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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心事(三合一章):弟弟是有什麽心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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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心事(三合一章):弟弟是有什麽心事嗎

隨著兩大盆鹵菜只剩下兩個亮鋥鋥的飯盆,時躍終於聽明白了鄭海天所說的事——

大約半個月前,鄭海天接受民俗協會的邀請,前往附近的鄉鎮村落,為當地的“百歲壽星老人”祈福。

對村民來說,這是一場熱熱鬧鬧的表演,全程免費還有各種小食品小禮品,所以大家都很有興致來圍觀。

那些鶴發雞皮的老人們,哪怕是行動不便只能借助輪椅出行了,也很願意在這樣的活動上露個臉,沾沾福氣。

一切都很正常。

兩天前,鄭海天到了一個偏遠的、名為“銀匠坡”的村落。

銀匠坡有一位名叫孟德良的老人,今年已經105歲了。

這位老人家,據說當年曾經參加過邊境戰役的,逢年過節都會有領導拎著禮品來慰問。

待鄭海天風塵仆仆地趕到銀匠坡後,卻沒有見到這位老人,只見到了他的兩位孫子。

這兩位中年人面有歉色地告訴鄭海天,說他們爺爺現在長期臥病在床,沒辦法來現場聽大師祈福了。

當鄭海天提出,“自己可以上門單獨為老人誦經”時,這兩人面帶難色地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那位年紀更大一些、名為孟世義的中年人有些遲疑:“多謝大師美意,但……太爺爺他老人家現在最怕吵鬧,只想在家靜養。”

另一位叫做孟世仁的中年人想了想:“大師遠道而來,又如此誠心誠意,我還是再去問問他老人家好了。”

孟世仁即刻便跑回了自家院子。

不一會兒,他搖著頭出來了。

他一臉遺憾地說:“太爺爺現在已經不能說話了。我跟他提了這個誦經的事,他眼睛一鼓,做了個往外趕的姿勢,又指著自己的耳朵使勁搖頭……”

“看樣子,太爺爺還是不想被打擾啊。”

“唉,難得大師肯親自為太爺爺誦經,本來這麽好的一件事……”

既然老人家確實不願意,鄭海天也不再強求,索性將祈福會改做了祈求風調雨順作物豐收的法會,也不算白來一趟。

法會辦得很順利。

法會結束時,同其他村落一樣,照例有群最喜歡熱鬧的小孩子圍了上來,或是繞著工作人員看看有沒有什麽多的小禮物,或是好奇地試圖扒拉鄭海天他們的長袍。

就在這時,鄭海天聽到了一個嫩生生的聲音:“叔叔?叔叔你是來看我太爺爺的嗎?”

鄭海天一低頭,看到了一個梳著兩個小辮兒、不過五六歲的小姑娘。

和其他孩子相比,這小姑娘的衣著打扮明顯更入時,臉蛋也格外的幹凈。

鄭海天一琢磨,猜到這小姑娘是孟德良的曾孫,便點頭稱是。

小姑娘臉上綻開一個笑容,一邊介紹著“我叫孟雪含”,一邊伸手想去牽鄭海天的手。

纖細瘦小的手指碰到鄭海天手背的一瞬間,鄭海天突然後心一冷,身體不由自主打了兩個寒顫。

這種感覺,鄭海天只在處理“邪祟”,也就是時躍他們所說的“詭物”時經歷過。

難道孟雪含身上有邪祟?!

鄭海天心中大驚,連忙蹲下,手按住小姑娘的肩膀細細端詳——

“鄭大師?!我家女兒怎麽了?”

伴著一個帶著疑慮與不滿的聲音,一位三十來歲的女子一手拉過小姑娘,將她擋在了身後。

鄭海天不久之前見過這女子,知道她便是孟世義的妻子何雲霞,也就是孟雪含的母親。

被何雲霞這麽一吆喝,鄭海天這才醒悟過來方才的行為十分不妥,但他心中焦急也顧不上多解釋,只站起身,用他那怎麽說都說不快的語速,追問這孩子近日可有什麽什麽不適,可有去過什麽奇怪的地方,或者言行是否與往日大有不同。

何雲霞將孟雪含抱在懷裏,狐疑地盯著鄭大師,一連說了好幾個“沒有”,說自家女兒什麽都挺好的,能吃能喝,每天跑跑跳跳的精神也很好。

這時,孟雪含摟住她媽媽的脖子,笑嘻嘻地道:“媽媽,是太爺爺想讓我來找叔叔的!”

何雲霞皺眉道:“太爺爺讓你來找鄭大師?含含,咱可不能騙人啊,太爺爺早就不能說話了,怎麽會讓你來找叔叔!”

