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故人:“他不應該被困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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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故人:“他不應該被困在這裏。”
被稱作“白阿姨”的女人先是一怔，隨後不斷擺手，眉開眼笑地說著：
“你是鎮上老何他們介紹來的吧？哎呀，‘白阿姨’是那些小娃娃們叫的，你比我小不了幾歲，可別這麽叫我，輩分都要亂咯。”
“叫我‘白大姐’就行啦。”
鄭海天直挺挺站在原地，胸膛一起一伏的，好一會兒都沒說出話來。
直到時躍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低聲提示道：“這種詭域裏，首要原則，就是‘行為要符合身份。’”
鄭海天這才醒過神來，臉上現出一個頗為覆雜的笑：“對，是何叔老叔他們讓我們去學校幫忙的。”
“本來想自己找過去，沒想到在這兒遇到您了。”
白大姐道：“怕你們找不到路，我來接一下。現在過去，正好一起吃午飯。”
鄭海天謝過這位大姐，又向時躍他們匆匆使了個顏色，跟著對方往前走了。
其餘三人，哪怕是時躍，也都一頭霧水。
什麽幫忙？什麽學校？還有，這位大姐究竟是誰？
時躍非常肯定，這位面善和氣的大姐，早已是“詭物”，是地縛靈了。
那已變為地縛靈的大姐，究竟是打算做什麽？
*
一行人當真被帶到了一所“學校”。
說是學校，其實就是幾間略微寬敞些的瓦房，瓦房中間一個農家曬谷場改的操場。
按照白大姐所說的，“馬上就到飯點了，向老師正在做午飯。”
那簡陋的操場上，立著石頭壘出來的竈臺，接著罐裝液化氣，竈臺裏的火燒得旺旺的，上面是一口大鍋。
一位穿著破洞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背對著時躍他們，正對著大鍋使勁翻炒。
白大姐喊了一聲：“向老師，我接到來幫忙的人了，等下可以開飯咯。”
被稱作向老師的中年人回過頭，擡手擦了下眼鏡上的霧氣，沖時躍他們笑道：“謝謝你們啊。”
一路上都表情怪異的鄭海天，看著那中年人的臉，腿腳當場就邁不動了。
他定在原地，望著對方，嘴唇蠕動著，模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向老師……真的是向老師……”
說著說著，這向來剛毅少言情緒內斂的人，眼裏落出兩行淚，在黢黑的臉上留下兩條明顯的痕跡。
白大姐看到鄭海天的眼淚，當即驚道：“啊？你怎麽了？怎麽掉眼淚了？”
鄭海天迅速擦掉淚水，擠出笑道：“可能是……可能是被辣椒嗆的。”
他就算沒看見鍋裏的東西，也能猜到：向老師一定是在炒土豆片，放了很多幹辣椒那種。
白大姐驚道：“哦哦，原來你不能吃辣？哎呀那等下給你一碗白水，你吃之前一定要涮一涮。”
鄭海天點頭說好，又主動問白大姐，他們現在能做點兒什麽。
白大姐樂呵呵地說：“不著急，不著急，吃了飯再說。”
說完，她又指了指最大的那間瓦房：
“今天新來的兩個年輕人，好厲害喔，居然會說英語！”
“現在他們正在上課，等會兒下課了，一起吃飯！”
鄭海天挽起袖子道：“那這樣，我來幫忙搭桌子、擺碗筷。”
說罷，他便和白大姐一起走向了另一間低矮的的瓦房。
剩下的三人，聽著鄭海天和這位地縛靈大姐一問一答的，一個比一個震驚。
如今他們又看到鄭海天幹脆輕車熟路的跟著地縛靈走了，更是滿臉詫異。
小朱有些慌慌張張地將時躍拉到一旁耳語道：“時隊，海天是不是又被詭物迷住了？”
“那個‘白大姐’，肯定是詭物啊！”
“還有，”他用眼神示意著，“那位正在炒菜的‘向老師’，身上詭物的氣息重得我都能感覺到了。”
“那應該就是這個碎片詭域的主宰詭物了吧？”
