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紅衣為嫁，白骨為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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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紅衣為嫁，白骨為聘
蕭煜的身體，僵住了。
“事成之後，你放我走。”林言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不。”蕭煜從他身後，抱住了他。
他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藥香。
“言言，別走。”他的聲音裏，帶上了哀求，“別再離開我了。”
“我不能沒有你。”
林言沒有掙紮。
他只是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蕭煜，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個陸懷瑾，也不是一個北境。”
“是謝流雲的命。”
“是你我都還不清的血債。”
蕭煜抱著他的手臂，驟然收緊。
“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他幾乎是在乞求，“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用我的一生，來彌補。”
林言沒有回答。
他只是擡起手，輕輕地，覆在了蕭煜的手背上。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安撫的動作。
蕭煜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
他將林言的身體轉過來，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然後，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再像從前那樣，充滿了侵略和占有。
而是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珍視的溫柔。
林言沒有回應，也沒有抗拒。
他只是閉上眼，任由這個男人，將他所有的呼吸，都奪走。
或許，就這樣，也挺好。
剩下的日子裏，能這樣，靜靜地陪著他，看著他，直到生命的盡頭。
也算是一種，圓滿吧。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蕭煜不再去上朝，他將所有的政務，都交給了已經能獨當一面的蕭鄴。
他每日，就只待在王府裏，陪著林言。
他們會一起在院子裏下棋，一起在書房裏看書，一起在月下飲酒。
蕭煜會像從前一樣，為林言畫眉，為他束發。
他會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林言的面前。
他以為，只要他足夠好，只要他足夠用心，就能慢慢地，將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填平。
可他不知道。
林言的身體，正在一天天地，走向衰敗。
那盞幽藍的魂燈，依舊在寢殿的角落裏，靜靜地燃燒著。
只是，裏面的燈油，已經快要見底了。
秋意漸濃，庭院裏的石榴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滿地金黃。
林言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
他越來越嗜睡，也越來越畏寒。
有時候，只是在院子裏坐上一會兒，就會覺得渾身冰冷，手腳都暖不過來。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蕭煜端著一碗剛燉好的燕窩粥走過來，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心疼地蹙起了眉。
“怎麽又跑到外面來了？著了涼怎麽辦？”他蹲下身，將林言言冰冷的手，揣進自己的懷裏，試圖用體溫去溫暖他。
“屋裏悶得慌。”林言懶懶地睜開眼，聲音裏帶著一絲倦意。
“那也不能在風口裏坐著。”蕭煜將他扶起來，半抱著他，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一勺一勺地餵到他嘴邊。
林言順從地張開嘴，將那甜糯的粥咽下。
他看著蕭煜專註而溫柔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盛滿了只屬於自己的倒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蕭煜。”他忽然開口。
“嗯？”蕭煜應了一聲，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我們成親吧。”
“咳……咳咳……”蕭煜被他這句話，驚得嗆咳起來，手中的瓷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林言，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成親。”林言重覆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片平靜的坦然。
蕭煜的心，狂跳起來。