孟雪含眨巴著眼睛:“可是我能聽到太爺爺說話啊!今天太爺爺一直在跟我說,‘他想見外面那位念經的人’,我這才來找叔叔的!”

何雲霞低聲呵斥著:“都說了別瞎說,那都是你想象出來的!”

鄭海天此時已覺得事情頗為異常了,幹脆道:“不如就讓我去您家裏看看……”

話未說完,便有一人跑了過來:

“唉喲小含!你怎麽跑來打擾大師啊!”

“鄭大師,對不住啊,小孩子不懂事,給您添麻煩了!”

正是孟世義。

他聽何雲霞說了剛才的事,從她手裏抱過孟雪含,有些哭笑不得地按著女兒的小鼻尖,問她是不是又在編故事呀,在自家編故事不算,現在還跑來找叔叔講故事啦。

小姑娘有些害羞地笑了下,摟住爸爸的脖子不說話了。

鄭海天此時再盯著那小姑娘,無論左看右看,都看不出什麽異常。

他隨後還找借口去孟家的院落門口晃了一圈,也沒有感受到什麽邪祟氣息。

難道真是自己太多心了?

就這樣,鄭海天滿腹懷疑地回了南橋市。

回來之後,他心中始終忐忑不安,以至於還做了噩夢,夢見那笑得一臉天真的小姑娘,被看不清面目的邪祟活活吞進了肚。

從噩夢裏一身冷汗地醒來後,鄭海天猶豫一番,最終還是決定來向時躍求助。

時躍聽完鄭海天所說的,思索片刻,告訴他自己會盡快調查這件事。

*

兩天後。

南橋市周邊,銀匠坡。

一輛面包車停在了村口。車上跳下來幾個穿著電力公司橙黃色制服的人。

村委會昨天就收到了通知,今天會有電力公司的人來做定期管線檢查,所以村裏的大夥兒都覺得這幾個人的到來很正常。

唯有前來簽“檢查同意書”的村支書有些好奇:這次來做檢查的小年輕,其中有個咋長得這麽俊?跟電視裏演的小明星似的。

被這位阿姨盯著多看了幾眼的時躍,不禁低頭掃了眼自己這套借來的制服:沒什麽地方不對吧?

倒是同樣穿著借來的制服、過來“協同調查”的警察邱蘭蘭,用只有時躍和朱亦航能聽見的聲音說道:“那是阿姨覺得時隊你長得好看,這才盯著你看的!”

小朱:“難怪呢!我說怎麽阿姨不看我!”

時躍:“……”

時躍一邊想著“現在的新人真是越來越擅長取笑前輩了”,一邊敲響了孟德良家的院門。

其實,就在昨天,時躍跟著鄭海天悄悄地來了一趟,還在村子外面轉了一圈。

盡管鄭海天察覺不到更多的異常,時躍卻在孟家院落附近嗅到了詭物的氣息。

回到南橋之後,時躍立刻聯系其他部門,明確地告訴他們:銀匠坡有來歷不明的詭物,亟待清除。

在經過近兩個月的磨合之後,這些人都見識過時躍所說的“詭物”會造成什麽樣的危險,也知道時躍不是做事沖動的毛頭小子,此時自然不敢懈怠,快速安排了人手來配合工作。

於是,就有了這麽一出“上門查電線”的戲。

很快便有人來開門了。

給他們開門的是孟世義。

一進門,時躍便確信:這人肯定接觸過詭物,身上有著明顯的詭物氣息。

時躍並未聲張,而是站在院子裏不動聲色地環視一圈:

這院落極為寬敞,角落立著爬滿藤蔓的葡萄架,地面鋪著平整的大方磚,靠墻是數間窗明幾凈的大平房。

看上去,院裏的環境比同村其他人家優越許多,足見孟家人生活得不錯,經濟上並不拮據。

按照之前的計劃,時躍三人開始一本正經地逐一檢查電表電閘電線,還拿著儀器工具做檢測。

測著測著,時躍突然指著南面的一間屋子,聲音嚴厲:“你們是不是私自接電線了?!”

聽見時躍的質問,孟世義驚異道:“私接電線?怎麽可能——”

不等他說完,時躍已經身形靈活地掠過孟世義,直奔向南面的平房門口!

孟世義沒想到一個“電工”居然能這麽膽大肆意,楞了一秒才反應過來,大叫著“你幹什麽”,想追過去制止時躍,卻被朱亦航一下給攔住了。

朱亦航大聲道:“數據有異常,說不定是線路老化了!讓我們同事去檢查!”

對方說得如此正義凜然斬釘截鐵,這態度讓孟世義都不禁懷疑起來:難道真的有管線老化?!

