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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的手書還是被隋欣用掉了，在婚禮前半月她決定回人間一趟。
攥著手書的一角，主管大人眼睛瞇著，嘴唇抿的很平：“確定回來吧？”
隋欣舉起三指第二十三次發誓，十分堅定：“我保證，一定回來，不會耽誤婚禮。”
“你最好是”，主管大人艱難松開手指，臉色還是很臭：“為什麽不讓我陪你去？”
話一出口，他也覺得算句廢話。
閻王大人秘密托生，地府現在就他一個人支撐著，如果他也走了，出了什麽事兒地府就得亂成一團。
他氣呼呼地仰靠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小孩子似的：“命苦啊！”
隋欣坐在他旁邊，擡手輕輕打了下他的大腿。
自從他們和好之後，他的孩子氣愈發嚴重了。
幸好，僅僅局限在他們相處的時候。
要是讓旁的鬼差見了，他這主管大人都沒臉當……
“主管大人命苦什麽，給你操辦婚禮的人才辛苦吧？”隋欣斜睨他一眼，想到小黑小白憔悴的臉色，忍不住說他：“喜宴用方桌和圓桌有區別嗎？”
“當然有了”，他一下子坐起來，眉頭皺的很緊：“方桌比較符合咱們的中式婚禮風格，但圓桌代表著圓滿，寓意好！”
”那就一半方桌一半圓桌？”隋欣不關心什麽桌，只是想救一下被折磨的沒有鬼樣兒的小黑小白。
“那怎麽行，這多不協調啊，不圓滿。”
隋欣看著他皺眉撓頭的煩躁樣子，被無語笑了，不再多說，拎著手書就溜去書房。
這人已經陷入“圓滿婚禮”的魔怔裏了，短時間內估計出不來，她也不太能應付。
寫好出入令手書，主管大人還湊過來看了好幾遍，確認是“出入”才稍稍放心。
但夜裏還是把她抱的很緊，在耳邊絮絮叨叨很久，逼得她又連發三個毒誓，才肯放過她。
直到第二天，走出地府大廳的時候，隋欣才長舒出一口氣來，看著手邊的高大帥哥，有些無語。
“這位是嬰靈小隊的楊益活，正要出去執行任務，讓他護送你”，他方才那臉色，好像隋欣敢說一句拒絕就能把她扣在當場，所以她忙不疊點頭。
“主管夫人當我不存在就可以，我只負責保護您安全到達陽間再安全送回來”，這位楊隊話不算多，看上去很是踏實穩重，隋欣對他表示感謝。
她本來也是打算自己行動的，她背包裏全是主管大人塞進去的防身法寶，還是有些底氣的。
楊隊果真說到做到，把隋欣帶到目的地就轉身離開了。
隋欣擡頭看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邊，轉身，踏進單元門的門樓。
她沒來過這裏幾次，早已記不清地址，還是托小白現找的住址信息。
三層樓的臺階不到五十，她卻像走了很多年。
看著門上貼著的福字，上面的胖娃娃正對著她笑。
她也試著提起嘴角，就像幼時一樣，不過心中的大石壓著，收效甚微。
隋欣深吸一口氣，穿過門板，走進屋子裏。
玄關暖光燈打下來，照不出她的影子，只照著擺得整整齊齊的鞋櫃。
屋子裏很靜，好像都沒有人在，隋欣擡眼就看著沙發上呆呆坐著的女人。
她手裏捧著一本相冊，表情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滑稽，但隋欣沒覺得好笑。
她站在女人正對面幾步遠，貼著電視，不再靠近。
隋欣沒來過這個房子幾次，進入客廳都極少，多是站在門外，也是才發現這屋子裏有太多當年出租屋的影子。
那個出租屋早就沒有了，現在的房子是隋家父母自己買的。
當時隋欣在房產中介墊付了一些，卻堅持對他們兩人保密。
她和父母，別扭了一輩子——她的一輩子。
如今陰陽兩隔，母親聽不見她，也看不見，她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看她了。
她老了，很明顯。
頭發白了一半兒，長度也從及肩變成了短發。
臉上生了斑，顏色還很淺，像是新長出來的。
容色憔悴，明明沒有笑，眼角的皺紋也深深刻在臉上。
嘴唇很幹，閉得很緊，好像再不打算開啟的鐵盒子。