時躍微微點頭：“嗯，那位‘老師’，確實是這裏的主宰詭物。”
小朱猶豫一下，到：“時隊，我看海天的表現太奇怪了，我怕他出事，要不幹脆咱們直接把他敲暈，再把這裏的詭物收容了，趕緊把這個詭域給破掉？”
時躍搖搖頭：“不行。”
“如果就這麽破掉，我們就很難查清楚，操縱這一切的人究竟在謀劃什麽。”
“另外，我看海天並沒有被詭物迷住，他應該是清醒的，而且是自覺自願的，想要去做點兒什麽。”
時躍思索片刻，對小朱和衛不染比了個“跟我來”的姿勢，走向了那間最大的瓦房，透過墻上的窗戶往裏看去——
這間大約四十平米的房間，墻面重新粉刷過，裏面擺著幾排桌椅。
房間的最前方，是兩個又瘦又黑的年輕人，正連比劃帶蹦跳地，教授最簡單的單詞，比如“跳”，比如“跑”。
而下面的學生，一共只有八個人，大部分都長得矮小黑瘦，年齡更是從七八歲到十來歲的都有。
小朱有些疑疑惑惑的：“這是……教室？”
他從未見過這麽簡陋的教室，也沒見過年齡這麽不整齊的學生。
時躍咬了下手指，極力回憶著自己此前在縣志上看過的介紹：“這應該是三、四十年前，邊遠村落的學校。”
“那個時代……這樣的村子還很窮，沒有像樣的學校。可能一所學校裏只有一個老師，從語文到體育，各個科目都教。”
“學校裏的學生，也都是附近村子裏爹媽出去打工的留守兒童，什麽年齡的都有。”
“這種學校後來都慢慢關停了。小朱和不染你們肯定沒見過。”
不染點點頭：“嗯。”
“我小時候住在很偏僻的鄉鎮。即使離城市很遠，同樣也有政府統一修建的學校，有正規的教學樓。”
小朱使勁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那看海天剛才那激動的表現……莫非這是他小時候讀過的學校？可海天不也才二十多歲？年齡對不上啊……”
時躍想起鄭海天那聲脫口而出的“白阿姨”，心裏倒是有個猜測。
但比起這個猜測，他更在意的是在教室裏，用不標準的發音說單詞的那兩個年輕人。
毫無疑問，在這滿是地縛靈的小小學校裏，那是唯二的兩個活人——也就是被詭物騙到此處的失蹤游客。
他打量著那兩人的外貌，仔細分辨著他們的口音，悄聲道：“蒲甘人。”
小朱一拍腦袋：“真的！和那個賣暴食蟲蟲卵的蒲甘人一樣的口音！”
時躍再次咬住了指關節：太奇怪了。
為什麽頌恰他們，要把兩個蒲甘人騙到這裏來？
為什麽主宰詭物要造出這樣一片詭域？
就在他疑惑不解時，身後傳來了白大姐的聲音：“開飯咯，開飯咯！來吃飯咯！”
*
操場變成了食堂。
一共八名學生，圍著兩張用木板搭成的桌子，埋著頭努力扒飯。
兩張桌子上各自放了一個大盆，裏面是一模一樣的菜：放了許多辣椒的土豆片炒土豆片。
這原本是一道“土豆片炒肉片”。
但裏面的肉片原本就少到可以忽略不計，而且白大姐在盛菜的時候，已經小心地劃拉過，把肉片都找了出來，在每個學生的碗裏都放了兩片。
如此一來，這碗菜就變成了土豆炒自己了。
這些年齡不一的娃娃們，並沒有對這單一的菜色和稀缺的蛋白質有任何的不滿。相反，他們捧著不銹鋼飯盆，一個個都眉開眼笑，吃得很歡。
這所學校的全部教職工：向老師，白大姐，還有今天來幫忙的六位志願者，另外坐了一桌。
他們的桌上，同樣只有那麽一盆菜。
白大姐十分活潑，和每個人都能聊兩句。向老師則有些靦腆，除了“謝謝你們哦”“辛苦你們了”和“明天我爭取多做點肉”，就沒有別的話了。
那兩位蒲甘人，面上帶著極為滿足的笑，用不甚流利的華夏語表達著：謝謝，好吃。
時躍知道這兩人還處於“被詭物迷住的狀態”，但依然試著問他們，怎麽會到這裏來做志願者。
兩人都笑著說：家鄉遇到了地震，他們好不容易跑到華夏，只要有個地方給口飯吃，他們就什麽都願意幹。
所以，這兩人的願望，就是有個地方收容他們，再讓他們吃上飯？
時躍如此想著，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裏的米飯和土豆。
這裏的飯菜和之前集市上的草藥一樣，都是貨真價實能入口的，不是什麽幻覺，也不是什麽偽裝後的毒物。
