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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東巡消息至,機遇危機並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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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東巡消息至,機遇危機並存

禦廚庖丁挑戰失利、心服口服離開頻陽的消息,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裏又潑進一瓢冷水,讓“明月食肆”和“少年庖廚趙明”的名聲達到了前所未有的沸點。街頭巷尾,茶餘飯後,人們談論的不再僅僅是美食,更添了幾分對那神乎其技的“豆腐雕鳳”和“至清至鮮之湯”的向往與傳說。連帶著,食肆的生意更是紅火得不像話,排隊的長龍從清晨一直蜿蜒到午後,阿壯、阿力等人忙得腳不沾地,連新來的石柱和另一個幫工木頭,都迅速被這高強度的工作錘煉得手腳麻利了許多。

然而,這份烈火烹油般的榮耀還未被仔細品味,更大的波瀾便已悄然而至。

挑戰結束後的第三日,一個秋高氣爽的清晨。空氣中還殘留著昨夜露水的濕意,明月食肆剛卸下門板,準備迎接新一日的忙碌。忽然,街道盡頭傳來整齊而沈重的腳步聲,一隊約二十人、身著黑色皮甲、手持長戟的郡兵小跑而來,不由分說地將食肆門前的街道肅清,分立兩側,面容肅穆,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周圍。原本準備排隊和路過的人群被這陣仗嚇了一跳,紛紛退避到遠處,伸長了脖子好奇地張望。

“怎麽回事?官兵怎麽來了?”

“是沖著明月食肆來的?”

“莫不是出了什麽事?”

緊接著,一輛裝飾著郡守府獨特徽記(一只玄鳥盤旋於山巒之上)的青銅軺車,在幾名身著皂隸服飾、神情恭敬的屬吏簇擁下,緩緩駛來,穩穩停在了食肆門口。車門開啟,一位身著黑色官袍、頭戴進賢冠、面容清臒肅穆、約莫四十餘歲的中年男子,邁著沈穩的步子下了車。正是頻陽郡的最高行政長官——郡守嬴樛。

這陣仗立刻讓食肆內的所有人都緊張起來。鄭媼手裏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阿力差點打翻剛搬出來的蒸籠,連一向沈穩的阿壯也停下了揉面的動作,不安地看向後院。

黑伯如同影子般無聲無息地出現在院內,對著正在核對今日食材清單的趙明月和子衿低聲道:“姑娘,趙小郎君,郡守嬴樛親至。”

趙明月心頭猛地一跳,手中的竹簡差點脫手。她下意識地看向子衿。子衿握著毛筆的手微微一頓,墨點在麻布上暈開一小團,但她面上卻無絲毫波瀾,只是迅速放下筆,擡眸間已恢覆了慣常的冷靜,低聲道:“鎮定,應是為此前庖丁所言東巡之事而來。依禮應對便可。”

兩人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迎出店外,對著嬴郡守恭敬地行揖禮:“草民趙明(民女子衿),拜見郡守大人。”

嬴郡守目光如炬,先是落在子衿身上,在她那清麗絕倫卻難掩貴氣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快、極覆雜的情緒,似是探究,又似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考量,但旋即恢覆如常。隨後,他那銳利的目光便牢牢鎖定了站在子衿身側、略顯單薄卻眼神清亮的趙明月身上,語氣還算平和,卻自帶官威:“不必多禮。你便是近日名聲大噪的庖廚趙明?日前宮中庖丁大家與你切磋,回鹹陽後對你讚譽有加,言你廚藝心思奇巧,已臻化境,乃世間罕有。”

趙明月壓下心中的緊張,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謙遜:“郡守大人謬讚,小子愧不敢當。乃是庖丁大家謙遜,有意提攜後進,小子僥幸而已。”

嬴郡守微微頷首,不再多言,邁步走入食肆。他環視這間雖略顯簡陋,卻被收拾得井井有條、窗明幾凈的小店,目光在墻上那塊寫著菜單和價格的木牌上停留片刻,又掃過一旁擺放整齊的木質餐牌和疊放的外賣食盒,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道明來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本官今日前來,是有一事相托,亦是給你,給這明月食肆一個天大的機遇。”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與鄭重,“據鹹陽傳來的確切消息,王上不日將啟程東巡,巡察北地、上郡邊防,撫慰軍心,考察吏治。王駕預計將於半月後,途經我頻陽郡,並可能在此歇駕一日。”

