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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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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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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原先綁在周庭風腕子上的汗巾子,不知何時已縛住蕙卿兩手,系在床柱子上。

他們久別重逢,自有一番急風驟雨。

待得雨歇雲住時,周庭風從她身上伏起身子,慢條斯理解著那汗巾子,精赤的脊梁溝裏蓬勃著熱氣,濕津津的。他懶洋洋說著:“到了那兒,便說你是府裏幫辦文墨的陳姑娘,帶過來見識見識。”

蕙卿仰躺在褥子上,一只腳踩在他胸口,哧哧地笑:“你不怕他們告訴太太?”

周庭風低笑:“等見了你這輕狂樣兒,誰還猜不出你是哪路神仙?自然把嘴閉得嚴嚴的。”

“我哪裏輕狂了?”蕙卿腳尖一頂,推開他胸膛,卻被男人攥住腳踝。

周庭風索性撂開手,汗巾子也不解了,攥著汗巾子的那頭,自顧自趿鞋下地。他笑道:“好大氣性!還要踹人的。既這麽著,我可不敢放虎歸山,白挨你一記窩心腳。”

“誒!誒!”蕙卿兩手被他牽著,人也被拽過去,跌進錦繡褥堆裏。她一壁笑,一壁罵他:“你要這樣,下回可不許來了!”

周庭風立在腳踏板上,逆著光,影子黑幢幢罩住她。他慢悠悠道:“小蕙卿,腿長在我自己身上,可是你說不許來,我就不來的?”低頭解了汗巾子,“我非但要來,還要夜夜來。”

蕙卿揉著腕子,輕聲:“你來了別走,我才服你。”

周庭風聽了,正要調笑幾句,卻聽得院內湄兒拔高聲音:“景哥兒,你怎的來了?少奶奶還未起……”

蕙卿與周庭風皆一楞,立時收了笑。蕙卿忙抓過周庭風的衣裳摔他懷裏:“躲好!躲好!”

周庭風胡亂套著衫子:“他怎的來了?”

“我哪知道?”蕙卿給自己披衣,有些心虛,“是不是那天晚上,他看見我了?”

周庭風道:“我問過他,他沒認出是你,以為是外院伺候的丫鬟。”

蕙卿已顧不得那麽多,四處張望藏身處。周庭風身量太高,渾沒個能塞他的地方。蕙卿索性把他往床上一推,解開帳幔遮住他。這才理了理衣裳,坐到妝臺前,假裝梳頭。

門外,周承景提著一剔紅食盒,禮貌問著:“湄兒姐姐,嫂嫂什麽時候起身?阿娘說嫂嫂病了,教我閑暇時來探望。”

這瑞雪居總共三間屋子,最大的那間便是蕙卿如今燕坐之處,窄長的房型被隔斷作三間房。另外兩間,一個是湄兒、蘭兒住的丫鬟屋,一個是浴房,也沒個請承景坐下歇息的地方。

湄兒知周庭風在裏頭,只能道:“少奶奶病還未好,只怕過給你。哥兒的心意,我代少奶奶領了。”

“湄兒姐姐,我身子骨好著呢,等閑不會生病。”承景溫和一笑,“我就坐院裏,候嫂嫂起身便是。”

湄兒訕笑著,心下卻急。她正思慮著對策,主屋的軒窗從內而外打開,蕙卿立在窗格之間,晨光斜斜切進來,照得她眉眼生輝。

只聽蕙卿道:“我剛起來,聽著院裏響動,原是景哥兒來了。”

周承景循聲望去,見蕙卿烏鬢如雲、素面朝天,立時確認她就是那夜父親攏著的女子。這些日子他悄悄把外院伺候的丫鬟一一辨過,皆未尋到那女子,沒想到竟是他的寡嫂!

承景微微蹙了下眉,旋即揚聲笑道:“嫂嫂,我是承景,從前在大哥哥屋裏,嫂嫂見過我的。”

蕙卿移步至門後,挑起大紅猩猩氈簾,佯作氣虛體弱不足之態,淺笑:“我記得。可惜我身子不好,不然,早該去拜會太太和你娘的。”

承景提著食盒走近,朝蕙卿作了一禮:“娘說嫂嫂病了,讓我得空來望望您。”他舉起食盒,咧嘴笑著,“爹爹曾經教導過承景,看望病人不能空手。我最喜歡吃棗泥核桃糕了,故而給嫂嫂帶了一些。”

蕙卿接了食盒:“多謝你。”擡起眼,只見這孩子單望著她,眼睛清淩淩如碧玉池水,真個同文訓一模一樣。那些要打發他走的話哽在喉嚨,再一開口,是她自己也不曾料到的話:“既如此,你進來坐坐罷。我的病雖未大愈,但比之前幾日,已好了許多。若是你不嫌棄的話。”

