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覺生大師 唯願天下無疾苦

關燈
第44章 覺生大師 唯願天下無疾苦

翌日清晨, 天光微熹,洛嫣和悠悠轉醒,昨夜的事在腦海中閃過, 她猛地坐了起來。

“紫珠!”

“奴婢在。”紫珠從門外進來,快步到她跟前。

“昨夜怎麽回事?你去哪了?我怎麽睡著了?”

紫珠委屈道:“昨夜他們說不用奴婢留下伺候,硬是將我拉走了。後來沈侍衛去取鑰匙,我才跟隨一起過來。開門後, 我看見郡主倚在太子殿下懷中睡著了。我扶郡主躺下,殿下見你睡得很沈, 便離開了。”

洛嫣和頰上一熱,耳根都有些發燙:“以後不準再發生這種事, 你要留在我身邊,知道嗎?”

“是, 奴婢知道了。”

梳洗過後, 洛嫣和便獨自一人往村西的雲寂禪寺而去。

那寺院坐落半山腰上, 規模並不宏大,青瓦覆頂, 木色柱梁,歷經風雨, 透著一股古樸滄桑之意。晨鐘悠悠, 梵音隱隱, 山風拂過, 帶來草木清香, 每每至此,總能讓人心頭塵囂滌蕩,歸於寧靜。

行至寺門前,洛嫣和便見一位身著青灰色僧袍的小沙彌正在掃地。見有陌生人前來, 小沙彌停下手中動作,雙手合十問道:“女施主,您找誰?”

洛嫣和微微一笑:“我找覺生大師。”

那小沙彌聞言,眼中露出一絲警惕,正要再問,旁邊廂房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從中走出來一位二十歲上下的青年和尚。他眉目清朗,神態沈穩,見到洛嫣和,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快步上前,合十行禮:“阿彌陀佛,原來是洛施主到了,虛照有失遠迎。”

那掃地的小沙彌見狀,這才恍然大悟,眼前這位就是師兄們常提起,每年都捐贈寺院米糧藥材的大善人了。他臉上頓時露出歡喜的神色,也顧不上掃地了,連忙道:“原來是郡主施主!師兄,我去通稟師父!”說罷,便一溜煙地跑進了寺內。

虛照和尚含笑目送小師弟跑遠,隨後側身對洛嫣和做了個“請”的手勢:“方丈正在禪房,請隨我來。”

“有勞虛照師傅了。”洛嫣和頷首,隨他一同步入院內。

寺中青石鋪路,兩側栽種著幾株古松。洛嫣和一邊走,一邊與虛照閑談,詢問寺中近況。

“虛照師傅,近來寺中一切可好?村民們說附近山林時有匪盜出沒,未曾驚擾到寺裏吧?”

虛照和尚微微搖頭,語氣平和:“多謝郡主掛懷。寺中一切安好,匪盜之事,官府與村民們已在處置,想來不久便能平息。只是苦了周遭百姓,又添了些惶恐。”

“沒事就好。”洛嫣和又問,“寺中可還缺什麽?我又帶了些物資過來,待會命人送來。”

“多謝郡主,寺中什麽都不缺。郡主慈悲為懷,貧僧感激不盡。”

一路走來,洛嫣和目光掃過寺內簡樸的陳設,僧人們身上漿洗得泛白的僧衣,心道這雲寂禪寺一如既往的清貧,她捐助的那些銀錢物資,想來大部分都接濟了山下的百姓。她輕嘆一聲,言道:“大師慈悲,救苦救難,我所做的,不過是錦上添花罷了。”

說話間,虛照已引著她來到一處禪院外,輕聲道:“施主,方丈在裏面。”

洛嫣和整了整衣衫,推開虛掩的門,走了進去。

禪房之內,檀香裊裊,一位身著發舊僧袍的僧人正盤膝坐在蒲團之上,閉目冥思。那僧人約莫四十出頭的年紀,眉目疏朗,即便身著樸素僧衣,也難掩其清雋脫俗的氣質。

這便是覺生大師。

洛嫣和的祖父洛景中在世時,常與她提起這位故人之子,讚他有經天緯地之才,若非造化弄人,必是朝堂棟梁。

覺生大師也曾入朝為官,只是後來家中不幸受巫蠱之亂牽連,仕途戛然而止。沒過幾年,他便看破紅塵,落發出家,隱於這雲寂禪寺之中。其中緣由,洛嫣和並不全然知曉,但在她心中,覺生大師始終是一位胸藏丘壑,富有大智慧的人。

仿佛察覺到她的到來,覺生大師緩緩睜開雙眼,目光溫潤平和,落在洛嫣和身上,唇邊的笑意深了幾分:“施主好久不見,你終於回來了。”

洛嫣和聞言一楞。

明明是與村民們相似的問候,說她許久未曾回朝溪村。但不知為何,洛嫣和從覺生大師這句話中,卻聽出了一絲別樣的意味,仿佛他話中有話,意有所指,讓她莫名心頭一跳。

她上前幾步,恭敬一拜:“晚輩見過覺生大師。數年未見,大師風采依舊。”

覺生大師微微頷首,起身招待她坐下。

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覺生緩聲道:“施主此番前來,眉宇間似有迷茫之色,可是心中有惑,難以開解?”