他以為，這是林言，終於願意原諒他，願意接受他的信號。
巨大的狂喜，讓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好……好！”他連聲應著，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言言，你說真的？”
“嗯。”林言點了點頭。
“我……我這就去準備！”蕭煜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放下碗，站起身，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在原地轉了兩圈，“要用最好的紅綢，最亮的龍鳳燭，要請全京城最好的裁縫，做最華麗的喜服！”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蕭煜，明媒正娶的妻。”
林言看著他這副欣喜若狂的模樣，唇邊逸出了一抹極淡的，苦澀的笑。
蕭煜，我只是想在死之前，穿一次你為我準備的嫁衣。
僅此而已。
攝政王要大婚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所有人都覺得，攝政王瘋了。
他要娶的，不是什麽名門閨秀，也不是異國公主，而是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來路不明的憐音。
一個男人。
可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敢提出異議。
他想做什麽，無人能阻攔。
整個攝政王府，都陷入了一種忙碌的喜慶之中。
紅綢掛滿了每一個角落，下人們的臉上，也洋溢著喜氣。
只有林言，依舊平靜如水。
他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將那件他親手縫制的，紅色的嫁衣，取了出來。
他對著鏡子，將那件嫁衣，穿在了身上。
尺寸，剛剛好。
鏡子裏的人，面色蒼白，身形消瘦，可那身火紅的嫁衣，卻將他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病態的美。
像是開在黃泉路上的，最後一朵彼岸花。
他從妝臺的抽屜裏，拿出一支眉筆。
他想為自己，畫一次眉。
可他的手，卻抖得厲害，連一支小小的眉筆，都握不住。
“我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煜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他也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那張俊美絕倫的臉，在喜服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豐神俊朗。
他從林言手裏，接過那支眉筆，動作輕柔地，為他描摹眉形。
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劃過林言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言言，你今天，真好看。”蕭煜看著鏡子裏的人，由衷地讚嘆。
林言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鏡子裏，那個為他畫眉的男人。
看著他眼中的專註，和那份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愛意。
夠了。
這樣，就夠了。
婚禮，辦得很盛大。
卻也很冷清。
沒有賓客，沒有繁瑣的禮節。
只有他們兩個人。
寢殿裏，紅燭高照。
他們穿著同樣的喜服，跪坐在矮桌前。
桌上，擺著兩杯合巹酒。
蕭煜端起酒杯，遞到林言面前，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亮得像盛滿了星辰。
“言言，喝了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言接過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他擡起頭，對蕭煜，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真心的笑。
“好。”
他仰起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像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的心裏，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們交換酒杯，將彼此的酒，都喝了下去。
禮成。
蕭煜放下酒杯，迫不及待地將林言抱進了懷裏。
“言言……言言……”他一遍又一遍地，喚著他的名字，仿佛要將這兩個字，刻進自己的靈魂裏。
他俯下身，想要吻他。
可就在他的唇，即將碰到林言的唇時，林言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一股腥甜的液體，從他的口中，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鮮紅的血，染紅了他大紅的嫁衣，也濺在了蕭煜的喜服上。
觸目驚心。
“言言！”蕭煜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都慌了。