隋欣在一開始的緊張後很快恢覆平靜，蹲坐在地板上，目不斜視地歪頭看著她。
人間和地府流速不同，她只有三個小時的時間，算是時間緊迫。
可此刻她就這麽靜靜坐著，不慌不忙，仿佛單純的消磨。
老式機械表很響，“哢噠”“哢噠”替她數著時間，她們都不急於開口。
隋欣正入神，眼前的“石像”突然開口說話，視線卻盯著相冊裏騎著學步車的小女孩兒。
她穿著漂亮的白色公主紗裙，胸口還有幾朵暖黃色向日葵，頭上紮著兩個小揪揪，看著攝像頭的方向笑得很開心。
“是老了嗎，突然沒有氣可生了？”
許久不曾開口，她的聲音很啞，音色也低，但隋欣還是聽的很清楚。
心跳很慢，隋欣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沒有說話。
“生你的時候，難產，我生了三天。哭著和你爸爸說，你死了，我也跟你去，母女必須要死在一起。”
“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希望你快樂歡欣，所以叫你隋欣。”
“什麽時候呢？欣欣不快樂了？”
她摩挲這照片裏的孩子，眼淚滴下來落在塑封膜上，圓圓的一滴，濺出水跡。
“我也是——第一次當媽媽，當媽媽可真難啊。”
“要給你吃，要給你穿，要送你上下學，要掙錢……”
“我都忙忘了，我只想讓你歡欣快樂的。”
“ 真奇怪，天天叫你的名字，我都沒有想起來過。”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呢？”她像是很困惑，也很憤怒，手上用力，指甲甚至把塑封膜摳出印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隋欣面無表情聽著，像在看沈浸式話劇，擡步。
在女人的指責中繞到臥室，看著那個酩酊大醉、呼嚕震天的父親。
他又缺席了，在他的位置上，一如既往。
隋欣沒有多看一眼，退出去，回到客廳，坐在母親身邊一臂之遠——父親的位置上。
她坐得很端莊，肩膀平直，在母親身邊，更像一座山。
母親的話沒停，但和以前的言論一樣，無非是數落她的不懂事。
隋欣僵硬脊背，木著臉色傾聽，心中早如死水，無愛無恨。
她死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乖巧地讓母親盡興。
“這回，你如願了？”母親終於說到他，這個讓她們關系破裂的導火索，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齒。
“如願見到他了？”母親的表情變得很猙獰，也很痛苦：“在一起了？寧可變成瘋子，也不願意忘了他的蠢貨。”
“你就這麽賤，這麽缺愛，愛一個死人？”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隋欣跟著她的話毫無起伏地開口，音調重合，就好像只有一個人在說。
隋欣偏頭看著塑封膜上的一大攤水漬，突然感覺到難以呼吸。
多熱烈的恨都無所謂，可一旦發現到母親會愛自己的痕跡，隋欣就會痛苦，她不願再多待。
隋欣抓住胸口，艱難地抽吸空氣，告訴自己鬼不會窒息死的。
艱難平覆下來，她像是耗光力氣，扶著沙發扶手艱難地站起來，耳邊母親的聲音時遠時近，聽不清了。
隋欣沒有回頭，向門口的方向走。
“不聽話……”
“瘋子，混賬，白眼狼……”
隋欣走到門檻，扶著門框喘氣，已經好了很多。
“你不要媽媽了嗎？”母親突然很大一聲喊出來，帶著哽咽，還有說不出的覆雜情緒，像一個巨浪撲向隋欣。
隋欣突然一步也走不動，像是個雕塑一樣，聽著母親越來越大的抽泣聲，僵若頑石。
其實，隋欣很怕疼的，也很怕挨打，但她更怕媽媽生氣。
她小時候一直覺得，只要聽話，只要忍耐，媽媽就會愛她。
會把她抱在懷裏親親，陪她說話，摟在被窩裏講一晚上的童話故事，會對她溫柔，會告訴隋欣她很喜歡自己，告訴隋欣她其實是很棒的小孩……
可沒有，弟弟出生之前沒有，出生之後也沒有。
隋欣笑了，像是從水中掙紮出來，終於獲救的人。
她不想、也不需要，等她愛她了。
“媽，是你不要我。”
你一直，都不要我。