盡管味道實在是有些粗糙，時躍還是端起碗，一口口地送進了嘴裏。
而坐在他旁邊的鄭海天，早已不聲不響地吃完了一整碗。
*
午飯後，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孩子們去玩兒老鷹捉小雞了。
向老師和白大姐，一個收拾洗刷，另一個就站在操場邊上，像麥田裏的稻草人一樣，望著這些追逐打鬧的孩子。
時躍看向鄭海天：“說吧，這所學校，還有這位老師，究竟是怎麽回事？”
鄭海天其實也在等著說話的時機。
他長嘆一口氣，慢慢道：“我……9歲的時候，就在這個學校。”
“不過，當時的向老師和白阿姨，都已經五十來歲了，不是現在這年輕的模樣。”
他揉著額頭，有些困惑：“我知道他們都是‘地縛靈’，可他們為什麽會這麽年輕？”
時躍道：“……或許是主宰詭物挑選了他自己最年輕、最年富力強的時間段。”
聽到時躍稱呼向老師為“主宰詭物”，鄭海天的額角略微跳了跳。
他再次揉揉額頭，嘆息著，將他所知道的，和這位老師有關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多年前，附近的好幾座村子，統共只有這一間學校。學校裏原本有好幾位老師，後來因為村裏實在沒有餘錢發工資，老師們陸續都走了。
只有向老師留了下來，還和那位經常來學校幫忙打掃的姑娘——也就是後來的白大姐，白阿姨——結了婚。
雖說白阿姨沒有怎麽讀過書，連認識的字都不多，但不妨礙兩人恩愛非常。哪怕是結婚許多年之後，白阿姨也一直用尊敬的口氣，稱呼自己丈夫為“向老師”；向老師也不像村裏的其他男人那樣，喚自己的妻子為“婆娘”，而是稱她為“小白”“我愛人”。
在經濟最糟糕的那幾年，向老師和白阿姨互相扶持著，甚至自己掏腰包給學生們補貼夥食，總算是沒讓學校關閉。
天長日久的，附近村子裏的人都格外信任這兩口子，會把孩子們送過來，跟著向老師學點最基礎的語文數學。
後來，鎮上統一修了新的小學。那裏有標準的教學樓，有說話不帶口音的年輕老師，
漸漸的，只有那些實在沒辦法去鎮上讀書的孩子，或者是爹媽都不管的孩子，才會到向老師的這間學校裏來讀書。
鄭海天幼年便是這樣的。
他當年父母離異，誰都嫌他累贅、不願意帶他去鎮裏，鄭海天便來這所村裏的學校了。
“那個時候……向老師，還有白阿姨他們……對我……”鄭海天略微仰起頭，還是沒忍住掛下兩行淚。
他沒有多說什麽細節，只含糊地說“他們對我很好。”
他擦了下眼角，繼續往下講。
後來，鄭海天的父親偶然發現鄭海天有點玄學天賦，能跟著玄學大師掙點錢，便把他接走了。
向老師和白阿姨，他們還留在這所學校，照顧那些無人在意的留守孩童。
再後來，向老師和白阿姨都年紀大了。
兩人都知道自己老了，幹不動了，便打算最後再帶一個學期，就把這已經落後於時代的學校給徹底關掉。
那個學期，學校裏一共還有八個學生。
同之前一樣，向老師和白阿姨給他們做飯，教他們認字，看他們玩兒老鷹捉小雞。
直到那個下午。
地震了。
房塌了。
白阿姨沒能跑出來。
學生們也沒能跑出來。
向老師獨自撐到了救援隊來，卻也斷了氣。
鄭海天說到此處，擡手捂住了眼睛。
他哽咽著道：“我去給他們掃過墓。”
“我怎麽都沒想到……為什麽……老師他們，會變成地縛靈，成為詭物。”
“他們……他們不應該被困在這裏。向老師，白阿姨，那麽好，那麽好的人……”
時躍伸手按住了鄭海天的肩膀。
他沈聲道：“放心。我們會找出原因的。”
“我們……一定會讓他們得以安息。”
*
下午，時躍他們像模像樣地當起“臨時老師”來。
衛不染教數學，小朱教科學，鄭海天教音樂。
至於時躍，他說自己擅長美術，但今天沒有美術課，所以他告訴向老師，他要在這附近瞎轉悠，美其名曰“采風”。
采著采著，他還真察覺到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氣息極微弱，藏在學校旁邊、一處廢棄民房的地窖裏。