就在這遲疑間,聽見吵鬧的孟家其他人紛紛對著這邊探頭探腦。

這其中,就有一位母親牽著五六歲的小姑娘,在另一間屋子的門口不解地張望著。

時躍一眼就認出了何雲霞和孟雪含母子。

看到孟雪含的一瞬間,時躍便感到了詭物的存在,確鑿無誤。

難道,有詭物同時襲擊了這對父女?

時躍停下腳步,對何雲霞道:“你先從屋子裏出來!估計是附近有什麽管線老化,我們得撬開墻面和地板做檢查,小心等下傷到小朋友。”

這話說得漏洞百出,但何雲霞一聽到有可能傷害孩子,再加上對方的語氣嚴肅至極,她根本顧不上辨別真假,一把抱住孩子就往院子中央跑。

她這一過來,早就在一旁待命的邱蘭蘭迅速將她和孟雪含擋在了身後。

時躍已走到了南邊平房的門口。

整個院子裏,就數這間屋子,散發出最為強烈的詭物氣息。

這時,孟世仁跑過去試圖拽住時躍道:“這是爺爺的屋子!你實在要檢查的話,我先開門進去跟爺爺說一聲,莫要嚇到他老人家哦!”

時躍看向孟世仁:“你把鑰匙給我。你沒穿防護服,萬一開門就炸,你就要受傷了。”

聽到時躍如此說,孟世仁猶豫片刻,還是把鑰匙給了時躍,自己縮頭縮腦地退到了一邊。

門開了。

一股濃重的、腐爛發黴的臭氣撲鼻而來。

室內拉著窗簾,沒有開燈。

昏暗的光線裏,有一位靠坐在躺椅上、骨瘦如柴的老人。

他的眼神渾濁不清,按在膝蓋上的兩只手已經只剩下皮包骨,皮膚上面是大塊大塊的青斑。

時躍閃身進去,迅速從裏面鎖上了門。

孟世仁這才覺出,和孟世義一起在外面咣咣敲門:

“到底怎麽回事!爺爺是不是有危險!”

“你先讓我們把爺爺抱出來!”

孟家的其他長輩小輩此時也有些慌亂,在院子裏吵吵嚷嚷,還有人往這邊沖——都被朱亦航和邱蘭蘭兩人給攔住了。

院子裏亂成一團時,兩名穿著警服的人大步跑進這間小院,亮出證件大喊道:“這裏有危險!大家快離開!”

這是時躍事先安排好、從南橋一路跟過來的警察。

不得不說,在這種村落,公職人員還是很有威懾力的。

鬧哄哄的眾人,此時雖然還有疑惑,但也認為“一定是有什麽要緊的事”“說不定真的是電線出了大問題”,聽話地跟著警察往外走了。

唯有孟世義和孟世仁還留在原地。

這兩人沒有跟著其他人離開,反而是看到了最後走進院的鄭海天。

孟世義好不容看到個自己認識的人,連忙問道:“鄭大師!這到底怎麽回事!”

孟世義好歹是個有些常識的成年人,知道就算是電線真的有問題,也不至於要出動警察。

鄭海天同往常一樣木著一張臉,言簡意賅:“此地,有邪祟。”

孟世義頓時面孔發白,滿臉都是難以置信:“邪祟?不會吧,不可能吧!”

孟世仁則是望著那兩位警察,聲音都有些打顫:“什麽?就算有邪祟,為什麽還會有警察……”

這時,一位年輕警察過來勸說這兩人也趕快離開。

孟世義一咬牙:“警察同志,我擔心我爺爺,他年齡太大,我去看看我能不能幫上什麽!”

說罷,他不顧警察的勸阻,使出渾身力氣,掙紮著要去撞門。

就在兩人推搡之時,聽見時躍在裏面喊了一聲:

“讓孟世義、孟世仁還有孟雪含都進來!”

“他們身上都有詭物氣息,等下一起處理!”

孟世義滿面驚疑,卻聽見“嘎吱”一聲,門開了——

室內開著燈,時躍手裏抓著個什麽東西,一臉陰沈地站在孟德良身前。

*

五分鐘前。

時躍站在孟德良大約兩米遠的地方,打量著面前這人。

這老人身上傳來的腐敗氣息,已經到了嗆鼻的程度。

孟德良似乎完全沒有察覺到有人過來了,一雙眼依然混混濁濁地沒有聚焦,就連眼皮子也未曾擡一下。

時躍眉頭微皺,又看向周圍:

旁邊的那張大床床單平整,被子疊得十分整齊;屋裏的其他家具也收拾得足夠幹凈,不管是五鬥櫥還是書桌,上面都沒有擺放任何雜物。

連一瓶藥都沒有。

時躍見過其他的高齡老人,也去過養老院。

他知道,到了這個歲數的老年人,日常都要吃一堆藥。為了方便拿取,也為了不至於漏掉什麽藥物,他們都會把這些藥片放在最順手的地方。

可這位孟德良的手邊,或者說他的房間裏,在能夠看到的地方,什麽藥都沒有。

要麽是有人和護士一樣細心,為他置備好了每一次的藥再幫著他服下;要麽,是這位老人壓根就沒有在吃藥。

時躍再次看向了那張仿佛沒有人睡過的床,和那方方正正的被子。

嗯?