“王上東巡”四個字如同驚雷,在小小的食肆內炸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遠處圍觀的百姓也隱約聽到了關鍵詞,瞬間引發了一陣壓抑的騷動。

嬴郡守繼續道:“王上膳食,關系重大,關乎郡府顏面,更關乎國體。原本此事當由郡府官廚一力承擔。然,庖丁大家臨行前極力舉薦,言你之技藝,清新脫俗,或可合近年來崇尚務實、不喜過分奢靡之王上心意。故,本官與府中僚屬再三商議,決定破例,將接待王駕的部分膳食——尤其是幾道需彰顯地方特色與新意、作為宴席點睛之筆的菜式,交由你明月食肆承辦。”

秦昭襄王! 那位在位五十餘年,任用範雎為相,推行遠交近攻之策,發動長平之戰,奠定秦國一統天下基礎的雄主!要品嘗她做的菜?!

趙明月感覺自己的心跳驟然停止了半拍,隨即如同擂鼓般狂跳起來,血液仿佛瞬間湧上了頭頂,臉頰不受控制地發燙。這簡直是……做夢都不敢想的機遇!穿越至今的所有努力,似乎都在為這一刻鋪墊!她甚至能聽到自己腦海裏有個小人在尖叫:“我要給秦始皇的爺爺做飯了?!不對,是秦始皇的曾祖?輩分有點亂……但不管了!這是要名留青史(或許只是野史)的節奏啊!”

然而,不等她狂喜的情緒完全占據上風,子衿清冷而悅耳的聲音已然響起,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憂慮與替郡守分憂的姿態:“承蒙郡守大人與庖丁大家如此看重,此乃明月食肆與我等天大的榮幸,更是頻陽郡的榮耀。然……”她話鋒一轉,秀眉微蹙,語氣帶著真實的擔憂,“王駕之前,非同小可,規矩森嚴。明月食肆終究是民間小店,力薄資淺,人手經驗皆缺,於宮廷禮儀、食材規制、安全查驗等諸多事宜更是懵懂無知。妾身實在惶恐,恐難當此重任。若籌備期間或禦宴之上,稍有差池,不僅我等人頭落地,更恐累及郡守大人官聲,甚至驚擾王駕聖安,此等罪過,萬死難贖。還請郡守大人三思,另擇穩妥之法。”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表達了受寵若驚,又點明了巨大的風險,完全站在了郡守的立場考慮。嬴郡守聞言,看向子衿的目光中又多了一絲欣賞,但他顯然心意已決,語氣依舊堅定:“風險,本官自然知曉,亦已深思熟慮。然機遇亦然。王上近年來操勞國事,尤重實務,體察民情,對過分鋪張奢靡之風確有不喜。爾等食肆之菜肴,既有令人耳目一新之巧思,又貼近市井民生之風味,或正合王上如今心意。此乃險中求勝之策。庖丁大家浸淫宮廷數十載,深谙王上口味喜好,他既敢力薦,自有其道理。你等只需拋開顧慮,盡心竭力,將爾等最佳之技藝呈現出來。一應所需食材,只要不是違禁之物,郡守府會盡力協調提供;人手若不足,亦可臨時征調可靠幫傭。至於宮廷禮儀、食材安全查驗等事宜……”他看了一眼身後的屬吏,“本官會派專人前來指導與監督。其他方面……”他目光微沈,掃了一眼門外肅立的郡兵,語氣帶著一絲冷厲,“本官自有安排,絕不會讓任何宵小之輩,有絲毫機會擾了王駕清凈!”

話已至此,再無推拒餘地。機遇與風險如同雙生藤蔓,緊緊纏繞,拋到了她們面前。

趙明月壓下心中的激動與仍在微微顫抖的手,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躬身行禮,聲音帶著少年人特有的清越與一種破釜沈舟的堅定:“既蒙郡守大人與庖丁大家如此厚愛信任,將如此重任托付,小子趙明,定當竭盡所能,調動畢生所學,精心籌備,必不負郡守大人厚望,亦不負庖丁大家舉薦之恩!”這一刻,她不僅是16歲的流民少年“趙明”,更是承載著現代廚藝精華與未來夢想的趙明月。

“好!要的便是這般志氣!”嬴郡守臉上終於露出一絲較為明顯的笑容,“具體事宜,稍後府中程鄭先生會與你等詳細對接。記住,此事關乎重大,需絕對保密,不得對外洩露半分!若有洩密,嚴懲不貸!”又囑咐了幾句細節,嬴郡守便起駕離開了。

郡守的軺車剛一消失在街角,食肆內外壓抑的氣氛瞬間被引爆!