承景聽了,更是喜笑顏開:“多謝嫂嫂。”隨蕙卿一道入內。

他悄然打量屋內陳設,只見處處風流精致,更有一股甜香撲面而來,混了周庭風常用的大蓮花佛香在裏頭。蕙卿引著他到西房,承景眼神卻往東邊臥房一溜,但見梨花木拔步床松垮垂著撒花帳子,把床內光景遮得嚴嚴實實,他忙收回眼。

蕙卿請承景坐了,親自斟茶與他,含笑:“該是我謝你來看我。景哥兒,請喝茶。”

承景接過,笑著:“我知道嫂嫂獨自在天杭,守著清靜,為阿兄守寡祈福,我原是不該叨擾的。只是想起去歲除夕,我和敏姐姐來看阿兄,阿兄給我們講了個故事,有趣得不得了,說是嫂嫂講的,我至今也忘不掉。阿兄還說,嫂嫂有許多又稀奇又有趣的故事,承景一直放在心上的。”他說話時嘴角噙著笑意,端的是誠摯溫厚。

蕙卿望了望那掩著床帳的拔步床,又望望不谙世事的承景,心底忽的騰起一股作弄周庭風的惡趣味。

她輕聲道:“那……你現在想聽嗎?”

承景眸子立時閃亮:“真的?”

蕙卿點頭坐下,把聲氣放得很輕:“我這裏清靜,許久沒人說話,待久了也悶。若景哥兒不嫌棄,我是很樂意講的。郎中也說,這於病情亦有益處。”

那廂周庭風枕手仰躺在榻,細聽西房動靜。起先還聽得二人交談,後來聲氣愈發輕了,他蹙了眉,待要凝神細聽,驀地聽得那頭承景歡歡喜喜一道聲音:“嫂嫂你歇著,我來便是!”緊接著,是小兒篤篤腳步聲,自西房一直跑到東房來。

周庭風心頭一緊,呼吸也滯住。他側過臉,瞧見床帳上投下一道灰黑的影兒,正是承景,距他不過三四步距離。

窸窸窣窣的響動。

周承景站在妝臺前,蹙著眉左看右翻:“嫂嫂,我沒瞧見在哪裏,這裏都是胭脂匣子。”

話音幾乎就在周庭風頭頂飄,他咬住下唇,連呼吸也屏住了,動都不敢動。承景在找什麽?

不過幾息,蕙卿也移步過來。她略朝妝臺上望了一望:“是我記錯了,不在這裏——”她一腳踏上腳踏板,掀開床帳一角,半露出拱起的衾被:“是在這兒。”

她探了半只身進來,與周庭風瞪大的眼撞個正著。

周庭風瞳孔驟縮,人已僵住,頭皮陣陣發麻。他望著蕙卿,蕙卿亦低看著他,嘴角噙著笑。床帳早落下了,把蕙卿攔腰截作兩段,一段在床帳內,一段在外頭。

他尚未回過神,蕙卿便已彎下細腰,單手撐在他臉側,發絲垂落在他頸間,笑吟吟看他的眼睛,話卻是對承景說的:“景哥兒,我找到了。”說罷,俯下身,唇緊貼著他的眼。

周庭風又一次覺到腦海中劈裏啪啦的爆竹響,渾身更是動彈不得。

她手中已多了一小盒子,放丹草糖的。

周庭風牙關咬得死緊,猛地扣住她後頸,在頸側狠咬一口,那紅痕立時洇出來。他這才做了個無聲的口型:“你等著。”

床帳又落下,將他藏在裏頭。

周庭風躺在黑暗裏,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方才屏息凝神,他幾乎喘不過氣。此刻,先是如釋重負,緊接著又覺得暢快。才剛蕙卿俯身時,衣襟裏蕩出的暖香,混著驚險帶來的戰栗,竟比方才雲雨時更教人頭皮發麻。他驀地又想起那留了尖長指甲的手,紮進他的心,攥緊他的肉,又疼又癢又刺激。現在陳蕙卿抽手而去,只餘一顆血淋淋的心在腔子裏空空跳動。

周庭風轉過臉,映在床帳上的倩影已愈來愈遠了。

他還想……再來一次……攥得再緊一些……蕙卿,再緊一些……

蕙卿從盒裏取出一顆生津丹草糖,含在口中,同承景道:“郎中說我嗓子裏有熱毒,要講故事,須先含一顆才行。”

承景並未看到床裏的人,自笑盈盈跟上蕙卿,回了西房。

依舊是鮫人公主的故事。故事結尾,蕙卿自然地沿用了上次講給周庭風的版本,讓小公主殺了皇子,剖出心臟,換回聲音與魚尾。周庭風聽得興致缺缺,幾要睡去。

承景卻默著,斂眉思索片刻,擡起眼,認真道:“姐姐,我以為,故事的結尾不應當是這樣。”

蕙卿應著:“這話如何說?”