若不是時躍已再次調動異能蓄力，是根本無法察覺到這點氣息的。
時躍停駐在地窖口，並沒有貿然踹破那擋在窖口的木板。
相反，他只是將已然化為利爪狀的右掌覆蓋其上，專註地感知著隱藏於後的詭物。
他的兩只胳膊已全部被青金色鱗甲覆蓋住，眼睛裏也黑沈沈的一片。
時躍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就在他全神貫註蓄力之時，有極纖細的、絲線一般的金色紋路，沿著他的手臂在向上蔓延。
約莫十分鐘後，時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從腿包裏取出懷表看了一眼：8月7日，下午兩點十五分。
他剛才問過鄭海天，那場奪去向老師性命的地震是幾月幾日，幾點。
鄭海天說，是8月8日，下午三點十六分。
時躍沈思片刻，收起懷表，往學校方向走去。
*
入夜了。
“志願者”們晚上就住在向老師他們隔壁，裏面有幾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子雙層床。
那兩名蒲甘人早早地爬上床睡了。
臨睡之前，他們還帶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禮貌地對時躍他們說了聲“晚安”。
不同於時躍他們，這兩人完全沈浸在“我有工作了”“我可以在華夏定居”的快樂中，絲毫沒有察覺出周圍的異樣，更不知道自己早已陷入詭域。
時躍沒打算去驚醒他們，而是打算將計就計，讓他們繼續好好扮演“志願者”的角色。
待這兩人熟睡之後，時躍忍著疲憊，撐著眼皮，跟小朱他們說了今天下午的發現。
小朱聽得額角直跳：“兩只B級詭物？除了向老師變成的詭物以外，這個詭域裏還有另一只B級詭物？”
話一出口，他驚覺自己以B級詭物來形容向老師，多少有些不近人情，連忙想要改口，結果鄭海天擺擺手道：“不必在意。聽時隊長繼續講。”
時躍便將自己的全部推測，以及明天的安排一一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時躍的臉色已是有些灰白了。
小朱忍不住道：“時隊，你今天消耗過度了，趕緊休息吧。”
時躍撐著額頭道：“……細節很多，得再推一遍，以免出紕漏……”
一旁安安靜靜、沒有說一個字的衛不染突然出聲：“時躍哥，我都記住了。”
少年站起身，急切道：“你剛才所說的，我能一字不漏地覆述出來——你，你可以先去休息。”
小朱很清楚衛不染的學霸本質，趕緊也道：“是啊，時隊，我們可以讓不染再說一遍，我們邊聽邊敲細節，明天早上你再來看看我們想得對不對，這樣也不會耽誤事。”
此時的時躍確實已是強弩之末。他垂著腦袋，說了聲：“也好。”
“明天早上，我們再碰一次。”
說完，他的身體晃了晃——
朱亦航和鄭海天都立刻伸出手想要扶住他，但衛不染已經跳到時躍身邊，直接以身體擋住了往下倒的時躍。
時躍的腦袋砸在了衛不染的肩上。
他擡擡眼皮，視線模糊地望著自己的弟弟，露出一個堪稱安心的微笑，接著便眼睛一閉，居然就以一個站著的姿勢，靠著衛不染睡著了。
小朱輕聲道：“唉，時隊又透支了——不染，扶著時隊躺下吧。”
衛不染說了聲好，一手摟住時躍的肩膀，一手扶著他的腰，慢慢挪到床邊，再萬般小心地將時躍放到了床上。
接著，他給時躍脫掉外套和鞋，將他的腿擡上去平放著，再給他扯過一條舊舊的薄被子蓋好。
時躍動了下胳膊，轉了下腦袋，哼哼了兩聲。
衛不染想了想，擡手從上鋪拿過自己的枕頭，將枕頭塞到了時躍懷裏。
時躍這下不哼哼了，抱著枕頭沈沈睡去。
衛不染這才輕手輕腳走到小朱旁邊，輕聲道：“航哥，鄭大師，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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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稱作“白阿姨”的女人先是一怔，隨後不斷擺手，眉開眼笑地說著：