隋欣沒有回頭，大步跨出門檻，很慢也很堅定。
她必須承認，父母子女之間，也是要緣分的。
她們有緣做母女，卻無緣更深厚。
愛存在於彼此不需要的地方，又缺席在彼此最需要的時刻。
她長大了，回頭再看，涼風瑟瑟，只有她一葉舟。
隋欣第一次沒有掉眼淚，不知是因為鬼的身份，還是她的確已經釋懷。
從家裏出來以後，她去了一間她心儀已久、很有名的婚紗店，叫“蝶羽”。
這是她回來的另一個目的，她需要一件美麗的婚紗，重寫他們的相遇。
夜間，店裏沒了華麗的燈光，婚紗才顯出原本的美麗。
黑暗之中，白色聖潔的婚紗，綴著月光折射出的細碎光點，就像是一雙無瑕的翅膀。
讓人飛離舊家庭，飛到新旅程。
隋欣在婚紗中穿梭，像個小孩子，打量那些從未見過的美麗。
最後她在一條法式抹胸緞面短擺婚紗前，站定。
她的手指輕輕撫上婚紗胸前的白色花瓣，順著腰線的弧度延伸到裙擺，腰後綴著一條緞面小拖尾，上面也綴著白色的花瓣。
每朵花瓣的花蕊都是一顆鉆石，細碎的閃光，即使在夜裏也盡力璀璨。
隋欣拿出背包裏的紅色晶石，後撤兩步，隔空將晶石掃描過婚紗，很快，她的手中就出現了一模一樣的婚紗。
她抱著懷裏的婚紗，又掏出氣運寶石，將它放在地板上，直到地板將靈氣吸收，寶石成為一塊兒石頭。
算是對老板的補償和祝福吧，她略有心虛吐吐舌頭，看了一眼腕表，抱著婚紗走進更衣室。
她化了個妝，難免費時，等到達和楊隊約好的地點時，他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不好意思楊隊，你沒等很久吧”，隋欣踩著黑色馬丁靴小跑兩步，到他面前，修長筆直的兩條腿後，婚紗的後擺隨著她的跑動而輕輕搖晃。
隋欣看著他略顯驚訝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很奇怪嗎？”
隋欣的化妝技術平平，又是就著燈珠化的，不知道觀感如何。
發型也只是紮了個丸子頭，腦後別了個小頭紗，很簡單的造型。
“漂亮”，楊隊禮貌笑笑，是坦然的欣賞。
隋欣松了一口氣，看來還可以。
楊隊看了眼手中不停震動的手機，罕見帶了些無語：“您準備好咱們就可以走了，主管大人……可能有些等不及。”
隋欣還是很久之後，無意看到主管大人手機上的幾百條催促短信，才理解他的“等不及”說的有多麽委婉。
當下，他們連忙往地府趕，途中，楊隊的手機還在不停震動。
直到到了地府外門，它才安靜下來。
楊隊長舒一口氣，擡手讓隋欣先進，自己則跟在身後，步伐散慢下來。
沒有和新鬼一樣排隊，她直接走了隱蔽的員工通道，直達大廳。
大廳裏，那人已經等了許久，不耐的神色在她出現的那一刻變成驚訝，隨之而來的便是欣喜。
不知是湊巧還是緣分，他正穿著重逢時那套制服。
時空重疊一般，朝她緩緩走來。
她站在原地，頭上的白紗微微飄動，手背在身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隋欣”，他叫她名字時像是裹著蜜，尾音都粘稠：“這次直接來逼婚了？”
隋欣看著他，不再恐慌無措，只是悄悄踮起腳，眉眼彎彎，從容回應：“對呀，你娶嗎？”
他擡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眉眼溫柔：“娶，非娶不可。”
隋欣環抱住他的脖頸，小狐貍一樣笑了：“好吧，看在你這麽喜歡我的份兒上。”
圍觀的鬼早已經圍了一圈，隋欣餘光看到小白，小黑，酥酥和曾爺爺都在其中，對著他們露出祝福的笑。
這其中，酥酥的小手揮舞著，笑得尤其開心。
“那就謝謝夫人的成全了”，成全他這披風帶雪的等待。
他一手撫上她的後腦，一手圈住她的腰，偏頭，吻在她的發上。
隋欣有新的家了，他也是。
此後的他們，緣分深厚、天長地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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閻王大人秘密托生，地府現在就他一個人支撐著，如果他也走了，出了什麽事兒地府就得亂成一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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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欣坐在他旁邊，擡手輕輕打了下他的大腿。