“天啊!王上!我們要給王上做飯了?!”阿力第一個跳了起來,激動得滿臉通紅,話都說不利索了。

鄭媼捂著胸口,又是興奮又是害怕:“這……這真是祖墳冒青煙了!可……可萬一……”

阿壯雖然沒說話,但緊握的雙拳和發亮的眼神顯示著他內心的不平靜。

新來的石柱和木頭更是目瞪口呆,仿佛還在夢裏。

連一向躲在賬房裏埋頭算賬的計然,都聞聲走了出來,臉上帶著罕見的震驚。

遠處的鄰裏百姓雖然不知具體,但看到郡守親臨,又見食肆眾人如此激動,也猜到必有天大的好事,議論紛紛,羨慕有之,好奇有之。

趙明月強作鎮定,安撫了激動不已的眾人幾句,強調保密的重要性,便與子衿回到了後院小室。一關上門,她立刻原形畢露,背靠著門板,長長地、顫抖地吐出一口氣,感覺雙腿發軟,後背早已被冷汗浸濕。

“子衿,這……這太突然了!秦昭襄王啊!活生生的!要吃我做的菜!”她抓住子衿的衣袖,聲音還帶著一絲劫後餘生般的顫抖,既是極致的興奮,也是面對龐然巨物般的壓力,“我心裏慌得很,感覺像在做夢一樣!”

子衿反手輕輕握住她微涼而有些汗濕的手,引她到案幾前坐下,親手斟了一杯溫熱的、自制的安神花草茶遞到她手中,語氣沈靜如水,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機遇之大,前所未有;風險之高,亦如履薄冰。王心難測,天威難犯。屆時,眾目睽睽,一言一行,皆在放大鏡(她自然不知此物,但意思相通)之下。成功,則名動天下,前路坦蕩;失敗,則粉身碎骨,累及眾人。郡守雖言全力配合,然其中牽扯各方利益糾葛,暗流湧動,絕非表面這般風平浪靜。譬如,官廚那邊是否會心生不滿?其他酒樓是否會暗中作梗?甚至……鹹陽城中,是否有人不願見到我們借此機會嶄露頭角?”

子衿的冷靜分析如同清涼的泉水,一點點澆熄了趙明月過於亢奮的神經,讓她發熱的頭腦逐漸清醒,但也更加深刻地意識到了其中的兇險。她捧著溫熱的陶杯,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暖意,看著子衿那雙洞悉世事的明眸,心中那份因未知而產生的恐慌奇異地平覆了許多。

“我明白。這就是一場不能輸的戰役。”趙明月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堅定的光芒,那是屬於24歲靈魂的審慎與屬於16歲身體的無畏交織出的光彩,“但我不想錯過!這是最好的機會,能讓我們的美食被這個時代最有權勢的人認可,能讓‘明月食肆’這個名字,不再局限於頻陽一隅!而且,我對我們的手藝有信心!只要給我們足夠的支持,再有合適的菜譜……”

說到菜譜,她立刻在心中瘋狂呼叫外掛:“小美!小美!重磅消息!終極任務來了!秦王禦宴!快,有沒有什麽能鎮住場子、亮瞎……呃,是驚艷所有人的頂級菜譜?比如滿漢全席精華版?或者宮廷秘傳什麽的?趕緊的,別藏私了!”

【叮!檢測到宿主觸發重大歷史節點及相關支線任務‘王前獻藝’。系統任務‘禦宴驚鴻’正式發布:在秦昭襄王東巡禦宴上,成功制作並呈現至少三道獲得秦王正面評價(系統將根據歷史人物反饋及影響力綜合判定)的菜肴。任務獎勵:積分5000點,【高級調味品釀造技術】(包含醬油、醋、料酒等進階釀造工藝),特殊稱號‘禦前名廚’(佩戴後於秦國境內烹飪時,美味度及認可度隱性提升5%)。失敗懲罰:系統積分清零,隨機剝奪兩項已獲得技能(包括但不限於初級偽裝術、初級格鬥、已解鎖菜譜等)。】

“五千點!高級釀造技術!還有稱號!”趙明月的心跳再次加速,這獎勵豐厚得令人咋舌,但看到失敗懲罰,也不禁倒吸一口涼氣,“失敗代價也太狠了!積分清零還要隨機扣技能?!要是把【初級偽裝術】扣了,我直接現場表演變裝嗎?!小美你這是逼我上梁山啊!菜譜呢?滿漢全席能不能給?不要小氣嘛!”