“你是鎮上老何他們介紹來的吧？哎呀，‘白阿姨’是那些小娃娃們叫的，你比我小不了幾歲，可別這麽叫我，輩分都要亂咯。”
“叫我‘白大姐’就行啦。”
鄭海天直挺挺站在原地，胸膛一起一伏的，好一會兒都沒說出話來。
直到時躍用胳膊肘碰了一下他，低聲提示道：“這種詭域裏，首要原則，就是‘行為要符合身份。’”
鄭海天這才醒過神來，臉上現出一個頗為覆雜的笑：“對，是何叔老叔他們讓我們去學校幫忙的。”
“本來想自己找過去，沒想到在這兒遇到您了。”
白大姐道：“怕你們找不到路，我來接一下。現在過去，正好一起吃午飯。”
鄭海天謝過這位大姐，又向時躍他們匆匆使了個顏色，跟著對方往前走了。
其餘三人，哪怕是時躍，也都一頭霧水。
什麽幫忙？什麽學校？還有，這位大姐究竟是誰？
時躍非常肯定，這位面善和氣的大姐，早已是“詭物”，是地縛靈了。
那已變為地縛靈的大姐，究竟是打算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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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當真被帶到了一所“學校”。
說是學校，其實就是幾間略微寬敞些的瓦房，瓦房中間一個農家曬谷場改的操場。
按照白大姐所說的，“馬上就到飯點了，向老師正在做午飯。”
那簡陋的操場上，立著石頭壘出來的竈臺，接著罐裝液化氣，竈臺裏的火燒得旺旺的，上面是一口大鍋。
一位穿著破洞白色背心的中年男人，背對著時躍他們，正對著大鍋使勁翻炒。
白大姐喊了一聲：“向老師，我接到來幫忙的人了，等下可以開飯咯。”
被稱作向老師的中年人回過頭，擡手擦了下眼鏡上的霧氣，沖時躍他們笑道：“謝謝你們啊。”
一路上都表情怪異的鄭海天，看著那中年人的臉，腿腳當場就邁不動了。
他定在原地，望著對方，嘴唇蠕動著，模糊不清地吐出幾個字：“向老師……真的是向老師……”
說著說著，這向來剛毅少言情緒內斂的人，眼裏落出兩行淚，在黢黑的臉上留下兩條明顯的痕跡。
白大姐看到鄭海天的眼淚，當即驚道：“啊？你怎麽了？怎麽掉眼淚了？”
鄭海天迅速擦掉淚水，擠出笑道：“可能是……可能是被辣椒嗆的。”
他就算沒看見鍋裏的東西，也能猜到：向老師一定是在炒土豆片，放了很多幹辣椒那種。
白大姐驚道：“哦哦，原來你不能吃辣？哎呀那等下給你一碗白水，你吃之前一定要涮一涮。”
鄭海天點頭說好，又主動問白大姐，他們現在能做點兒什麽。
白大姐樂呵呵地說：“不著急，不著急，吃了飯再說。”
說完，她又指了指最大的那間瓦房：
“今天新來的兩個年輕人，好厲害喔，居然會說英語！”
“現在他們正在上課，等會兒下課了，一起吃飯！”
鄭海天挽起袖子道：“那這樣，我來幫忙搭桌子、擺碗筷。”
說罷，他便和白大姐一起走向了另一間低矮的的瓦房。
剩下的三人，聽著鄭海天和這位地縛靈大姐一問一答的，一個比一個震驚。
如今他們又看到鄭海天幹脆輕車熟路的跟著地縛靈走了，更是滿臉詫異。
小朱有些慌慌張張地將時躍拉到一旁耳語道：“時隊，海天是不是又被詭物迷住了？”
“那個‘白大姐’，肯定是詭物啊！”
“還有，”他用眼神示意著，“那位正在炒菜的‘向老師’，身上詭物的氣息重得我都能感覺到了。”
“那應該就是這個碎片詭域的主宰詭物了吧？”
時躍微微點頭：“嗯，那位‘老師’，確實是這裏的主宰詭物。”
小朱猶豫一下，到：“時隊，我看海天的表現太奇怪了，我怕他出事，要不幹脆咱們直接把他敲暈，再把這裏的詭物收容了，趕緊把這個詭域給破掉？”
時躍搖搖頭：“不行。”
“如果就這麽破掉，我們就很難查清楚，操縱這一切的人究竟在謀劃什麽。”
“另外，我看海天並沒有被詭物迷住，他應該是清醒的，而且是自覺自願的，想要去做點兒什麽。”