自從他們和好之後，他的孩子氣愈發嚴重了。
幸好，僅僅局限在他們相處的時候。
要是讓旁的鬼差見了，他這主管大人都沒臉當……
“主管大人命苦什麽，給你操辦婚禮的人才辛苦吧？”隋欣斜睨他一眼，想到小黑小白憔悴的臉色，忍不住說他：“喜宴用方桌和圓桌有區別嗎？”
“當然有了”，他一下子坐起來，眉頭皺的很緊：“方桌比較符合咱們的中式婚禮風格，但圓桌代表著圓滿，寓意好！”
”那就一半方桌一半圓桌？”隋欣不關心什麽桌，只是想救一下被折磨的沒有鬼樣兒的小黑小白。
“那怎麽行，這多不協調啊，不圓滿。”
隋欣看著他皺眉撓頭的煩躁樣子，被無語笑了，不再多說，拎著手書就溜去書房。
這人已經陷入“圓滿婚禮”的魔怔裏了，短時間內估計出不來，她也不太能應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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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夜裏還是把她抱的很緊，在耳邊絮絮叨叨很久，逼得她又連發三個毒誓，才肯放過她。
直到第二天，走出地府大廳的時候，隋欣才長舒出一口氣來，看著手邊的高大帥哥，有些無語。
“這位是嬰靈小隊的楊益活，正要出去執行任務，讓他護送你”，他方才那臉色，好像隋欣敢說一句拒絕就能把她扣在當場，所以她忙不疊點頭。
“主管夫人當我不存在就可以，我只負責保護您安全到達陽間再安全送回來”，這位楊隊話不算多，看上去很是踏實穩重，隋欣對他表示感謝。
她本來也是打算自己行動的，她背包裏全是主管大人塞進去的防身法寶，還是有些底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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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欣擡頭看著夕陽最後一抹餘暉消失在天邊，轉身，踏進單元門的門樓。
她沒來過這裏幾次，早已記不清地址，還是托小白現找的住址信息。
三層樓的臺階不到五十，她卻像走了很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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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裏很靜，好像都沒有人在，隋欣擡眼就看著沙發上呆呆坐著的女人。
她手裏捧著一本相冊，表情要笑不笑、要哭不哭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滑稽，但隋欣沒覺得好笑。
她站在女人正對面幾步遠，貼著電視，不再靠近。
隋欣沒來過這個房子幾次，進入客廳都極少，多是站在門外，也是才發現這屋子裏有太多當年出租屋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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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隋欣在房產中介墊付了一些，卻堅持對他們兩人保密。
她和父母，別扭了一輩子——她的一輩子。
如今陰陽兩隔，母親聽不見她，也看不見，她終於能光明正大地看她了。