他抱著林言軟下去的身體，只覺得懷裏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生命力，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流逝。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他語無倫次，想要將自己的內力渡給林言，卻發現，林言的身體，像一個無底的黑洞，他的內力一進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言靠在他的懷裏，艱難地睜開眼。
他擡起手，想要去撫摸蕭煜的臉，卻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蕭煜……”他開口，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別……別哭……”
“我不哭……言言，你撐住，我這就去找道長，他一定有辦法的！”蕭煜抱著他，就要往外沖。
“沒用的……”林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我的時間……到了……”
他看著蕭煜，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裏，滿是不舍和眷戀。
“忘了我吧……”
“不！我不忘！”蕭煜嘶吼出聲，眼淚，終於決了堤，“言言，你不能這麽殘忍！你不能又一次丟下我！”
“對不起……”林言的視線，漸漸模糊，“我好像……又要食言了……”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說完最後幾個字，他搭在蕭煜手臂上的手，無力地，滑了下去。
那雙清亮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再也沒有睜開。
“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響徹了整個攝政王府。
那盞在角落裏，燃燒了數月的魂燈，在這一刻，悄然熄滅。
……
三年後。
江南，無名谷。
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像一片粉色的雲霞。
一個穿著青衣的青年，坐在桃樹下的石桌旁，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他的身邊，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趴在桌上，專心致志地畫著畫。
“叔叔，你看，我畫的像不像？”小男孩舉起自己的畫，獻寶似的遞到青年面前。
畫上，是兩個手牽著手的小人，一個大，一個小。
青年放下書，接過那張畫，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
“像。”他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小煜畫得真好。”
這個青年，正是林言。
三年前，在他死後，那個青衣道長，用他最後的一絲修為，和宋清晚留下的錦囊，保住了他的魂魄，將他帶回了無名谷。
他為他重塑了肉身，卻抹去了他所有的記憶。
如今的林言，只是無名谷裏一個普通的醫者。
他忘了蕭煜，忘了一切。
而那個小男孩，是他三年前，在谷外的河邊，撿到的。
他撿到他時，他渾身是傷，高燒不退，嘴裏一直念著一個名字。
“言言……”
林言給他取名叫“小煜”。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很親切。
就在這時，谷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個穿著玄色龍袍的青年，風塵仆仆地，闖進了這片世外桃源。
他看到桃樹下的那一幕，身體猛地一震，眼眶瞬間就紅了。
是蕭鄴。
他找了三年，終於，找到了這裏。
他看著那個對他露出疑惑眼神的青衣青年，又看了看那個與他皇兄小時候有七八分相似的小男孩，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哽咽的呼喚。
“皇嫂……”
林言的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他懷裏的小煜，卻忽然擡起頭，看著那個陌生的，穿著龍袍的男人，奶聲奶氣地問。
“你是誰呀？你認識我叔叔嗎？”
他指了指身邊的林言。
叔叔？
蕭鄴楞住了。
他看著那個孩子，那雙與他皇兄如出一轍的桃花眼，一個荒謬又讓他心碎的念頭，浮了上來。
難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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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煜的身體，僵住了。
“事成之後，你放我走。”林言的聲音很輕，很平靜。
“不。”蕭煜從他身後，抱住了他。
他將臉，埋在他的頸窩，貪婪地呼吸著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清冽的藥香。
“言言，別走。”他的聲音裏，帶上了哀求，“別再離開我了。”
“我不能沒有你。”
林言沒有掙紮。
他只是安靜地，任由他抱著。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蕭煜，我們之間，隔著的不是一個陸懷瑾，也不是一個北境。”
“是謝流雲的命。”
“是你我都還不清的血債。”