【滿漢全席菜譜體系過於龐大覆雜,涉及諸多現代工藝及當代無法獲取之食材(如辣椒、玉米、土豆等,土豆宿主雖已種植但未推廣),直接兌換於當前任務無益。系統可根據宿主現有積分儲備及任務超高難度,提供針對性解決方案:【宮廷宴席精選(簡化適配版)】菜譜包。此菜譜包包含八道精心篩選、符合戰國末期食材條件、工藝經過合理簡化,又能最大限度體現宿主超越時代廚藝理念的精華菜肴構思及關鍵技法詳解。兌換需消耗積分2500點。是否兌換?】

“兩千五百點?!你怎麽不去搶!我辛辛苦苦坑蒙拐騙……啊不,是兢兢業業攢點積分容易嗎?”趙明月內心哀嚎,仿佛看到了積分如流水般逝去,“便宜點!一千五百點!看在我們合作這麽久的份上,打個折!再友情贈送個【食材安全檢測】功能唄?萬一有哪個不開眼的想下毒陷害呢?這可是保命的東西!還有【臨場心態穩定劑】來一份,我怕我到時候面對千古一帝(的爺爺)緊張得手抖把鹽當糖放!”

【……宿主討價還價及試圖索要贈品行為已記錄。申請提交至主系統……覆核中……鑒於‘禦宴驚鴻’任務特殊性、高風險性及對宿主後續發展的極端重要性,申請部分通過。最終方案:消耗積分1800點,提供【宮廷宴席精選(簡化適配版)】菜譜包及【初級食材安全檢測】功能(有效期至禦宴任務結束)。【臨場心態穩定劑】(效果:顯著緩解緊張情緒,提升專註力與穩定性,持續時間2時辰)需額外支付300點積分。】

“三百點……黑,真黑!但……換了!”趙明月看著自己好不容易積攢到2650點的積分瞬間縮水到只剩550點,心疼得滴血,但為了那“禦前名廚”的稱號和五千點的巨款,以及更重要的——活下去並抓住機遇,她只能咬牙投入。

一股龐大而精妙的信息流瞬間湧入腦海,八道菜肴的完整構思、精選食材要求、簡化卻核心工藝不減的烹飪流程清晰呈現:有借鑒“開水白菜”理念極致求鮮、寓意“清正廉明”的“清湯浮玉”(以多種茸料反覆掃湯,清澈見底,浮以精心雕刻的時蔬“玉片”);有模擬“佛跳墻”思路匯聚山珍野味精華、象征“海納百川”的“百味甕”(選用此時能獲取的鹿肉、雉雞、羊羔、幹貝、山菌等,以陶甕密封,文火慢燉);有一道極其考驗刀工和調味,展現食材本真之味的“金齏玉鲙”(選用黃河極品鮮魚,薄切如蟬翼,搭配由醯(醋)、梅漿、姜蒜、芥末(此時已有類似黃芥末)、碎金橙(或用橘皮替代)等調制的覆合“金齏”醬);還有一道化普通為神奇的“五谷豐登”(用粟、黍、麥、菽、麻五種主糧,配以幹果、蜜餞,蒸制成寓意吉祥的糕餅)……雖然去除了許多現代才有的覆雜工藝和調料,但其搭配之精妙、立意之新奇、對火候與調味要求之苛刻,依舊讓趙明月嘆為觀止,同時也感到了沈甸甸的壓力。與此同時,她感覺自己對食材似乎多了一種微妙的直覺,能夠隱約感知到其新鮮度與是否含有異常物質。

“怎麽了?”子衿見她忽然沈默不語,眼神卻不斷變換,時而心疼,時而興奮,時而凝重,不由關心地問道,並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擔心她是否因壓力過大而發熱。

