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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溫柔的光影:你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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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溫柔的光影:你醒了?

上午十點,油漿鎮派出所。

在代有成的家裏,時躍找到了“卵鞘”。他將這黑色錢包狀的卵鞘切割成數份,囑人緊急送去異控局制作藥物。

至於代有成,則是被帶到這間派出所的審訊室,由老趙和當地刑警們進行問詢。

可惜,問詢並不順利。

在代有成摸明白警察們到底是找他查什麽事之後,態度就發生了變化。

他只說這個神藥是從鎮裏的地攤買來的。至於是誰賣給他的,則是語焉不詳,躲躲閃閃。

按老趙的判斷,代有成在刻意隱藏什麽。他可能意識到了這個事情有非科學的因素在裏面,只要他堅持裝糊塗,恐怕警察很難把“致人死亡”和他直接聯系起來。

時躍透過單向玻璃,望著裏面裝傻充楞的代有成,托著下巴皺起了眉頭。

他想起了被關在屋裏的少年。

半強制地將少年抱住之後,對方就在自己懷裏暈了過去。

送去醫院時,發現少年衣服下全是皮帶抽打留下的青紫,麻繩卡進了手腕上的肉,胳膊上甚至還留著被煙頭燙出來的疤痕。

如今,少年還在鎮裏的醫院輸液,一直都沒有醒來。

時躍按著心裏的無名火,沈著臉對老趙道:“我來問問他。”

“還有,先把暖風關掉。”

*

半小時後,時躍抱著文件夾走進審訊室,坐在了代有成對面。

代有成沖他咧了咧嘴:“警官好,我要說的都——”

時躍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攤開手裏的文件夾:

“我不是警察。”

“我是研究異常生物的調查員,警察的顧問。”

“我問你——‘易激動,畏寒,食欲振奮,進食時快樂異常,時不時會出現幻覺’,這些癥狀你現在有多少了?”

代有成的嘴部肌肉稍稍抽動一下:“什麽,什麽癥狀,我沒有啊。”

“那個,我跟警察交代過了,你們說的那個什麽蟲,我完全不知道怎麽回事,我就是從地攤上收了貨,掛在網上賣……”

時躍再次打斷了他:“那個‘貨’,是暴食蟲的卵鞘。暴食蟲平常看不見摸不著,但會定時將卵排在卵鞘裏。”

時躍面無表情地盯著代有成,聲音也沒什麽起伏,宛如一臺背誦條文的人機。

但越是如此,他的話越是顯得可信。

時躍繼續保持著人機狀態:“通常,只有服下蟲卵的人才會孵化暴食蟲。”

“但是,長期接觸暴食蟲卵鞘的人,也有可能在無意識間被附著於卵鞘上的伴生蟲入侵。”

“被伴生蟲感染的人,發病模式和其他人有所不同——他們會感到寒冷,會看到幻象。”

說到這裏,在沒有暖風的房間裏獨自呆了半小時的代有成,開始覺得後背一陣陣發冷。

他打了個寒顫,道:“我不冷。我也沒有看到什麽幻覺。我不曉得你們在說什麽。”

時躍合上文件夾:“那你沒有被感染。”

代有成看著時躍站起身往門口走去。

就在這一瞬間,他突然覺得眼睛有點兒癢。

這癢意一旦被察覺,就變得無法忍耐。

很癢,非常癢,就像有蟲子在眼球後面蠕動。

代有成此時並沒有被戴上手銬。他擡起手開始揉眼睛。

揉著揉著,“啪嗒”!

一條長長的、長了無數只細長步足的爬蟲,從他的眼眶掉了出來!

過度驚恐之下,他連尖叫都忘了。

他往外呼呼喘著氣,盯著那只蟲。

這只落在審訊椅臺面上的蟲,一節節地斷開,分裂成數只、數十只更小的爬蟲,窸窸窣窣地爬上他的手臂、鉆進他的指縫!

隨著爬蟲的動作,他的手頓時被啃得千瘡百孔,指腹上出現一個一個的窟窿,手臂的血管開始扭曲、膨脹,甚至眼看著就要爆裂!

代有成痛得渾身抽搐,在本能支配下尖聲嚎叫:“蟲!!!蟲要吃掉我了!!”

他在審訊椅上拼命扭動、掙紮,不停哀嚎,仿佛這樣就可以擺脫那些食欲甚佳的蟲。

時躍扭頭看向他,皺著眉大喝一聲:

“搞什麽?!”

“這都有錄像的,別裝什麽我們刑訊逼供你這一套啊。”

被時躍這麽一吼,代有成身體一抖,下意識地看向自己的雙手——

手好好地擱在臺面上,哪裏有什麽蟲?哪裏有什麽血洞?

他篩糠般抖著,滿臉鼻涕眼淚地看向時躍:“有、有蟲……”

“剛才,有好多蟲,就快把我啃光了!”