時躍思索片刻，對小朱和衛不染比了個“跟我來”的姿勢，走向了那間最大的瓦房，透過墻上的窗戶往裏看去——
這間大約四十平米的房間，墻面重新粉刷過，裏面擺著幾排桌椅。
房間的最前方，是兩個又瘦又黑的年輕人，正連比劃帶蹦跳地，教授最簡單的單詞，比如“跳”，比如“跑”。
而下面的學生，一共只有八個人，大部分都長得矮小黑瘦，年齡更是從七八歲到十來歲的都有。
小朱有些疑疑惑惑的：“這是……教室？”
他從未見過這麽簡陋的教室，也沒見過年齡這麽不整齊的學生。
時躍咬了下手指，極力回憶著自己此前在縣志上看過的介紹：“這應該是三、四十年前，邊遠村落的學校。”
“那個時代……這樣的村子還很窮，沒有像樣的學校。可能一所學校裏只有一個老師，從語文到體育，各個科目都教。”
“學校裏的學生，也都是附近村子裏爹媽出去打工的留守兒童，什麽年齡的都有。”
“這種學校後來都慢慢關停了。小朱和不染你們肯定沒見過。”
不染點點頭：“嗯。”
“我小時候住在很偏僻的鄉鎮。即使離城市很遠，同樣也有政府統一修建的學校，有正規的教學樓。”
小朱使勁摩挲著自己的下巴：“那看海天剛才那激動的表現……莫非這是他小時候讀過的學校？可海天不也才二十多歲？年齡對不上啊……”
時躍想起鄭海天那聲脫口而出的“白阿姨”，心裏倒是有個猜測。
但比起這個猜測，他更在意的是在教室裏，用不標準的發音說單詞的那兩個年輕人。
毫無疑問，在這滿是地縛靈的小小學校裏，那是唯二的兩個活人——也就是被詭物騙到此處的失蹤游客。
他打量著那兩人的外貌，仔細分辨著他們的口音，悄聲道：“蒲甘人。”
小朱一拍腦袋：“真的！和那個賣暴食蟲蟲卵的蒲甘人一樣的口音！”
時躍再次咬住了指關節：太奇怪了。
為什麽頌恰他們，要把兩個蒲甘人騙到這裏來？
為什麽主宰詭物要造出這樣一片詭域？
就在他疑惑不解時，身後傳來了白大姐的聲音：“開飯咯，開飯咯！來吃飯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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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場變成了食堂。
一共八名學生，圍著兩張用木板搭成的桌子，埋著頭努力扒飯。
兩張桌子上各自放了一個大盆，裏面是一模一樣的菜：放了許多辣椒的土豆片炒土豆片。
這原本是一道“土豆片炒肉片”。
但裏面的肉片原本就少到可以忽略不計，而且白大姐在盛菜的時候，已經小心地劃拉過，把肉片都找了出來，在每個學生的碗裏都放了兩片。
如此一來，這碗菜就變成了土豆炒自己了。
這些年齡不一的娃娃們，並沒有對這單一的菜色和稀缺的蛋白質有任何的不滿。相反，他們捧著不銹鋼飯盆，一個個都眉開眼笑，吃得很歡。
這所學校的全部教職工：向老師，白大姐，還有今天來幫忙的六位志願者，另外坐了一桌。
他們的桌上，同樣只有那麽一盆菜。
白大姐十分活潑，和每個人都能聊兩句。向老師則有些靦腆，除了“謝謝你們哦”“辛苦你們了”和“明天我爭取多做點肉”，就沒有別的話了。
那兩位蒲甘人，面上帶著極為滿足的笑，用不甚流利的華夏語表達著：謝謝，好吃。
時躍知道這兩人還處於“被詭物迷住的狀態”，但依然試著問他們，怎麽會到這裏來做志願者。
兩人都笑著說：家鄉遇到了地震，他們好不容易跑到華夏，只要有個地方給口飯吃，他們就什麽都願意幹。
所以，這兩人的願望，就是有個地方收容他們，再讓他們吃上飯？
時躍如此想著，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裏的米飯和土豆。
這裏的飯菜和之前集市上的草藥一樣，都是貨真價實能入口的，不是什麽幻覺，也不是什麽偽裝後的毒物。
盡管味道實在是有些粗糙，時躍還是端起碗，一口口地送進了嘴裏。