蕭煜抱著他的手臂，驟然收緊。
“給我一個機會，好不好？”他幾乎是在乞求，“給我一點時間。我會用我的一生，來彌補。”
林言沒有回答。
他只是擡起手，輕輕地，覆在了蕭煜的手背上。
那是一個，不帶任何感情的，安撫的動作。
蕭煜卻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
他將林言的身體轉過來，強迫他與自己對視。
然後，他俯下身，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個吻，不再像從前那樣，充滿了侵略和占有。
而是帶著失而覆得的狂喜，和小心翼翼的，珍視的溫柔。
林言沒有回應，也沒有抗拒。
他只是閉上眼，任由這個男人，將他所有的呼吸，都奪走。
或許，就這樣，也挺好。
剩下的日子裏，能這樣，靜靜地陪著他，看著他，直到生命的盡頭。
也算是一種，圓滿吧。
日子，仿佛又回到了從前。
蕭煜不再去上朝，他將所有的政務，都交給了已經能獨當一面的蕭鄴。
他每日，就只待在王府裏，陪著林言。
他們會一起在院子裏下棋，一起在書房裏看書，一起在月下飲酒。
蕭煜會像從前一樣，為林言畫眉，為他束發。
他會將全天下最好的東西，都捧到林言的面前。
他以為，只要他足夠好，只要他足夠用心，就能慢慢地，將那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鴻溝，填平。
可他不知道。
林言的身體，正在一天天地，走向衰敗。
那盞幽藍的魂燈，依舊在寢殿的角落裏，靜靜地燃燒著。
只是，裏面的燈油，已經快要見底了。
秋意漸濃，庭院裏的石榴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便簌簌地落下來，鋪了滿地金黃。
林言躺在院子裏的搖椅上，身上蓋著厚厚的毯子。
他越來越嗜睡，也越來越畏寒。
有時候，只是在院子裏坐上一會兒，就會覺得渾身冰冷，手腳都暖不過來。
他知道，自己的大限，快到了。
蕭煜端著一碗剛燉好的燕窩粥走過來，看到他蒼白的臉色，心疼地蹙起了眉。
“怎麽又跑到外面來了？著了涼怎麽辦？”他蹲下身，將林言言冰冷的手，揣進自己的懷裏，試圖用體溫去溫暖他。
“屋裏悶得慌。”林言懶懶地睜開眼，聲音裏帶著一絲倦意。
“那也不能在風口裏坐著。”蕭煜將他扶起來，半抱著他，將那碗還冒著熱氣的燕窩粥，一勺一勺地餵到他嘴邊。
林言順從地張開嘴，將那甜糯的粥咽下。
他看著蕭煜專註而溫柔的側臉，看著他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裏，盛滿了只屬於自己的倒影，心中忽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舍。
如果時間，能永遠停在這一刻，該多好。
“蕭煜。”他忽然開口。
“嗯？”蕭煜應了一聲，又舀起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唇邊。
“我們成親吧。”
“咳……咳咳……”蕭煜被他這句話，驚得嗆咳起來，手中的瓷碗差點掉在地上。
他不敢置信地看著林言，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聽。
“你……你說什麽？”
“我說，我們成親。”林言重覆了一遍，他的臉上，沒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只有一片平靜的坦然。
蕭煜的心，狂跳起來。
他以為，這是林言，終於願意原諒他，願意接受他的信號。
巨大的狂喜，讓他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好……好！”他連聲應著，眼眶不受控制地紅了，“言言，你說真的？”
“嗯。”林言點了點頭。
“我……我這就去準備！”蕭煜激動得語無倫次，他放下碗，站起身，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在原地轉了兩圈，“要用最好的紅綢，最亮的龍鳳燭，要請全京城最好的裁縫，做最華麗的喜服！”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是我蕭煜，明媒正娶的妻。”
林言看著他這副欣喜若狂的模樣，唇邊逸出了一抹極淡的，苦澀的笑。
蕭煜，我只是想在死之前，穿一次你為我準備的嫁衣。
僅此而已。
攝政王要大婚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京城。
所有人都覺得，攝政王瘋了。
他要娶的，不是什麽名門閨秀，也不是異國公主，而是那個被傳得神乎其神，來路不明的憐音。
一個男人。
可這一次，沒有任何人敢提出異議。
他想做什麽，無人能阻攔。
整個攝政王府，都陷入了一種忙碌的喜慶之中。
紅綢掛滿了每一個角落，下人們的臉上，也洋溢著喜氣。
只有林言，依舊平靜如水。
他將自己關在房間裏，將那件他親手縫制的，紅色的嫁衣，取了出來。
他對著鏡子，將那件嫁衣，穿在了身上。
尺寸，剛剛好。
鏡子裏的人，面色蒼白，身形消瘦，可那身火紅的嫁衣，卻將他襯出一種驚心動魄的，病態的美。
像是開在黃泉路上的，最後一朵彼岸花。
他從妝臺的抽屜裏，拿出一支眉筆。
他想為自己，畫一次眉。
可他的手，卻抖得厲害，連一支小小的眉筆，都握不住。
“我來。”
一個溫柔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蕭煜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他也穿著一身大紅的喜服，那張俊美絕倫的臉，在喜服的映襯下，愈發顯得豐神俊朗。
他從林言手裏，接過那支眉筆，動作輕柔地，為他描摹眉形。