額頭上傳來的微涼柔軟的觸感讓趙明月猛地回過神,對上子衿帶著關切的美眸,臉騰地一下紅了,連忙擺手:“沒、沒事!就是剛剛……靈光一閃,想到了幾個可能適合禦宴的菜式!需要你幫我參詳參詳,哪些更適合當前的局面,以及如何獲取一些可能比較難得的食材。”

“你說。”子衿立刻收回手,正色道,仿佛剛才那自然的關切從未發生。

趙明月按捺住心中的漣漪,將腦海中篩選出的幾道核心菜式,結合這個時代的語言和理解,向子衿詳細描述,重點強調了其寓意、工藝難點和所需特殊食材。

子衿聽得極其認真,纖長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案幾上輕輕叩擊,這是她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她不時就食材的替代性、烹飪時間的可控性、寓意的敏感性(避免任何可能引起猜忌的象征)提出問題,展現出驚人的邏輯思維和對政治隱喻的敏銳洞察。

“清湯浮玉,彰顯本味,寓意清正廉明,與王上近年推崇的吏治之風暗合,甚好。然,掃湯工藝極其繁覆,耗時頗長,須確保萬無一失。百味甕,需新鮮山珍野味,尤其鹿肉、雉雞需活捉現殺以保證鮮嫩,我可讓黑伯動用所有關系,盡力搜尋,但需預留替代方案。金齏玉鲙,刀工與秘制‘金齏’醬汁是關鍵,魚必須是最上等的黃河鯉或特定時令鮮魚,須確保絕對新鮮,醬汁調配須由你親自掌控,不容半分差錯。”子衿沈吟道,條分縷析,“此外,僅靠這幾道‘奇菜’恐還不夠穩妥。需再準備一兩道看似尋常樸素,卻能極致體現你化平凡為神奇本領的菜式,如你拿手的豆腐,或一道精心烹制的粟米飯,以示不忘農耕根本,貼合王上重視民生之意。整體菜單需葷素搭配,君臣有序,冷熱有度,且需考慮王上可能的旅途勞頓,口味上當以清淡鮮美、溫補易消化為主,避免過於油膩辛辣。”

兩人就著微弱的燈火,對著趙明月憑借記憶畫出的簡陋草圖,仔細推敲著每一道菜,分析著可能出現的各種狀況。子衿的思慮周全和對大局的掌控力,讓趙明月深感佩服,也讓她躁動的心徹底安定了下來。在她原本的世界,準備國宴大概也就是這種緊張和細致程度了吧?

夜深人靜,子衿因身體緣故,被趙明月和黑伯勸說著先行回房休息後,趙明月卻毫無睡意。巨大的壓力、興奮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織在一起,讓她心潮難平。她獨自一人坐在後院井邊,望著天邊那輪與前世並無不同的、清冷皎潔的明月,一股難以抑制的、深入骨髓的思念猛地湧上心頭。

爸媽……你們現在怎麽樣了?肯定以為你們引以為傲的女兒已經在那場廚房事故中去世了吧?你們該有多傷心……媽媽是不是每天以淚洗面?爸爸是不是強撐著堅強,卻一夜白頭?如果……如果他們能知道,他們的女兒不僅還活著,還好運地(或者說倒黴地?)穿越到了兩千多年前的戰國末期,不僅活下來了,還開了店,有了朋友,遇到了一個……很好很好的人,現在正準備給一位歷史上赫赫有名的秦王做飯,他們會是什麽表情?是震驚,是恐懼,還是……一絲絲的驕傲?

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滴在冰冷粗糙的井沿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她好想告訴他們,她在這裏,很努力地活著,很努力地想讓自己過得更好,也想用自己微不足道的力量,讓這個時代,因為美食,而多一點點的溫暖與色彩……

“趙小郎君,夜深露重,當心著涼。”一件還帶著體溫和淡淡皂角清氣的厚實披風,輕輕地落在了她的肩上。

趙明月嚇了一跳,慌忙用手背用力擦掉臉上的淚痕,回過頭,看見是如同鐵塔般沈默佇立的黑伯。他依舊是那副冷硬如巖石的表情,但借著月光,趙明月似乎看到他眼神裏少了幾分最初的審視與懷疑,多了些許不易察覺的緩和,甚至……一絲極淡的關切?