被子的縫隙裏……?

他伸出戴著手套的手,從被子縫隙裏夾起一只昆蟲蛻下來的皮。

這是當地特有的一種小蟲,蛻皮完成大約需要三天左右。

也就是說,至少在這三天裏,這床被子就這麽擺在這裏,根本沒有人動過。

一位百歲老人,對外界聲音光線都沒有反應,不需要吃藥,不需要上床躺臥……

時躍之前已經對“盤踞在此的詭物究竟是什麽”有一個基本的猜測。如今看到這些佐證,不過是坐實了這個猜測。

他走到了孟德良面前,脫下手套,伸出已然覆著青金色鱗甲的手臂,將空氣撕開了一條縫。

濃厚粘膩的血腥氣,撲鼻而來。

時躍沈著臉,將手伸進裂縫裏,發力一拽——

果然是這個。

他拎著這只不停蠕動的詭物,轉身打開了房門。

*

“這,這,這究竟是什麽……”

何雲霞原本已經帶著孟雪含離開,後來又聽說孩子可能沾了邪祟,便抱著孩子又回來了。

現下,她讓孟雪含將頭埋在自己肩膀裏,還用手擋住女兒的臉,自己則死死盯著時躍右手的東西,又驚又怕。

只見時躍的右手虛虛握著一團黑霧。

黑霧當中,探出一截扭動的條狀物,顏色暗紅。

這東西,像是一條放大了數倍的蚯蚓,又像是一條沒有眼睛的蛇。

“這是‘換命蚓’。”時躍依次看著孟世義、孟世仁還有何雲霞的臉,“換命蚓,可以用直系血親的命,來換自己的命。”

“血緣關系越濃厚的,換命效果越好。”

“比如父母為子女換命,差不多是父母少活兩年,子女多活一年。”

“但如果是祖父母輩的,就會變成五年換一年。”

說到這裏,時躍刻意停頓了一下。

孟世義和孟世仁都驚恐萬分,何雲霞則是臉都扭曲了,先他們兩人尖叫出聲:“那個老不死的,到底找誰換了命?!”

孟世仁則是喊道:“這怎麽可能,怎麽可能有這樣的事!”

何雲霞用手捂住女兒的耳朵,幾乎是尖嘯著:“我就說,從五年前開始,老不死就癱著不能動了,明明都要斷氣了,突然又活過來了,肯定是有古怪!一定是他不想死,他還想活著,就用了這個什麽爛東西,換來自己多活兩年!”

孟世義嘴巴顫抖著,抖抖索索地看著時躍:“大師,我爺爺,我爺爺,當真用了換命的邪物?那,他,他是找誰換的……”

時躍:“換命蚓形如長蛇,會以首尾兩端分別連接住兩人。”

“現在你們三人身上都沾著換命蚓的氣息,無法判斷究竟是誰。”

只是孟世義父女身上的氣息更濃厚,孟世仁身上的極淡。

“順著這已經被抓出來的半截換命蚓,就能弄明白了。”

他看向小朱:“救護車到了嗎?”

小朱:“到村口了。”

時躍點點頭,對孟家這幾人道:“換命蚓一旦被抓出來,原本吸命的那個,命在旦夕;而將命供出去的那位,也會短暫休克,需要進醫院觀察。”

說罷,時躍不再給任何人發問的空隙,而是當著他們的面,捏住了黑霧中扭曲蠕動的換命蚓。

三秒之後。

這幾人都好好站在原地。

只有何雲霞,“啊”的一聲,跟嚇傻了一般,結結巴巴地說著:“我女兒……小含……她,她……不動了……”

剛剛還趴在自己懷裏,不停問著“太爺爺怎麽了”,要扭過頭看太爺爺的小姑娘,不說話也不動彈了。

時躍:“送醫。”

邱蘭蘭立刻去安排救護員了。

何雲霞抱著孩子,渾身發抖,望著癱在躺椅上的孟德良,上下排牙齒碰得咯咯作響:“老、老不死的……竟然……害我女兒……”

她又看向時躍:“他偷了多少年?!老畜生從我女兒這裏偷了多少年的命?!”

