周庭風在一起,周庭風便逐漸荒了張太太、柳姨娘兩房。張太太今年二十八歲,柳姨娘三十歲,俱理解不了周庭風為何突然冷了她們。在周庭風處失寵後,她們難免胡思亂想,且周庭風又把蕙卿藏得極好,故此二人皆以為是對方給自己悄悄上了眼藥。

柳姨娘尚可,還能守著景哥兒。張太太卻是面上強撐著主母的架子,內裏早已焦灼如焚。二十八歲了,年華似水,生育的希望隨著年歲的遞增而越發渺茫。失了丈夫的寵愛,膝下又無親子傍身,還要硬撐著打理二房偌大的家業,這半年來,壓力越來越大,越來越重,她幾乎喘不過氣。

趕巧兒這節骨眼上,承景的開蒙師傅因年老多病,來年無法再授課。周庭風把這事交給張太太,她便托了本家哥哥幫忙,尋一位新塾師。新塾師楊先生樣樣皆合適,曾點過榜眼,還出任過幾屆科舉考官,學問、資歷都是頂好的。唯有一樁,老先生是天杭本地人,故土難離,不願遠赴京都。這意味著,若請這位先生,承景便得留在天杭讀書,而柳姨娘的去留則又是一個新問題。留在天杭照顧承景,又恐這期間張太太趁虛而入,懷上身孕,將來動搖承景在二房的地位。

柳姨娘思前想後,只得硬著頭皮跑到張太太院中,求她重新換位塾師。正巧張太太的哥哥、嫂子也在,張太太聽了柳姨娘的話,臉登時掛下來了,也不顧哥嫂在場,指著柳姨娘的鼻尖就罵:“黑了心肝的奴才!楊先生論學識、論閱歷、論官職,哪樣配不上教景哥兒?我還不知道你?你以為景哥兒是你生的,是你兒子,難道我不是他母親?難道我就要害他?他又不是三歲孩童,留在天杭讀書怎的了?家裏頭上上下下這些奴才,都是擺設,伺候不了他?他是哪路來的神仙,值得我哥哥親自費心勞力去尋訪名師,臨了臨了,沒聽見你們母子一句人話,倒還要挑三揀四起來!”

張舅爺和舅奶奶忙上前拉住張太太,勸她:“也罷,也罷,都是為了孩子。”

一句話又把張太太點燃:“哎呦!是了,她柳韻的孩子是孩子,我們敏兒不是孩子!虧你們倆是親舅舅、親舅媽,怎麽我們敏兒念書習字,沒見你這麽操心?”

張大爺急得直跺腳:“這能一樣?景哥兒是男孩子,他讀書是要科舉的!”

張太太眼眶漸漸紅了:“是了,他是男孩子,你們就只顧著他,敏兒就我一個人疼。”

張大奶奶攬著她的肩:“咱們敏敏的福氣在別處……”

張太太推開她嫂子,望著底下的柳姨娘:“我哥嫂來,辛辛苦苦為你承景尋塾師,沒聽你母子倆一聲謝,如今還要被你嫌,反落了一身不是。今兒我把話放在這兒,你要覺得楊先生好,就定下來,至於你是留在這陪景哥兒,還是跟我和二爺回京都,隨你。你要是覺得不好,我就遣人把楊先生回了。景哥兒尋師傅的事,你去找你那二門上辦差的嫡親兄弟幫忙罷!”

柳姨娘一家俱是周家家生奴才,何來為景哥兒尋塾師的能力?她一聽這話,知是絕了路,只得嗚嗚咽咽地哭起來,又去求張舅爺幫忙另尋京都的師傅。張大爺望了眼自家妹妹,冷笑:“這位楊先生是我同年的岳丈,看在我妹子面上,再三再四地才請到老人家,現今要把人回了,我還得舔著臉兒上門賠禮。再給你幫忙?我可不敢咯。”

這廂僵持著,承景已回了府,站在正房門口聽院子裏動靜。他低著頭,悄悄撫著掌心的花鈿。承景很愛自己的阿娘,但他也知道,阿娘有時候是非常昏聵的。比如張舅爺在這,她有什麽不滿,絕不能在舅爺跟前提。再比如眼下太太與舅爺已把話說絕,就該及時退讓,日後再尋機會向父親求情轉圜,而不是在太太他們面前哭。

蘇嬤嬤見到承景,讓他趕緊回屋。承景卻抿了抿唇,擡起腿,走進正屋,撩起衣擺,端端正正跪在柳姨娘旁邊:“母親,兒子以為楊先生很好,兒子願意留在天杭念書。”

柳姨娘噙淚要捂他的嘴:“傻孩子你在這沒人照應你!娘怎舍得你!”

承景掙開她:“母親,阿娘,獨自在這生活,也算是一種歷練,而況這裏不是沒有人。”他攥緊了花鈿,“大房的嫂嫂也在,她可以照顧我。我們可以做個伴兒。”

陳蕙卿正仰在軟榻上歇神,蘭兒在給她揉腿。她的傷並不重,這才兩個時辰,她已可以正常走路了。但是有人給她揉腿,就是舒坦些。她喜歡舒坦。

湄兒急匆匆跑進來,說是張太太身邊的蘇嬤嬤來了,請蕙卿過去商議要事。

蕙卿心一墜。自二房回到天杭,她與張太太統共只打過一次照面,彼此都淡淡的,維持著一種客氣而疏遠的平衡。如今派蘇嬤嬤來請,必有事發生。

蕙卿披衣起身,扶著湄兒的手踱了過去。

是承景念書的事。張太太想讓她幫忙照顧承景,柳姨娘想讓她拒絕。蕙卿站在堂下,望望張太太,又望望柳姨娘,最後目光落在承景臉上,輕聲問:“景哥兒是怎麽想的呢?”

承景看著她:“我願意留在天杭讀書。”

蕙卿點點頭:“長嫂如母,我自當把景哥兒當成嫡親弟弟一般,盡心照看。”

張太太喜笑顏開,立時留蕙卿用飯。只有柳姨娘唉聲嘆氣,一張臉都愁苦了。蕙卿獨坐角落,慢慢飲著茶。她覺得這樣挺好的,照顧景哥兒,她就不用回京都了。少見周庭風,這是好事。景哥兒是周庭風的繼承人,她照顧好景哥兒,說不定來日景哥兒一高興,把文訓的財產全還給她。蕙卿覺得,這也是條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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