他的指尖，帶著一絲微涼，劃過林言的皮膚，帶來一陣細微的戰栗。
“言言，你今天，真好看。”蕭煜看著鏡子裏的人，由衷地讚嘆。
林言沒有說話。
他只是看著鏡子裏，那個為他畫眉的男人。
看著他眼中的專註，和那份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愛意。
夠了。
這樣，就夠了。
婚禮，辦得很盛大。
卻也很冷清。
沒有賓客，沒有繁瑣的禮節。
只有他們兩個人。
寢殿裏，紅燭高照。
他們穿著同樣的喜服，跪坐在矮桌前。
桌上，擺著兩杯合巹酒。
蕭煜端起酒杯，遞到林言面前，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亮得像盛滿了星辰。
“言言，喝了這杯酒，你就是我的人了。”
林言接過酒杯，看著杯中清澈的酒液，倒映出自己蒼白的臉。
他擡起頭，對蕭煜，露出了一個久違的，真心的笑。
“好。”
他仰起頭，將那杯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滑入喉嚨，像一團火，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他的心裏，卻是一片前所未有的平靜。
他們交換酒杯，將彼此的酒，都喝了下去。
禮成。
蕭煜放下酒杯，迫不及待地將林言抱進了懷裏。
“言言……言言……”他一遍又一遍地，喚著他的名字，仿佛要將這兩個字，刻進自己的靈魂裏。
他俯下身，想要吻他。
可就在他的唇，即將碰到林言的唇時，林言的身體，卻猛地一僵。
一股腥甜的液體，從他的口中，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
鮮紅的血，染紅了他大紅的嫁衣，也濺在了蕭煜的喜服上。
觸目驚心。
“言言！”蕭煜的瞳孔，驟然一縮，整個人都慌了。
他抱著林言軟下去的身體，只覺得懷裏的人，輕得像一片羽毛，生命力，正在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流逝。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他語無倫次，想要將自己的內力渡給林言，卻發現，林言的身體，像一個無底的黑洞，他的內力一進去，便消失得無影無蹤。
林言靠在他的懷裏，艱難地睜開眼。
他擡起手，想要去撫摸蕭煜的臉，卻連擡起手的力氣，都沒有了。
“蕭煜……”他開口，聲音微弱得像風中的殘燭，“別……別哭……”
“我不哭……言言，你撐住，我這就去找道長，他一定有辦法的！”蕭煜抱著他，就要往外沖。
“沒用的……”林言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虛弱的笑，“我的時間……到了……”
他看著蕭煜，那雙已經開始渙散的眼睛裏，滿是不舍和眷戀。
“忘了我吧……”
“不！我不忘！”蕭煜嘶吼出聲，眼淚，終於決了堤，“言言，你不能這麽殘忍！你不能又一次丟下我！”
“對不起……”林言的視線，漸漸模糊，“我好像……又要食言了……”
“答應我……好好……活下去……”
說完最後幾個字，他搭在蕭煜手臂上的手，無力地，滑了下去。
那雙清亮的眼睛，緩緩地，閉上了。
再也沒有睜開。
“不——！”
一聲撕心裂肺的悲鳴，響徹了整個攝政王府。
那盞在角落裏，燃燒了數月的魂燈，在這一刻，悄然熄滅。
……
三年後。
江南，無名谷。
桃花開得漫山遍野，像一片粉色的雲霞。
一個穿著青衣的青年，坐在桃樹下的石桌旁，手裏拿著一本書，看得入神。
他的身邊，坐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男孩，正趴在桌上，專心致志地畫著畫。
“叔叔，你看，我畫的像不像？”小男孩舉起自己的畫，獻寶似的遞到青年面前。
畫上，是兩個手牽著手的小人，一個大，一個小。
青年放下書，接過那張畫，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和的笑。
“像。”他摸了摸小男孩的頭，“小煜畫得真好。”
這個青年，正是林言。
三年前，在他死後，那個青衣道長，用他最後的一絲修為，和宋清晚留下的錦囊，保住了他的魂魄，將他帶回了無名谷。
他為他重塑了肉身，卻抹去了他所有的記憶。
如今的林言，只是無名谷裏一個普通的醫者。
他忘了蕭煜，忘了一切。
而那個小男孩，是他三年前，在谷外的河邊，撿到的。
他撿到他時，他渾身是傷，高燒不退，嘴裏一直念著一個名字。
“言言……”
林言給他取名叫“小煜”。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名字，很熟悉，很親切。
就在這時，谷外傳來一陣馬蹄聲。
一個穿著玄色龍袍的青年，風塵仆仆地，闖進了這片世外桃源。
他看到桃樹下的那一幕，身體猛地一震，眼眶瞬間就紅了。
是蕭鄴。
他找了三年，終於，找到了這裏。
他看著那個對他露出疑惑眼神的青衣青年，又看了看那個與他皇兄小時候有七八分相似的小男孩，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一聲哽咽的呼喚。
“皇嫂……”
林言的眉頭，輕輕地皺了起來。
他懷裏的小煜，卻忽然擡起頭，看著那個陌生的，穿著龍袍的男人，奶聲奶氣地問。
“你是誰呀？你認識我叔叔嗎？”
他指了指身邊的林言。
叔叔？
蕭鄴楞住了。
他看著那個孩子，那雙與他皇兄如出一轍的桃花眼，一個荒謬又讓他心碎的念頭，浮了上來。
難道……
（全書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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