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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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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毛虎子

隋欣坐在她對面,幾乎是憑著一股氣撐著,才沒把耳光甩在這個混蛋臉上。

一萬次暗罵自己以前眼瞎喜歡這個混蛋,也感嘆死亡果真會美化人。

要不是她再遇到他,她都忘了他原本是個混蛋來著。

“說一下你們的故事吧!”隋欣撐死一個笑,看著對面痞子一樣的林法堯,心如死水。

“哪一段?”他的手搭在長沙發的椅背上,另一只手拎著一根黑管鋼筆,上上下下的拋扔,言語上倒是配合。

“哪段都可以”她就當聽故事了。

“那我怎麽說?”他濃黑的眉毛皺起來,一雙鳳眼帶著困惑,薄薄的嘴唇輕抿著,似有埋怨地看著她。

“可以說你們印象最深刻的,最讓你堅定自己不能放棄她的。”

“啊,那就說有一年冬天吧”他似乎在搜索什麽久遠的記憶,眼神帶著飄渺的溫柔:“我父母又鬧離婚,一連半個月都不在家,我和家裏的金毛虎子相依為命。虎子很聽話,從來不亂跑。但有一天,家裏的保姆忘記關門,虎子跑出去了……”

是的,有這麽一回事,那是一個很冷很冷的冬天,天冷得就連身子骨一向結實的人都扛不住得重感冒。

“我發現的時候,已經是晚上,抓了衣服就出門了,找了它整整一夜,手腳都凍麻了……”

“第二天中午,我回到家的時候,慕雲和它並排坐在一樓的沙發上,我一進門,他們一起擡頭看著我。虎子一個猛子撲上來,慕雲跑過來抱它,結果我們都摔在地上了……”

“很唯美的情節”隋欣蜷蜷手指,仿佛是確認它們的存在,仍舊端著溫和的聲線繼續問詢:“她的堅持和溫暖打動了你,對嗎?”

“可以這麽說吧”他微微撇開頭,耳尖兒還帶著紅,像個少年一樣,頭低著,不知是害羞還是惱怒:“她說她找了一整夜加一個上午,找到虎子的第一時間就趕緊把它送回來了。我那個時候的心態,很奇怪……”

“為什麽奇怪?”

“沒有人這樣為我付出過,有人當我冤大頭,有人圖我的家庭背景,圖財圖色……我第一次感覺到有人什麽都不圖,只希望我開心,這讓我覺得——很奇怪”

他和她對視,眼裏不止有困惑,還有一種微弱的悲傷和痛苦:“奇怪得——讓我忘不掉,也放不下。”

隋欣想,如果是自己,也是放不下的。

誰能抵抗得了被一無所求的愛著?

“但你們已經陰陽兩隔了,無法再觸碰彼此,無法溝通,無法表達那些未說明的感情了。對她來說,生命的轉折已經將你的身影甩開了,也許——”她深吸一口氣,想起那個華麗的婚禮現場,斟酌著:“也許她已經有了自己的家庭,和丈夫呢?”

“那就該放手嗎?”他像是被刺痛,臉色變得難看,一張俊俏的臉已經滲出驚人的冷意,轉瞬之間就成為鋒利的刀刃:“愛,不是就該一心一意嗎?中途生變,是叛徒。”

隋欣被他這突然瘋瘋的狀態搞得有些無措,沒想到他直接愛得扭曲了,連忙用話找補:“愛的時候是要一心一意沒錯,可是分開之後我們都會開始各自的生活呀。相愛時許下承諾的那個瞬間都是真心的,可是後來的很多東西都不由我們控制。”

隋欣看著他越來越難看的臉色,心底無奈嘆氣:“愛一個人,是希望她幸福,她幸福了,自己就圓滿了。”

“嗤”他很大聲的嗤笑,像看一個傻子一樣:“我給的幸福才是最好的幸福,我給的愛才是最好的愛。”

他這麽瘋的嗎?隋欣都懷疑自己出現了認知偏差。

記憶裏的他,雖然可惡,賤嗖嗖的,但是還算個正常人,怎麽陰陽兩隔、愛而不得之後,還瘋魔了?