而坐在他旁邊的鄭海天，早已不聲不響地吃完了一整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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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後，有一個小時的休息時間。
孩子們去玩兒老鷹捉小雞了。
向老師和白大姐，一個收拾洗刷，另一個就站在操場邊上，像麥田裏的稻草人一樣，望著這些追逐打鬧的孩子。
時躍看向鄭海天：“說吧，這所學校，還有這位老師，究竟是怎麽回事？”
鄭海天其實也在等著說話的時機。
他長嘆一口氣，慢慢道：“我……9歲的時候，就在這個學校。”
“不過，當時的向老師和白阿姨，都已經五十來歲了，不是現在這年輕的模樣。”
他揉著額頭，有些困惑：“我知道他們都是‘地縛靈’，可他們為什麽會這麽年輕？”
時躍道：“……或許是主宰詭物挑選了他自己最年輕、最年富力強的時間段。”
聽到時躍稱呼向老師為“主宰詭物”，鄭海天的額角略微跳了跳。
他再次揉揉額頭，嘆息著，將他所知道的，和這位老師有關的事全都說了出來：
多年前，附近的好幾座村子，統共只有這一間學校。學校裏原本有好幾位老師，後來因為村裏實在沒有餘錢發工資，老師們陸續都走了。
只有向老師留了下來，還和那位經常來學校幫忙打掃的姑娘——也就是後來的白大姐，白阿姨——結了婚。
雖說白阿姨沒有怎麽讀過書，連認識的字都不多，但不妨礙兩人恩愛非常。哪怕是結婚許多年之後，白阿姨也一直用尊敬的口氣，稱呼自己丈夫為“向老師”；向老師也不像村裏的其他男人那樣，喚自己的妻子為“婆娘”，而是稱她為“小白”“我愛人”。
在經濟最糟糕的那幾年，向老師和白阿姨互相扶持著，甚至自己掏腰包給學生們補貼夥食，總算是沒讓學校關閉。
天長日久的，附近村子裏的人都格外信任這兩口子，會把孩子們送過來，跟著向老師學點最基礎的語文數學。
後來，鎮上統一修了新的小學。那裏有標準的教學樓，有說話不帶口音的年輕老師，
漸漸的，只有那些實在沒辦法去鎮上讀書的孩子，或者是爹媽都不管的孩子，才會到向老師的這間學校裏來讀書。
鄭海天幼年便是這樣的。
他當年父母離異，誰都嫌他累贅、不願意帶他去鎮裏，鄭海天便來這所村裏的學校了。
“那個時候……向老師，還有白阿姨他們……對我……”鄭海天略微仰起頭，還是沒忍住掛下兩行淚。
他沒有多說什麽細節，只含糊地說“他們對我很好。”
他擦了下眼角，繼續往下講。
後來，鄭海天的父親偶然發現鄭海天有點玄學天賦，能跟著玄學大師掙點錢，便把他接走了。
向老師和白阿姨，他們還留在這所學校，照顧那些無人在意的留守孩童。
再後來，向老師和白阿姨都年紀大了。
兩人都知道自己老了，幹不動了，便打算最後再帶一個學期，就把這已經落後於時代的學校給徹底關掉。
那個學期，學校裏一共還有八個學生。
同之前一樣，向老師和白阿姨給他們做飯，教他們認字，看他們玩兒老鷹捉小雞。
直到那個下午。
地震了。
房塌了。
白阿姨沒能跑出來。
學生們也沒能跑出來。
向老師獨自撐到了救援隊來，卻也斷了氣。
鄭海天說到此處，擡手捂住了眼睛。
他哽咽著道：“我去給他們掃過墓。”
“我怎麽都沒想到……為什麽……老師他們，會變成地縛靈，成為詭物。”
“他們……他們不應該被困在這裏。向老師，白阿姨，那麽好，那麽好的人……”
時躍伸手按住了鄭海天的肩膀。
他沈聲道：“放心。我們會找出原因的。”
“我們……一定會讓他們得以安息。”
*
下午，時躍他們像模像樣地當起“臨時老師”來。
衛不染教數學，小朱教科學，鄭海天教音樂。
至於時躍，他說自己擅長美術，但今天沒有美術課，所以他告訴向老師，他要在這附近瞎轉悠，美其名曰“采風”。
采著采著，他還真察覺到一點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氣息極微弱，藏在學校旁邊、一處廢棄民房的地窖裏。