時躍臉上依舊一點表情都沒有:

“什麽蟲?我沒有看到任何蟲。”

“你是不是出現幻覺了。”

代有成:“幻……幻覺?”

時躍:“嚴格來說,那也不是幻覺,是蟲子發育成熟後必然會出現的狀況,你只不過提前看到了而已。”

代有成的瞳孔再次驟然縮小:“……必、必然……”

那都是真的?

自己會被無數細小的蟲,一口口生吞活剝?渾身上下都是被蟲鉆出來的洞?那種鉆心蝕骨的痛感,自己還要再從頭到尾地體驗一遍?

時躍望著代有成的臉,一字一句道:“當然,如果你如實供述蟲子的來源,或許可以找到對應方法來控制蟲子發育。”

話音落下,代有成崩潰般哭嚎出來:“救命,救命啊。”

“我說,我什麽都說——”

“那個藥,是我賭博贏來的,在地下賭場!那個賭場我才投了股,我知道開賭場是犯法的,我就沒敢說——”

*

時躍走出了審訊室。

本地的刑警都驚嘆不已地看著他,不知道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怎麽代有成突然就尖叫起來,突然就什麽都交代了。

只有老趙大概猜到了些,小聲道:“時隊,你剛剛是怎麽做到的?”

時躍也沒瞞他,攤開手,露出手心一枚色彩奇異的小貝殼:“這是我們從詭域裏帶出來的‘瞬息蜃’,能夠記錄詭物影像,再用異能催發——總之,就是那家夥親身體會到了‘蟲’。”

他頓了一下,又對老趙道:“放心,是合規使用,符合我們協助調查的流程。”

老趙半懂不懂,但還是欽佩地感慨道:“原來如此……”

*

代有成的防線崩塌後,就跟翻家底一樣,把他這些年幹的齷齪事一件件地往外倒。什麽占了外甥的遺產啊,什麽提供了假的落戶材料啊,什麽偷摸入股地下賭場啊……

賭場就設在離八角村不遠的山坳裏。把“黑色錢包”輸給代有成的,是一個長得不像華夏人,頭發染成小黃毛,打著唇釘的瘦小男人。這唇釘黃毛口音有些怪,應該不是本地人。那天他第一次來賭場,上桌後就一直在輸。輸到最後,他說自己有個傳家的寶貝,是種神藥,問代有成願不願意和自己賭。

代有成當然是賭贏了,得意洋洋地收下了那個“黑色錢包”。

拿到線索後,時躍他們直奔山坳。

可惜,不知道是不是賭場提前知道了風聲,他們趕過去的時候,賭場只剩下一個孤零零的大帳篷,裏面東歪西倒的幾張桌子,地上落著些骰子。

看到這景象,老趙按住失望,對時躍道:“別著急,我們同事已經做了側寫和畫像,交給技術科去做比對搜索了。”

時躍一邊點頭,一邊找了個平坦的地方坐下來。

他對小朱道:“照顧好趙哥,和我保持十米遠。”

小朱:“好嘞!時隊放心!”

老趙疑惑不解地看著盤腿坐下閉上雙眼的時躍:這是要幹啥?入定?冥想?

正這麽想著,他發現,時躍的身體變成了一道虛影,連輪廓都模糊起來!

小朱連忙從旁邊拉住他的手臂:“別緊張別緊張!時隊是去‘詭域’了。估計要問問詭域裏的靈物,看有沒有線索吧。”

老趙驚駭得眼珠子都凸起來了:“啊?去詭域?‘詭域’,真的是個……是個實實在在的地方?能讓人進去的那種?”

之前他一直以為,“詭域”就是個虛指,不是什麽真實的地方。

小朱道:“不不,‘詭域’是真實存在的。”

“只不過,普通人平常看不見摸不著這個地方——要是真進去了,要麽是運氣太差掉進去的,要麽就是被詭物當成獵物給抓進去了。”

“只有異能者,而且是時隊他們這種高等級的異能者,才能平安出入。換成我這個等級的,也不敢隨便進。”

老趙感覺自己的“非科學知識”又增加了。

他摸摸腦門,繼續問道:“既然時隊能去詭域……那為什麽選在這裏進詭域?之前在案發現場,是不是也能直接問到線索?”

小朱搖頭道:“不不,‘詭域’的入口不是在哪兒都有的。”

“除了那種零散的碎片詭域以外,入口一般得是‘長期匯聚了人類強烈欲望’的地方。”

“像是賭場,醫院,墓地,哦還有風月場……就比較容易找到入口。”

“要是其他地方,比如收容暴食蟲的案發現場,必須耗費大量異能才能勉強打開個裂縫,抓住藏在詭域的蟲——如果是我,根本就沒能力隔空捉蟲。”

“再說了,北都那邊的詭域,和這邊的詭域也隔得太遠了啊,那多難打聽消息啊。”

老趙再次摸摸腦門,想說什麽,卻又說不出來什麽。

最後,他只能望著前方模糊的虛影,感嘆一聲:“厲害了。”