她老了，很明顯。
頭發白了一半兒，長度也從及肩變成了短發。
臉上生了斑，顏色還很淺，像是新長出來的。
容色憔悴，明明沒有笑，眼角的皺紋也深深刻在臉上。
嘴唇很幹，閉得很緊，好像再不打算開啟的鐵盒子。
隋欣在一開始的緊張後很快恢覆平靜，蹲坐在地板上，目不斜視地歪頭看著她。
人間和地府流速不同，她只有三個小時的時間，算是時間緊迫。
可此刻她就這麽靜靜坐著，不慌不忙，仿佛單純的消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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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欣正入神，眼前的“石像”突然開口說話，視線卻盯著相冊裏騎著學步車的小女孩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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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老了嗎，突然沒有氣可生了？”
許久不曾開口，她的聲音很啞，音色也低，但隋欣還是聽的很清楚。
心跳很慢，隋欣站起身，居高臨下看著她，沒有說話。
“生你的時候，難產，我生了三天。哭著和你爸爸說，你死了，我也跟你去，母女必須要死在一起。”
“你出生的那一刻，我就希望你快樂歡欣，所以叫你隋欣。”
“什麽時候呢？欣欣不快樂了？”
她摩挲這照片裏的孩子，眼淚滴下來落在塑封膜上，圓圓的一滴，濺出水跡。
“我也是——第一次當媽媽，當媽媽可真難啊。”
“要給你吃，要給你穿，要送你上下學，要掙錢……”
“我都忙忘了，我只想讓你歡欣快樂的。”
“ 真奇怪，天天叫你的名字，我都沒有想起來過。”
“你怎麽這麽不聽話呢？”她像是很困惑，也很憤怒，手上用力，指甲甚至把塑封膜摳出印子，發出刺耳的聲音。
隋欣面無表情聽著，像在看沈浸式話劇，擡步。
在女人的指責中繞到臥室，看著那個酩酊大醉、呼嚕震天的父親。
他又缺席了，在他的位置上，一如既往。
隋欣沒有多看一眼，退出去，回到客廳，坐在母親身邊一臂之遠——父親的位置上。
她坐得很端莊，肩膀平直，在母親身邊，更像一座山。
母親的話沒停，但和以前的言論一樣，無非是數落她的不懂事。
隋欣僵硬脊背，木著臉色傾聽，心中早如死水，無愛無恨。
她死後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乖巧地讓母親盡興。
“這回，你如願了？”母親終於說到他，這個讓她們關系破裂的導火索，她甚至有些咬牙切齒。
“如願見到他了？”母親的表情變得很猙獰，也很痛苦：“在一起了？寧可變成瘋子，也不願意忘了他的蠢貨。”
“你就這麽賤，這麽缺愛，愛一個死人？”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
“我怎麽會有你這樣的女兒”，隋欣跟著她的話毫無起伏地開口，音調重合，就好像只有一個人在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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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欣沒有回頭，向門口的方向走。
“不聽話……”
“瘋子，混賬，白眼狼……”
隋欣走到門檻，扶著門框喘氣，已經好了很多。
“你不要媽媽了嗎？”母親突然很大一聲喊出來，帶著哽咽，還有說不出的覆雜情緒，像一個巨浪撲向隋欣。
隋欣突然一步也走不動，像是個雕塑一樣，聽著母親越來越大的抽泣聲，僵若頑石。
其實，隋欣很怕疼的，也很怕挨打，但她更怕媽媽生氣。
她小時候一直覺得，只要聽話，只要忍耐，媽媽就會愛她。