若不是時躍已再次調動異能蓄力，是根本無法察覺到這點氣息的。
時躍停駐在地窖口，並沒有貿然踹破那擋在窖口的木板。
相反，他只是將已然化為利爪狀的右掌覆蓋其上，專註地感知著隱藏於後的詭物。
他的兩只胳膊已全部被青金色鱗甲覆蓋住，眼睛裏也黑沈沈的一片。
時躍自己都沒有註意到，就在他全神貫註蓄力之時，有極纖細的、絲線一般的金色紋路，沿著他的手臂在向上蔓延。
約莫十分鐘後，時躍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從腿包裏取出懷表看了一眼：8月7日，下午兩點十五分。
他剛才問過鄭海天，那場奪去向老師性命的地震是幾月幾日，幾點。
鄭海天說，是8月8日，下午三點十六分。
時躍沈思片刻，收起懷表，往學校方向走去。
*
入夜了。
“志願者”們晚上就住在向老師他們隔壁，裏面有幾張銹跡斑斑的鐵架子雙層床。
那兩名蒲甘人早早地爬上床睡了。
臨睡之前，他們還帶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禮貌地對時躍他們說了聲“晚安”。
不同於時躍他們，這兩人完全沈浸在“我有工作了”“我可以在華夏定居”的快樂中，絲毫沒有察覺出周圍的異樣，更不知道自己早已陷入詭域。
時躍沒打算去驚醒他們，而是打算將計就計，讓他們繼續好好扮演“志願者”的角色。
待這兩人熟睡之後，時躍忍著疲憊，撐著眼皮，跟小朱他們說了今天下午的發現。
小朱聽得額角直跳：“兩只B級詭物？除了向老師變成的詭物以外，這個詭域裏還有另一只B級詭物？”
話一出口，他驚覺自己以B級詭物來形容向老師，多少有些不近人情，連忙想要改口，結果鄭海天擺擺手道：“不必在意。聽時隊長繼續講。”
時躍便將自己的全部推測，以及明天的安排一一說了出來。
說完之後，時躍的臉色已是有些灰白了。
小朱忍不住道：“時隊，你今天消耗過度了，趕緊休息吧。”
時躍撐著額頭道：“……細節很多，得再推一遍，以免出紕漏……”
一旁安安靜靜、沒有說一個字的衛不染突然出聲：“時躍哥，我都記住了。”
少年站起身，急切道：“你剛才所說的，我能一字不漏地覆述出來——你，你可以先去休息。”
小朱很清楚衛不染的學霸本質，趕緊也道：“是啊，時隊，我們可以讓不染再說一遍，我們邊聽邊敲細節，明天早上你再來看看我們想得對不對，這樣也不會耽誤事。”
此時的時躍確實已是強弩之末。他垂著腦袋，說了聲：“也好。”
“明天早上，我們再碰一次。”
說完，他的身體晃了晃——
朱亦航和鄭海天都立刻伸出手想要扶住他，但衛不染已經跳到時躍身邊，直接以身體擋住了往下倒的時躍。
時躍的腦袋砸在了衛不染的肩上。
他擡擡眼皮，視線模糊地望著自己的弟弟，露出一個堪稱安心的微笑，接著便眼睛一閉，居然就以一個站著的姿勢，靠著衛不染睡著了。
小朱輕聲道：“唉，時隊又透支了——不染，扶著時隊躺下吧。”
衛不染說了聲好，一手摟住時躍的肩膀，一手扶著他的腰，慢慢挪到床邊，再萬般小心地將時躍放到了床上。
接著，他給時躍脫掉外套和鞋，將他的腿擡上去平放著，再給他扯過一條舊舊的薄被子蓋好。
時躍動了下胳膊，轉了下腦袋，哼哼了兩聲。
衛不染想了想，擡手從上鋪拿過自己的枕頭，將枕頭塞到了時躍懷裏。
時躍這下不哼哼了，抱著枕頭沈沈睡去。
衛不染這才輕手輕腳走到小朱旁邊，輕聲道：“航哥，鄭大師，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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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掉紅包~[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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