時躍:“從換命蚓的大小來看……他多活了4年,對應過來,被換走的壽命是40年。”

如果再多換幾年,小姑娘都等不到成年,就會一命嗚呼了。

何雲霞沒有掉淚,而是急急地對時躍道:“還能換回來嗎?我用我的命換我女兒的!我願意把剩下的命,全換成她的!”

時躍心底嘆息一聲,搖頭道:“不能了。”

“一旦曾經把命換出去,就再也無法成為‘吸命’的一方。”

何雲霞抱著孩子站在原地,身體上下都在劇烈顫抖,連哭喊都哭喊不出來了。

而孟世義,則義憤填膺地沖到孟德良面前,耳光接連不斷地扇到老人臉上:“太陰毒了!太陰毒了!”

孟世仁也是氣得額角青筋直冒,配合著大哥的動作去揪老人的頭發與耳朵:“竟然為了多活幾年,幹出這種事……枉你當年還是什麽英雄!”

孟德良本就瘦得只有一把骨頭。如今被正值壯年的兩兄弟幾耳光下去,身體一歪,一斜,半倒在了地上。

在這樣強的刺激之下,一直對外界變化毫無反應的孟德良,竟然動了兩下。

他艱難地昂著頭,看向被何雲霞抱住的孟雪含,喉嚨裏發出幹澀的“啊啊”聲,嘴唇也抖了抖。

兩兄弟鐵青著臉,一個擡手還要扇耳光,一個幹脆擡腿要往老人肚子上踹,卻被時躍一聲“住手”給喝住了。

孟世義回頭望著時躍,喊道:“大師,你別管,這是我們家事!這人用邪門歪道害了我女兒,我怎麽可能放過他!”

時躍朝前走了兩步,蹲下身,望著老人清明了幾分的眼神。

他見過那些肆無忌憚趴在親人身上吸血的人是什麽眼神。

比如代有成,那赤裸裸的,只把衛不染當做掙錢工具的眼神。

哪怕事發之後,也不會有絲毫良心發現,只會認為自己運氣太差。

但這位老人……

他的眼神裏,是慶幸,是由衷地慶幸。

看到脫離了換命蚓的孟雪含後,即使知道自己已命不久矣,他也面帶欣慰。

不對勁。

這不是一個會毫不在意犧牲他人、只為自己茍延殘喘的人能有的眼神。

一個曾經鐵骨錚錚頂天立地的人,確實有可能變得膽小懦弱貪生怕死。

但……這位老人真是如此嗎?真的會為了多活兩天,毫不在意地犧牲掉其他人?

時躍的腦海裏,迅速閃過他這兩天所查閱的,關於這位老人的全部資料。

邊境保衛戰的英雄;拒絕了高官厚祿,一直留在家鄉,低調生活……

以及方才何雲霞說的,“五年前,他就癱了”。

五年?!

驀的,時躍心中閃過一個念頭。

他將還未收入無定瓶變作標本的換命蚓握在手裏,將此物形如彎鉤的尾部對準了孟世義——

“啪”的一下,換命蚓的尾部被無形的力量猛然彈開,根本無法附著孟世義身上。

這意味著,孟世義,這口口聲聲要為自己女兒聲張正義的孟世義,也曾是吸取性命的一方。

孟德良不可能被他吸命;孟世仁是他的旁系血親,也不可能被他吸命。

唯一會被他吸取性命的,只可能是他的女兒。

時躍臉色一暗,出手拎起孟世義,一字一句道:“是你——”

被時躍像拎什麽死物一樣給拎起來的孟世義,眼神閃爍了下。

但他迅速調整了表情,大聲道:“什麽?我怎麽了?”

“大師,你是不是怪我沒有發現這老混賬的算盤,白白讓他害了人?我確實疏忽了……”

時躍截斷了他的話:“你沒有疏忽。”

“這一開始,根本就是你布的局。”

“你現在恨不得一巴掌把老人家打死,是怕他萬一清醒過來,說出些什麽。”

孟世義臉漲成了豬肝色,還是大聲嚷著:

“你不要胡說!什麽我布的局,我到今天之前,都不知道這個什麽換命的鬼東西!”

一旁的何雲霞,像是突然醒過神來一樣打了個冷顫,震驚地看著自己的丈夫。

孟世義看了眼妻子,眼珠一轉,理直氣壯地大吼道:“我怎麽可能害我女兒!你問雲霞,你問她,我是不是對我女兒特別好?我還給她換過尿布呢!整個村裏面,有哪個當爹的有我這麽好?!”