“多謝黑伯。”趙明月低聲道,將披風裹緊了些,確實感到了秋夜的寒意。

黑伯沈默了一下,也擡頭望著天上那輪孤寂的月亮,罕見地多說了幾句話,聲音低沈沙啞:“姑娘……她自幼便與旁人不同。心思重,擔子也重。很少對人……對外人,如此殫精竭慮,事事親力親為,甚至不惜……”他頓了頓,沒有說下去,轉而道,“她既選擇了信你,助你,你……莫要負她。此番禦宴,關乎的,不止是你一人的前程。”

趙明月怔住,品味著黑伯話中未盡之意。子衿的身份,似乎比她想象的還要覆雜。但她此刻無暇深究,只是感受到黑伯話語中那份沈甸甸的囑托。她擡起頭,看著黑伯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剛毅的側臉,鄭重地、清晰地回答:“我明白。黑伯,請你放心。我趙明在此立誓,無論前程是錦繡還是荊棘,必與子衿姑娘同心協力,共進退。絕不辜負她的信任與扶持。”這不僅是對黑伯的承諾,也是對自己的鞭策。

黑伯沒有再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少年”的偽裝,直抵靈魂深處。片刻後,他微微頷首,身影如同來時一樣,無聲無息地融入了廊下的陰影之中。

短暫的感性插曲過後,是更加緊鑼密鼓、如同上緊了發條般的準備工作。

郡守府派來的對接人,是一位名叫程鄭的年輕書吏,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白凈,行事謹慎,條理清晰。他開始頻繁往來於郡守府和明月食肆,溝通確認最終的食材清單(那份清單之長、要求之精細,讓見多識廣的趙明月都咋舌),講解基本的宮廷禮儀和避諱(比如某些食材的稱呼、器皿的擺放、上菜的次序等),並安排專人(通常是經驗豐富的老吏)前來監督後廚的衛生環境與食材的初步驗收。整個食肆仿佛變成了一個高度戒嚴的軍事據點,閑雜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後廚。

趙明月則開始了對核心團隊的“地獄式”突擊培訓。後廚被徹底清理,所有器具反覆洗刷蒸煮。阿壯主要負責需要長時間燉煮和精準火候的“百味甕”以及紅燒肉的改良版(要求更加酥爛入味,入口即化),趙明月要求他必須將竈火的控制精確到“文火細煙”、“武火沸騰”的程度,並反覆練習在壓力下保持穩定。阿力心思細膩,手也巧,被委以處理“金齏玉鲙”的魚肉切片重任,趙明月將系統灌輸的刀法技巧傾囊相授,要求每一片魚肉都必須薄厚均勻,透光無色差,阿力常常練習到手腕腫痛也不停歇。鄭媼和石柱、木頭則負責所有食材的反覆清洗、挑揀、以及輔助工作,確保沒有任何雜質和瑕疵,鄭媼更是將“幹凈”二字刻在了腦子裏,恨不得將每一片菜葉都用清水沖洗十遍。所有關鍵調味料的配制,尤其是魚香肉絲、宮保雞丁的靈魂醬汁,以及新菜“金齏”醬和“清湯浮玉”的掃湯肉茸準備,依舊由趙明月獨自在夜深人靜、確保無人打擾時完成,配方牢牢掌握在她一人手中。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禦宴準備進入最緊張關鍵的沖刺階段時,市井間忽然如同雨後毒蘑菇般,冒出了一些惡毒而陰險的謠言,並且傳播速度極快。

“聽說了嗎?明月食肆用的豚肉,都是從城外亂葬崗撿來的瘟死彘(豬)!吃了要爛腸肚的!”

“何止啊!他們那白花花的豆腐,看著幹凈,實則是用了邪法,吃了會讓男人腹脹如鼓,女人絕育!”

“最可怕的是那個趙明!來歷不明,突然就冒出來了,手藝還那麽邪門!我看啊,保不齊是趙國或者楚國派來的細作,學了妖法,想借這次王上東巡的機會,在膳食裏下咒,害我大王!”

這些謠言編造得拙劣卻極具煽動性,精準地抓住了人們對未知事物的恐懼和對“細作”的敏感神經。一時間,頻陽城內流言蜚語,甚囂塵上。連帶著明月食肆的日常生意都受到了明顯影響,一些老主顧前來購買早餐時,眼神都帶著幾分猶豫和探究,甚至有人偷偷問鄭媼:“鄭媼,你們用的肉……真是好的吧?”