承景把唇抿了又抿:“據前文所述,小公主是良善純真的性子。既懷良善之心,豈會殺人?”

蕙卿斂眸,望向他。

承景沖她一笑,臉上稚氣更顯:“姐姐,如果讓我來寫,小公主必定會經歷一番痛徹心扉的生死抉擇,最終仍是下不去死手。在她決心擁抱死亡、墜落深海之際,那老蚌仙會浮出水面,告訴小公主:‘真正的考驗是對心的考驗,不是殺人,而是饒恕。唯有秉性良善之鮫人,方可解除法力的代價,重返海國。’”

蕙卿已然楞住。

這話像面鏡子,讓她照見自己。倘若那會兒她主動認錯,倘若她沒有殺文訓,會不會那作弄她的命運也會出現在她面前,告訴她:陳蕙卿,這是命運對你的考驗。恭喜你通過了考驗,現在,你可以回家了。

承景繼續道:“於是,魚尾重新長出,歌喉覆生,小公主躍入大海。皇子見她是鮫人,欲作挽留。小公主卻已死心,她浮在海面,最後唱了一支歌,正是當日救皇子時所唱。皇子終於明白,是他誤認救命恩人,他悔不當初,可為時已晚,小公主返回海國,再也不見蹤跡。”

蕙卿竟忍不住流下一滴清淚。

她喃喃問:“為什麽要這樣排布?”

承景笑道:“我以為,故事應當有警醒世人之用。小公主天性良善,不該無辜身死。中原皇子誤認恩人,棄公主之情意於不顧,理當受罰後悔,卻也不至於被人挖心剖肝。《纓絡經》中有寫,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倘若是姐姐講的結局,聽故事的人反倒會覺得,唯有心恨之人方可善終。這便不好了。而況,無論是鮫人公主還是中原皇子,皆應給他們改過之機會,不可把他們逼上絕境。”

蕙卿楞住。這些話,文訓也說過相似的。她望著承景的眼,一時間竟有些恍惚。蕙卿擠出笑:“景哥兒,你實在是個良善孩子,同你阿兄一樣。”

承景嘻嘻一笑:“姐姐,再過幾年,我就不是孩子了呢,同阿兄一樣。”他遞出一方疊得齊整的羅帕,“姐姐你眼睛沾了水。”

蕙卿心底有層薄薄的淒涼。窮寇莫追,文訓和承景都以為應當給小公主和皇子一條生路。那為什麽這一路走來,命運不肯給她一條活路呢?為什麽要把她逼到如今非人非鬼的地步呢?

望著承景懵懂的臉,她生出一絲悔意,她不該借承景來作弄周庭風。周承景是幹凈的,她不能把他弄臟。蕙卿推開那方帕子,站起身,勉力朝他笑一笑:“承景,對不起,我身子太乏,恐怕不能繼續給你講故事了。”

承景正小口啜茶,聞言忙擱下茶盞,也站起身,恭聲作揖:“是承景叨擾了。承景告退。”

蕙卿應了聲。

承景剛走兩步,又轉過身,揚起笑:“姐姐,我以後還能來聽故事嗎?”

蕙卿抿唇:“承景,我身子不好,或許還是靜養更好。”

眼底星星點點的光黯淡下去,承景低下頭:“哦。好,姐姐要快快好起來才是。”

他轉身繼續向外走,兩肩下垂,頭也耷拉著。

蕙卿心有不忍:“承景!”

他應聲釘在原地。

“偶爾來,是沒關系的。你提前遞個話來。”

承景轉過身時臉上已是大大的笑靨。他規規矩矩作了個揖,道謝的話音還裊裊懸在半空,人便像只脫籠的雀兒,輕飄飄朝外飛去了。

蕙卿被門框夾峙著,偏著頭,悵悵地看那空了的拐角。光束在廊下聚攏,方才那點撲棱棱的鮮活氣,一下子被抽得幹幹凈凈。忽然腰間一緊,攔腰一只緊實手臂,天地便顛倒了個兒。視線裏是急速倒退的猩紅氈簾,耳畔是男人饜足之後又蘇醒過來的濕熱氣息:“陳蕙卿,你放肆了。”那熱氣癢酥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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