就在這人大吵大嚷之時,邱蘭蘭帶著救護員趕到了,將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的孟老爺子,還有昏迷不醒的孟雪含匆匆接走。

房間裏,只剩下孟世義孟世仁兄弟,抱著手臂立在一旁的時躍,以及站在時躍身後的朱亦航。

就在孟世義還在極力辯解之時,孟世仁往後退了幾步,悄悄地往門口方向溜。

可他還還沒來得及跨出門,就被小朱給攔住了:“沒讓你走。”

門外的鄭海天也往前走了一步,和同樣身形高大的小朱兩人一起守在門口,兩尊鐵塔一般,將門口徹底堵死了。

孟世仁只能縮了回去。

孟世義指著門口的兩尊鐵塔,怒道:“你們這是要做什麽?我要跟著我老婆去看我女兒!你們怎麽還敢擋路!”

時躍沒有再解釋什麽,只對著這人扔出了一個瞬息蜃。

孟世義在原地僵了幾秒,便如同待宰的豬一樣開始慘叫。

他尖叫,哭嚎著,同時用指甲拼命在自己的手腕上抓撓,撓出道道血痕;但他似乎對這血痕的深度不夠滿意,轉而換為用牙齒去咬,咬得手腕血跡斑斑。

即使手臂手腕都是血了,他也還是不停歇,不滿足,竟將手指從被咬破的傷口插進去,將傷口撕扯得更大,再將嘴湊過去,貪婪地吮吸自己的血!

這場景,看得孟世仁心驚肉跳冷汗淋淋,顫聲問時躍:“我哥,這,這是怎麽了……”

時躍冷冷地看向孟世仁:“你以為‘換命’的本質是什麽?”

“就是用自己的血肉,自己的精氣,去供養另一人。”

“他現在不過是在體驗最原始的‘以血肉養人’是什麽感覺而已。”

時躍停頓兩秒,抱起雙臂,慢條斯理地道:“順便提一句,如果配合著他用過換命蚓,稍後也會享受到這種‘服務’,不用急。”

孟世仁腿上一軟,扶住了門框才沒倒在地上:“什、什麽……怎麽可能……你們這……什麽封建迷信……”

時躍聳聳肩:“怎麽不可能呢?”

“你都見識過‘以命換命’了,總不會現在反而不相信了吧?”

說到這裏,時躍甚至對著他笑了一下:“不過呢,如果你老老實實說出來你哥,還有你,到底做了什麽,就不必再受這苦了。”

孟世仁滿頭都是汗,看著手臂被撕得血肉模糊的孟世義,抖著嗓子道:“我,我說!”

“給老爺子用那個大蚯蚓,讓他活得長一點的,是我哥!”

“我,我只是幫他出了點力而已,這個法子可不是我想出來的,東西也不是我找的,不要來害我!”

時躍盯著他:“說詳細些。”

孟世仁一屁股坐在地上,原原本本地交代起來:

四年前,孟德良被下了病危通知書。

孟世仁原以為老爺子肯定沒救了,結果孟世義偷偷找到他,說“我搞到一個好東西,能讓老爺子多活幾天”。

這好東西,便是“換命蚓”。

四年前的換命蚓,也就是一條普通蚯蚓那麽大小,而且灰撲撲幹巴巴的,除了尾巴上有個鉤子以外,看上去就是中藥材裏的“地龍”。

孟世仁從孟世義手上拿過這“地龍”看了看,說“這東西能有什麽用?難道吃了就能大補續命?”

孟世義哼了一聲,說這東西的確能續命,但方法可不是吃下去。

這東西的正確使用方法,是讓換命蚓咬上續命之人的手指,以鮮血餵食;再找到這人的直系血親,將換命蚓的尾巴放到對方身上。

聽孟世義說完,孟世仁將信將疑:“真的假的?這要是騙人的,老爺子現在都這個樣子了,你再去取他的血,真把人給送走了怎麽辦?”

孟世義一想也是。他思索良久,決定自己試試。

至於“試試”的方法,就是先讓換命蚓咬一口自己,再用尾巴鉤住他剛剛一歲的小女兒孟雪含。

這兄弟倆驚喜地發現,被換命蚓咬了一口後,孟世義沒有任何不適;而被尾巴勾鉤住的孟雪含,繼續咬著手指頭睡覺,看著不痛不癢;唯有那只“換命蚓”,先是突然變大了幾倍,借著就噴出一團黑霧,然後慢慢消失在了黑霧裏。

孟世義斷定道:這東西,有用!賣這東西給我的高人,說的都是真的!

緊接著,按照高人教自己的方法,孟世義咬破舌尖,對著孟雪含噴出一口血霧,便又將換命蚓從虛空裏喚了回來。

那之後,孟世義就偷偷給孟德良用上了換命蚓,用孟雪含的命,換來了老爺子的命。

孟世仁說完之後,看著還在發瘋發狂的孟世義,結結巴巴道:“就是這樣了,這,這都是孟世義自己的主意……”

時躍:“你們為什麽要給老爺子續命?”