阿力氣得滿臉通紅,幾次想沖出去找散播謠言的人理論,都被阿壯死死拉住。鄭媼憂心忡忡,連賬房計然都皺著眉頭出來詢問情況。

“肯定是屠勇那混蛋搞的鬼!他被放出來了?還有醉仙居那個田貉,肯定也脫不了幹系!”阿壯憤憤地低聲道,拳頭攥得咯咯響。

趙明月眉頭緊鎖,心中怒火升騰。這些謠言雖然低級,但在禦宴籌備的敏感時期,極易被別有用心之人利用,甚至可能影響到郡守嬴樛對他們的信任和判斷,後果不堪設想。她下意識地想找子衿商量,卻見子衿依舊坐在小室內,慢條斯理地翻閱著程鄭送來的禮儀規章簡牘,仿佛外面的風波與她毫無關系。

“子衿,外面那些謠言……”趙明月忍不住開口,語氣帶著焦急。

子衿擡起眼眸,放下簡牘,神色平靜無波,甚至唇角還帶著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不必動氣,也不必理會。跳梁小醜,沈不住氣跳出來,正好借此機會清理一番,也順便讓某些人看清楚,在這頻陽地界,究竟誰的話才作數,動明月食肆,需要付出怎樣的代價。”

她的語氣輕描淡寫,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力。她沒有動用郡守府的關系,甚至沒有讓趙明月出面解釋一句。只是讓黑伯出去“轉”了一圈。

黑伯的行動效率高得驚人。他如同真正的影子,融入市井,不過半天功夫,便鎖定了散播謠言最賣力的幾個地痞混混,以及背後指使者的確切證據——正是剛被放出大牢不久、心懷怨恨的屠勇,以及嫉妒得眼紅、不惜鋌而走險的醉仙居東家田貉。黑伯甚至拿到了他們私下碰頭、商議散謠的證人證詞(用了些“小小”的手段)和財物往來痕跡。

第二天,掌管頻陽刑獄治安的郡尉府便以“散布妖言、惑亂民心、詆毀賢良、意圖破壞王駕東巡”的重罪,迅速出動衙役,將屠勇和那幾個地痞從被窩裏揪出,當眾重重責打五十軍棍,打得皮開肉綻,然後投入陰冷潮濕的大牢,等候發落(根據秦律,這種罪名在特殊時期,判個城旦舂或者更重都有可能)。同時,醉仙居東家田貉也被郡守府以“經商不謹、縱容仆役、擾亂市肆”為由,傳喚過堂,罰沒了一大筆錢財(據說高達數鎰黃金),並受到了嚴厲的申飭警告,勒令其醉仙居停業整頓半月。

這一系列動作,如同雷霆萬鈞,迅猛無比!謠言在官方力量的鐵拳下,瞬間銷聲匿跡,仿佛從未出現過。市面為之肅然,所有暗中觀望或幸災樂禍的人都噤若寒蟬。所有人都再次清晰地認識到,明月食肆背後那位看似柔弱不問世事的子衿姑娘,擁有著怎樣可怕而果決的能量,以及郡守府對此事、對此人的明確維護態度。

連郡守嬴樛得知此事處理後,在府中也只是對著心腹屬吏淡淡說了一句:“子衿姑娘行事,還是這般……雷厲風行,不留後患。”言語間,竟似有幾分樂見其成與默認。

危機被輕易化解,潛在的障礙被一掃而空。明月食肆內外的氛圍變得更加凝重,也更加專註和團結。趙明月看著子衿依舊雲淡風輕、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一粒塵埃的側臉,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感激與一種堅實的安全感。有她在,仿佛一切狂風暴雨、明槍暗箭,皆可化為無形。

禦宴的日子,一天天臨近了。頻陽城內的氣氛日益緊張,主要街道開始凈街灑掃,城防明顯加強,往來盤查嚴格了許多。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山雨欲來風滿樓的肅殺氣息。而明月食肆的後廚,燈火通明的時間越來越長,彌漫著各種覆雜而誘人的試驗香氣。趙明月和她的團隊,如同即將踏上最終戰場的士兵,正在為那決定命運的一刻,做著最後的、竭盡全力的沖刺。每一個細節都被反覆打磨,每一道工序都被爛熟於心。

機遇與危機,如同雙刃劍,高懸於頂。而握劍的手,是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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