隋欣抿抿嘴,不知道說什麽,完全被他駭人的愛情觀沖擊到,對自己的那點兒憐憫此刻都被遮住,感知不到了。

“最好的愛,是讓對方感覺到幸福的愛。”

隋欣幹巴巴地說了句很哲學的話:“愛更接近天堂。”

她說完,屋子裏沈默了。

是他的沈默,也是她的沈默。

她自己那十年又何嘗不是瘋魔,怎麽能開導得了他?

自己也是用不正確的愛,糾纏折磨著對方。

或許他們都不是愛了,是不甘心、執念,折磨。

她也是希望自己被諒解,被支持,被承認自己沒有做錯,卻錯的更多。

讓她覺得欣慰的是,在這樣的時刻,他沒有用她曾經不正確的“愛”攻擊她,也或許是根本想不起來她這個局外人。

“她嫁給那個人,就能給她天堂了?”

不知是疑問還是陳述,聽不清他的語氣,這句話像是從他胸膛裏發出來的,帶著霧蒙蒙的茫然悔恨。

隋欣想了想記憶中那個文質彬彬的男人,在他們邁下臺階的時候,穩穩地護在慕雲身側,像一個細心的守護者。

而慕雲,隋欣不記得她的神情了,沒辦法替她回答,於是只能沈默。

沈默讓氣氛更凝重,隋欣心中唏噓。

也許他並不是想要答案,只是想說出來,說出那些不能對任何人說出口的話。

當事人不在,隋欣這個見證者最適合當這個信箱。

門口傳來敲門聲,是小黑。

“主管大人,有緊急情況。”

他起身理理外套,又變回了運籌帷幄的主管大人,看著對面發楞的她,面色已經恢覆如常:“下次繼續,我希望你有更好的視角,而不是坐在這兒,臉色難看到像個等著被處決的死刑犯。”

門合上的瞬間,隋欣的脊背如山崩塌,她攥著胸口的布料瘋狂地呼吸。

她今天穿的白色綢緞襯衫,握在手裏毫無感覺,於是她又下移手掌,掐住自己手臂的軟肉。

隨著身體劇烈的起伏,她的發絲從耳邊落下來,遮蓋住她的小半張臉,悄無聲息地震顫。

這惡心的反應在死後也跟著她,但她沒有藥物,也沒有秦川了。

她沒有眼淚,這痼疾一樣的痛苦,生長在她的靈魂裏,繼續折磨著她死後的生命。

她仿佛回到了那個冬天,漆黑黑的夜,顯得月亮和星星格外亮。

淩晨一點,睡夢中她接到慕雲的電話

“他去找你了?”招呼都沒打一聲,她的質問就砸過來,像是炸彈一樣,把她炸蒙了。

“誰?”隋欣的聲音甕聲甕氣的,還帶著半夢半醒的困倦。

“算了”慕雲沒有掛電話,通話仍在進行,手機嘩啦啦的響著,像是手機的主人在走動。

“慕小姐,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虎子會順著大門出去……”小心翼翼的聲音,像是上了年歲的女性。

“別說這些了,先出去找人,一條狗,沒有人重要”慕雲的聲音冷冷的,壓著怒氣:“都出去找!”