孟世仁一楞:“為什麽?當然是……是因為,我們敬愛老爺子,希望他長命百歲啊!”

時躍:“你們應該知道,這種換來的‘命’,沒有任何質量可言。老爺子除了沒斷氣,其他時候不能動彈,不能說話,不能進食-,和活死人沒有區別!”

時躍提高了聲音:“你們真敬愛他,會希望他這麽活著?!”

“你要還不說實話,你哥痛昏死過去之後,下一個就是你!”

孟世仁:“……為了錢!”

時躍:“……?”

孟世仁:“老爺子,有特殊津貼……只要他沒斷氣,每個月就有一萬塊的津貼……”

“在我們這裏,一萬塊……很大一筆錢了……”

一旁的朱亦航驚得眉毛都挑起來了——他剛才設想了許多原因,但還真沒想到,孟世義用自己女兒給孟老爺子續命的原因,是貪老爺子的錢。

而鄭海天的面色則平靜多了。不同於一直在校園讀書的朱亦航,他早就踏入社會,知道很多父母其實根本不配為人,也知道在這樣的村落,“每個月一萬塊”意味著什麽。

時躍冷聲繼續問道:“你和孟世義,都是孟老爺子的直系血親。你們怎麽沒想著用自己的命給老爺子續命?”

孟世仁像是被問了一個非常古怪,非常挑戰他邏輯的問題。

好半響,他才困擾地回答道:“那怎麽可以呢?”

“我和我哥,都是要傳宗接代的,怎麽可以浪費自己的性命呢?”

*

孟世義兩兄弟都被警察帶走了。

時躍則帶著小朱,還有執意要跟著時躍一起行動的鄭海天,另開一輛車,匆匆趕往了邊境線附近。

孟世義恢覆神志後,說出了“換命蚓”的來源:

他之前想著去暹羅搞點水貨做生意,偷偷越過邊境線往那邊跑了好幾次。後來,他聽暹羅當地人的介紹,摸到了位於暹羅和夏交界處的一座“秘密集市”,或者說,“黑市”。

在那個很古怪的集市上,他買到了“換命蚓”。

他對黑市的地點記得很清楚,但他告訴時躍,“雖說我記得這個地方,但這個集市不是想去就能去的。首先要等到七八月份的時候,集市才會開。而且還要有人介紹,才能找到這個集市的入口。”

“我買到東西從那個集市出來的時候,周圍一下就變成了荒山野嶺,根本沒有集市的影子。”

“我後來也想過再去一趟,結果沒有人肯再為我引薦,我自己怎麽都找不到入口了。”

“……不光如此,我連那個集市裏面是什麽樣子,裏面還有些什麽人,我後來都完全想不起來了。”

一個“找不到入口”“能買到詭物”的黑市。

聽上去非常的不靠譜。

小朱聽完,便悄聲問時躍:“時隊,這人是不是還沒說實話啊?”

一個黑市,日常不開放,只有特定時期才會開放並不奇怪。但“要運氣好才能找到入口”算是什麽回事?

又不是詭域,要被詭物選中當成獵物了才能進去。

時躍沈吟著,並未答話。

他並不認為,被咬得血肉模糊,外加被嚇得魂不附體的孟世義,還有精神和膽色在這裏胡謅撒謊。

此外,之前靠著“嬰鬼”招搖撞騙,坑害不了不少無辜母親的張大師,在交代自己怎麽弄到嬰鬼這種邪祟時,也提過一句“是個在暹羅和華夏游走的掮客給買回來的”,“聽說能買到嬰鬼的地方,一般人進不去,也不知道究竟是在暹羅還是在華夏。”

但張大師說不出更多的信息,那位掮客也早就人間消失聯系不上了,所以時躍沒辦法憑著這麽點線索順藤摸瓜。

如今聽到孟世義這看似不靠譜的解釋,時躍心裏倒是冒出一個想法。

沈吟良久,時躍對小朱道:

“孟世義或許並沒有胡說。”

“到底是怎麽回事,我們去實地看看就知道了。”

*

孟世義所說的“荒山野嶺”,位於周圍沒有村落的山林裏,緊挨著一棵“長滿了人頭的樹”。

時躍他們找到離黑市最近的、名為妙羅鎮的小鎮,換上徒步的裝備,一大早出發,沿著林間小道走了大半天,終於找到了那棵“人頭樹”——

那是一顆大榕樹。

樹身上隆起無數大大小小的瘤子,這些瘤子的形狀,還真的酷似人頭。

有的瘤子上面甚至長出了“五官”,每顆腦袋上的五官還各不相同!