洛嫣和默然片刻,點了點頭,坦然道:“不瞞大師,晚輩此番前來,確實是想向大師請教一二,以解心中困惑。”

她擡起眼,輕聲問道:“大師,我想知道,人的命運,究竟可不可以改變?”

覺生大師聞言,眸光微閃,沈默半晌,方才緩緩開口:“眾因緣生法,我說即是空。”

洛嫣和微微蹙眉,她知道佛家禪語深奧,但此刻她心中紛亂,只想求一個明確的答案,於是道:“大師,晚輩愚鈍,聽不懂緣啊空啊這般高深的禪理。我只想知道,是,或者不是。”

覺生大師看著她執著的眼神,繼續說道:“‘若一切業定得果者,則不應求梵行解脫;以不定故,則修梵行及解脫果。’若命運當真絲毫不改,修行者又何必苦苦修行,以求超脫?佛家雖講因果輪回,卻並非宿命之論。”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仿佛穿透了時光的迷霧,直直望進洛嫣和的靈魂深處:“命運當然可以改變,否則你也不會回到這裏,詢問我這些。不是麽?”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你的心,就是答案。”

洛嫣和心頭猛地一震。

這話聽起來可以理解為她回到了朝溪村,回到了這雲寂禪寺向他詢問解惑。卻又像是一語雙關,仿佛他早已看穿了她重生歸來的秘密,知曉她並非僅僅是回到此地,而是從絕望的死局中,重新回到了命運的起點。

她有些難以置信地看著覺生大師,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師父!郡主施主帶來的米糧和藥材都送到了!還有好些布匹呢!”禪房之外,方才那小沙彌歡喜的聲音隔著門扉傳來。

這聲音恰到好處地打斷了禪房內的寂靜。洛嫣和仿佛從某種思緒中被喚醒,輕輕舒了一口氣。

覺生大師唇邊依舊帶著那抹平和的笑意,對門外道:“知道了,讓虛照好生安置。”隨即轉向洛嫣和,“施主有心了。”

洛嫣和定了定神,她微微一笑道:“大師說哪裏話,這些都是我應當做的。此次來得匆忙,只備了些尋常之物。大師不妨出去看一看,若有短缺,我再命人添補。”

覺生大師含笑頷首:“如此,貧僧便不與施主客氣了。”他起身,與洛嫣和一同走出禪房。

庭院之中,幾名護衛正將帶來的箱子搬運下來,虛照在一旁指揮著。

洛嫣和一眼便看到了站在不遠處的溫知崇。

見覺生大師出來,溫知崇上前幾步。洛嫣和言道:“太子哥哥,這位便是雲寂禪寺的住持,覺生大師。”

隨即她又對覺生大師介紹道:“大師,這位是當今太子殿下。”

溫知崇走上前,雙手合十,對覺生大師微微頷首:“大師安好,晚輩溫知崇,叨擾了。”他語氣謙和,並未擺出儲君的架子。

覺生大師目光平和地看了他一眼,雙手合十,回了一禮:“溫施主客氣了。寺院簡陋,還望施主莫要介懷。”他神色淡然,與平日並無二致,並未因對方是當朝太子而有絲毫的阿諛或惶恐,一如對待尋常香客。

安置好物資,洛嫣和又與覺生大師閑談片刻,便到了午膳時分。寺中的齋飯一如既往的清簡,幾樣素菜,一碗米飯,卻因食材新鮮,烹制用心,也別有一番滋味。

用過午膳,洛嫣和尋了個由頭,獨自往寺院後方的佛堂而去。

這佛堂相較於前殿更為僻靜,裏面供奉著一尊藥師琉璃光如來佛像。佛像寶相莊嚴,慈悲垂目,左手持藥缽,右手結無畏印,仿佛能消解世間一切病痛疾苦。每一次來到這裏,洛嫣和的心都會格外平靜。

她緩步上前,自取了三支清香點燃,恭敬地插入香爐之中,隨後屈膝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虔誠禮拜。

閉上雙眸,她在心中默念著藥門世代相傳的戒訓:“以心為燈,照病者之暗;以術為舟,渡生死之淵。不矜名,不圖利,唯願天下無疾苦。”

一字一句,皆是她自幼便銘刻於心的信念。

幼時師父便常帶她禮拜藥師佛,起初洛嫣和以為師父是為世人祈求消災祛病,後來才知道師父並非信奉佛祖,而是以藥師佛為榜樣。

藥門之人,手握的是救死扶傷的本事,信的,也該是自己。

至於這藥師佛,於師父而言,非信仰,乃楷模,是“唯願天下無疾苦”的標桿。

師父要她敬的,學的,便是這份濟世救人的宏願與擔當。

藥師佛前,青煙裊裊。

洛嫣和的腦海中不由自主地回想起方才覺生大師的話。

若命運不可改,她又怎會從那場絕望的噩夢中醒來,擁有這來之不易的機會?

前世種種,如過眼雲煙,卻又歷歷在目。那些錯付的深情,那些被辜負的信任,那些痛徹心扉的背叛與傷害……她曾以為自己會帶著無盡的怨恨與不甘沈淪。

可如今,她回來了。

深吸一口氣,她心中那份因重生而帶來的迷茫與不確定,似乎尋到了一個方向。

她再次深深一拜,卻並非祈求事事順利,改變未來,而是像師父那樣。

唯願此生,她能真正實現藥門戒訓所言,不枉重活一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