隋欣清醒了,看著窗外的月光,把路邊的雪堆顯得更白,她抖著身子快速套上衣服,拿著手電筒靜悄悄出了門。

沒一會兒,天上就開始飄雪。

冬天的風刮在臉上很冷,像是用刀子在臉上割,濕濕的也不是雪,是她生理性的淚水。

她很快抹下去,怕淚被吹成冰,幾次下來,淺黃色的毛線手套也有了冰碴兒,抹在臉上只是更冷。

她的雪地靴已經濕透,天上的雪又順著飄,風呼呼吹,勸著她回去。

她家與他家、富庶與貧窮,幾乎隔了一整個城市的距離,她只是憑著一股勁兒走了很遠。

薄薄的棉褲已經濕透了,像是整個人被扔進冰湖裏,力氣也漸漸消失,每一步都是身體機械的反應。

腦海裏的大狗形象,隨著一聲聲的“虎子”逐漸清晰。

她見過虎子許多次,都是在去見他的路上。

但她不能確定這次還有這樣的好運氣。

不知道跋涉了多久,她終於到達了那個小巷子。

虎子正哀戚戚地叫著,腳邊是被凍死的母狗。

虎子是很健壯的大金毛,體型健碩。

此刻,它腳邊的也是一只金毛。

可它骨瘦如柴,毛發幹燥打卷,甚至微微發白。

在一片黃白交錯中她看到了它身上深淺不一的傷口,血漬幹涸,呼吸也已經停止。

沒有起伏的僵硬屍體,只有虎子在哀戚戚地嚎叫、舔舐。

隋欣沒有靠近,視線越來越模糊。

她見過他們一起奔跑的樣子,那條死去的金毛是很受歡迎的流浪狗。

隋欣有時會溜到這附近看林法堯,偶遇的幾次裏,他都拉著虎子,是少見的溫和柔軟。

虎子會拽著他往這只小金毛的方向靠近,最後掙開束縛,追著它跑。

他坐在不遠處的長椅看著它發瘋,並不阻止,只是面色覆雜地看著它們,像是思考。

隋欣覺得狗也存在一種說不出口的悲哀,同樣的物種,不同的家庭,連在一起的可能都沒有。

隋欣緩緩走近,叫著虎子的名字。

它低低搖著尾巴,是認出她了,卻不肯離開那具屍體。

隋欣繼續走進,坐在它腳邊,短短幾步已經淚流滿面。

她的眼淚成串地落下來,哽咽地叫著它的名字,虎子嗚嗚地應答,一人一狗就這樣悲傷地對話。

小巷子裏,一片銀白色的寂靜,一只骨瘦如柴、慘遭淩虐的死狗,和兩個痛不欲生的生命。

不知是因為什麽,隋欣有一種共鳴的悲傷,它撫上虎子的背,顫抖地呼吸。

“虎子,回家吧”她摸摸它的頭,上氣不接下氣:“有家能回,就該回去。”

虎子不肯走,她也腿軟的站不起來。

哭的太狠,她身上發出汗來,被冷風一吹,透心徹骨的涼。

天很快亮了,隋欣和虎子額頭相抵,她只能發出粗啞的聲音:“回家吧,我會好好埋葬它的屍體。”

不知是不是聽懂了她的話,虎子舔了舔她的臉,順從地靠在她懷裏。

隋欣找到一塊兒破布,蓋住了它的屍體,才踉蹌著站起來,領著虎子出了巷子。

眼前的一切變得模糊,她開始覺得身體傳來一股一股的熱,又變成一股一股的冷。

身邊有什麽她已經看不清,盡力去避免自己和雜物的碰撞,還是撞在了拐角的一個小推車上。

好在小推車是自家用的,蓋上了黑色的毯子,撞上也沒那麽疼。

她穩住身形,搖晃了下頭,保持清醒,扶著墻領著虎子繼續向前走。

隋欣終於走到他家附近,靠近別墅區大門的時候,就撞上了迎面過來的慕雲,她大步過來抱住虎子。

虎子搖搖尾巴,拼命往她身上蹭,將她這個陪了它一夜的人,忘在腦後。

和它主人一樣,用過就忘的無情,隋欣苦笑一下。

慕雲一句話也沒有說,領著狗就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隋欣喘著粗氣,努力保持平衡,瞇著眼睛企圖獲得清晰的視野。

她摸著兜裏的幾枚鋼镚,苦笑一下,還好,還能回去。

雪下的大,公交車也來晚了,她慢慢悠悠地坐上直達自己家門的那一輛,找了一個最角落的位置,再也扛不住,睡得昏天黑地,只隱約感覺自己身邊坐了個人。

每一站都有人上下,卻都沒能吵醒她。

她身邊的人也一直沒有動身,下車的時候才撞了她肩膀一下,低低說了句“抱歉”。

隋欣半夢半醒聽著提示,正好是她的小區。

她扶著頭艱難地站起來,在司機發飆前終於下了車,被晚班下班的秦阿姨扶了回去。

回家她才發現門鑰匙丟了,上面串著自己的大頭貼,叮叮當當一大串,掉下來原本該有響聲的。

可能折騰這一夜,掉在雪地裏了。

她幹脆就坐在樓梯口無力的敲門,等著那兩個瘋子開門。

門一開,她還來不及開口,就被扯著頭發拽了進去。

巴掌拳頭落下來,她已經感覺不到痛。

有家能回,就還要回去,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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