鄭海天看到這棵樹,第一反應便是要誦經,小朱則是看得倒吸一口冷氣,心說這玩意兒也太瘆人了。

時躍繞著這棵樹走了兩圈,還伸手拍了拍樹幹:“雖說長得嚇人,但它還真不是詭物,一點兒詭物的氣息都沒有。”

小朱眨眨眼,湊到樹幹周圍嗅了嗅,又在周圍打探一圈,疑惑道:

“真的。時隊,不僅這棵樹上沒有詭物的氣息,這附近的林木,也沒有詭物的氣息。”

“如果這附近真的有‘買賣詭物的黑市’,那這裏至少會留下些痕跡,不可能一點氣息都沒有吧?”

時躍點點頭,緩緩道:“除非……”

“除非那片黑市藏在一個碎片詭域裏。”

“而這個詭域,要到了特定的時刻,才會打開。”

其實,在出發之前,時躍心裏便有了這個猜測。所以他對“此地沒有詭物的痕跡”這件事,並不吃驚。

但小朱卻是震驚到恍惚:

“啊?人類的黑市,藏在碎片詭域裏?”

“……有人發現了碎片詭域,發現了詭域裏能容納詭物,還幹脆把這個地方改成了個市場,在裏面買賣貨物?!”

時躍嘆口氣:“民間總有些我們意想不到的事物。”

“總之……我們先設法打探一下。”

*

要在一個既荒無人煙、又找不到詭域入口的地方打探消息,實在不是件容易事。

還好鄭海天是當地人,又有個玄學大師的身份,在這片區域活動起來有著天然的優勢。時躍讓他帶著自己在妙羅鎮打聽了一圈,確實聽到了“每年七八月間,會有個黑市,只有被邀請的人才能進得去”“有些暹羅人、蒲甘人會在那段時間到鎮子裏來,個個都神秘兮兮”這樣的傳聞。

這之後,鄭海天又以“誦經祈福,安撫亡魂”為由,讓人帶他們去了藏在密林裏、鮮有人知的亂葬坡。

在這個被荒廢多年的亂葬坡,時躍打開詭域入口,找到了此地的芒草小怪。

這些小家夥們抱著流金砂,搖頭晃腦地告訴時躍:

有的有的。按人類的時間來算,大概每年夏天的時候,它們能感受到,這裏會多出一個“詭域”。

那個“詭域”,和它們所在的詭域是獨立的,所以它們並不知道那一小片詭域裏究竟有什麽。

附近的坊間傳聞,再加上芒草小怪們的說法,印證了時躍的猜測——

每年的盛夏之時,這裏會有一個臨時打開的“碎片詭域”。而這個碎片詭域,在被人發現後,漸漸演變為了“黑市”。

確定了這個黑市的存在,剩下要做的事,就是找準時機潛入進去,調查清楚裏面到底在做些什麽勾當。

*

時躍回到了南橋市。

他將這次收進無界瓶的“換命蚓”交給小朱,趁著這段時間工作不多,讓小朱送回北都的總部,自己留在分局做剩下的掃尾工作。

這天晚上,時躍終於整理完“銀匠坡換命蚓”事件的全部報告,從電腦前站起身,抻了個懶腰。

按照他的工作習慣,每次搞完一個大報告,都是要出去吃一頓以示慶祝的。

可惜,現在分局裏就他一個人,都找不到人和自己一起吃夜宵。

夜宵……

夜宵,說起夜宵,那還是不染做的鹵雞翅鹵雞爪最好吃啊。

時躍不爭氣地吞了口唾沫。

想到這裏,時躍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從一個星期以前,自己給不染發過去那張誇獎他“鹵菜做得好吃,大家都很喜歡”的照片後,不染的話就變少了?

以前這孩子不是每到傍晚就會發個三四條信息?

但這個星期,衛不染除了偶爾匯報下在學校的成績和訓練進展,就沒什麽多餘的話了?

最明顯的,今天是周日,以往這個時間,衛不染一定會先發一條信息問“哥有時間通話嗎”,等到時躍回覆後,再發來視頻通話請求。

前幾天自己在“換命蚓”這件事上忙得昏頭轉向的,沒顧得上去關註衛不染的情況。

現在一細想,莫非衛不染在那邊遇到什麽事了?

如此想著,時躍點進那個純白色的頭像,發起了視頻通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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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三合一大肥章哦~[比心]

因為周六上新書千字榜,所以周六的更新會晚一點,晚上十一點更。

評論區依然掉落紅包~

PS:看到有小天使稱呼衛不染是“小蓮花”,感覺還挺適合他的[熊貓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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