*

時躍緩緩睜開眼睛。

他依然盤腿坐著,但周圍的景象已是大大不同:

現實世界是陽光和煦的深秋午後。但此地根本沒有太陽,甚至分辨不出哪裏是天空。

四周皆是一片昏沈詭異的暗藍色,處處都彌漫著如有實質的濃霧,霧氣裏還飄蕩著一團團來歷不明的絮狀物。

腳底下,則是黑色的碎石與砂土。

遠處有幾只形似小型豪豬、身形橢圓布滿尖刺的動物,正趴在土堆裏,埋頭用鼻子不停地往下拱。

時躍知道,這是詭域裏最常見的詭物之一:貪欲怪。

這種小怪物,以埋在泥土裏的“欲望結晶”為食,對人類本身沒什麽殺傷力。

時躍沒有費心思去打擾這些小怪。

他站起身,取出腿包裏的黑色小布袋,袋口朝下抖了抖——

淡金色的、似乎還帶著溫度的砂礫,從中紛紛灑落。

此地並沒有風,金色的砂礫卻無風起舞,在濃霧裏飄飄蕩蕩地散播開,宛如從天而落的星光碎片。

片刻後,數只不過一掌來高、顏色枯黃、像是由稻草紮成的“小人兒”,枯枝一般的手臂擡著金色砂礫,努力地朝著時躍跑了過來。

這些“芒草怪”,便是此次時躍要找的“靈物”。

時躍蹲下身,慢慢說出來意:自己在找一個人,這個人多大年紀什麽模樣,他把什麽樣的詭物帶去了現實世界……

芒草怪聽懂了時躍的吩咐。

它們將金色的砂礫塞進了草做的身體,一個個仿佛變成了橙黃的微型燈籠。隨後,最前方的一只小芒草怪,又從自己身體裏扒拉出一根枯草,示意要遞給時躍。

時躍知道,這是它們收下“工錢”,答應幫自己幹活了。

時躍收下那根枯草,又將枯草順手綁在自己左手腕上,再向它們行了個禮:“有勞各位了。”

變成小燈籠的芒草怪唰唰地跑走了。

時躍也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原路退出詭域、回到了現實世界。

*

不管是老趙他們的對比追蹤,還是等著詭域的芒草怪給消息,都需要時間。

時躍趁著這個空當再次去了醫院。

除了想看看少年恢覆得怎麽樣了,他還有一樁“公務”需要找少年確認——

按照代有成的供述,他之所以教訓衛不染,是因為衛不染故意弄壞了他的神藥。而且衛不染還撒謊,堅持說“那個藥丸是自己變成灰的”“一打開錢包,剛把手伸過去,藥丸就變成灰了”。

代有成還說,衛不染這個外甥,以前就陰沈沈的,經常裝神弄鬼,一會兒說看到有影子站在窗戶外面,一會兒說能聽見嬰兒在哭。這個外甥,就是天生壞種,就是在故意嚇人。克死了他親姐不算,現在又來克他們了。

在其他人聽來,無非就是舅舅在苛待自己的外甥,這個外甥或許本身也撒謊了。

但在時躍聽來,還有另一種可能:衛不染是潛在的異能者。

如果他是異能者而不自知,那麽看見鬼影、聽見哭聲,甚至讓蟲卵自毀,就都有了解釋。

時躍必須得確認衛不染究竟是不是。

走進病房時,衛不染還在昏睡。

時躍將超市裏買來的牛奶、面包還有“棗夾核桃”放在了床頭。

他看過衛不染的報告,知道少年剛滿15歲。之所以看著像12、3歲,是因為營養不良發育遲緩。

時躍沒什麽照顧人的經驗,但他知道,牛奶和面包能填飽肚子,紅棗、核桃都是好東西,應該挺適合長身體的小朋友。

放下東西,時躍四下看了看,找了張椅子靠著墻坐下了。

時躍原本只想坐個三五分鐘。

可是,從前天淩晨接到電話開始,他已經有三十多個小時沒闔眼睡覺了。再加上醫院裏挺安靜的,還有著令人安心的消毒水味道,時躍坐在椅子上,抱著雙臂,很快眼皮就沈得擡不起來了。

*

時鐘指向了六點。

衛不染的眼皮動了動,打開了一條縫。

這是哪裏?

是醫院?

哦,是醫院。自己小時候也是經常來醫院的。

他轉了下腦袋,視野裏出現了一個人。

此時正是傍晚,對方背靠著墻,垂著頭打盹。

冬日最後的陽光從他身後的窗戶打進來,給這人罩上了一圈模模糊糊的溫柔光影。

衛不染呆了幾秒,慢慢睜大眼:是誰?

……看出來了。

是他,是那個聲稱來“幫助自己”的人。

“幫助”?

呵。再也不會上當了。

衛不染再度閉上眼睛,決定當做沒看見這人。

然而,他聽見那個人開口了。

是個清亮而幹凈的聲音:“醒了啊?醒了就來聊聊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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