會把她抱在懷裏親親，陪她說話，摟在被窩裏講一晚上的童話故事，會對她溫柔，會告訴隋欣她很喜歡自己，告訴隋欣她其實是很棒的小孩……
可沒有，弟弟出生之前沒有，出生之後也沒有。
隋欣笑了，像是從水中掙紮出來，終於獲救的人。
她不想、也不需要，等她愛她了。
“媽，是你不要我。”
你一直，都不要我。
隋欣沒有回頭，大步跨出門檻，很慢也很堅定。
她必須承認，父母子女之間，也是要緣分的。
她們有緣做母女，卻無緣更深厚。
愛存在於彼此不需要的地方，又缺席在彼此最需要的時刻。
她長大了，回頭再看，涼風瑟瑟，只有她一葉舟。
隋欣第一次沒有掉眼淚，不知是因為鬼的身份，還是她的確已經釋懷。
從家裏出來以後，她去了一間她心儀已久、很有名的婚紗店，叫“蝶羽”。
這是她回來的另一個目的，她需要一件美麗的婚紗，重寫他們的相遇。
夜間，店裏沒了華麗的燈光，婚紗才顯出原本的美麗。
黑暗之中，白色聖潔的婚紗，綴著月光折射出的細碎光點，就像是一雙無瑕的翅膀。
讓人飛離舊家庭，飛到新旅程。
隋欣在婚紗中穿梭，像個小孩子，打量那些從未見過的美麗。
最後她在一條法式抹胸緞面短擺婚紗前，站定。
她的手指輕輕撫上婚紗胸前的白色花瓣，順著腰線的弧度延伸到裙擺，腰後綴著一條緞面小拖尾，上面也綴著白色的花瓣。
每朵花瓣的花蕊都是一顆鉆石，細碎的閃光，即使在夜裏也盡力璀璨。
隋欣拿出背包裏的紅色晶石，後撤兩步，隔空將晶石掃描過婚紗，很快，她的手中就出現了一模一樣的婚紗。
她抱著懷裏的婚紗，又掏出氣運寶石，將它放在地板上，直到地板將靈氣吸收，寶石成為一塊兒石頭。
算是對老板的補償和祝福吧，她略有心虛吐吐舌頭，看了一眼腕表，抱著婚紗走進更衣室。
她化了個妝，難免費時，等到達和楊隊約好的地點時，他已經等了一會兒了。
“不好意思楊隊，你沒等很久吧”，隋欣踩著黑色馬丁靴小跑兩步，到他面前，修長筆直的兩條腿後，婚紗的後擺隨著她的跑動而輕輕搖晃。
隋欣看著他略顯驚訝的表情，有點不好意思。
“很奇怪嗎？”
隋欣的化妝技術平平，又是就著燈珠化的，不知道觀感如何。
發型也只是紮了個丸子頭，腦後別了個小頭紗，很簡單的造型。
“漂亮”，楊隊禮貌笑笑，是坦然的欣賞。
隋欣松了一口氣，看來還可以。
楊隊看了眼手中不停震動的手機，罕見帶了些無語：“您準備好咱們就可以走了，主管大人……可能有些等不及。”
隋欣還是很久之後，無意看到主管大人手機上的幾百條催促短信，才理解他的“等不及”說的有多麽委婉。
當下，他們連忙往地府趕，途中，楊隊的手機還在不停震動。
直到到了地府外門，它才安靜下來。
楊隊長舒一口氣，擡手讓隋欣先進，自己則跟在身後，步伐散慢下來。
沒有和新鬼一樣排隊，她直接走了隱蔽的員工通道，直達大廳。
大廳裏，那人已經等了許久，不耐的神色在她出現的那一刻變成驚訝，隨之而來的便是欣喜。
不知是湊巧還是緣分，他正穿著重逢時那套制服。
時空重疊一般，朝她緩緩走來。
她站在原地，頭上的白紗微微飄動，手背在身後，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隋欣”，他叫她名字時像是裹著蜜，尾音都粘稠：“這次直接來逼婚了？”
隋欣看著他，不再恐慌無措，只是悄悄踮起腳，眉眼彎彎，從容回應：“對呀，你娶嗎？”
他擡手撫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眉眼溫柔：“娶，非娶不可。”
隋欣環抱住他的脖頸，小狐貍一樣笑了：“好吧，看在你這麽喜歡我的份兒上。”
圍觀的鬼早已經圍了一圈，隋欣餘光看到小白，小黑，酥酥和曾爺爺都在其中，對著他們露出祝福的笑。
這其中，酥酥的小手揮舞著，笑得尤其開心。
“那就謝謝夫人的成全了”，成全他這披風帶雪的等待。
他一手撫上她的後腦，一手圈住她的腰，偏頭，吻在她的發上。
隋欣有新的家了，他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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