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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夢醒時,故人非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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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夢醒時,故人非昨

大夏,攝政王府。

寢殿裏還維持著那日大婚的模樣,刺目的紅綢像一道道幹涸的血痕,被風吹得輕輕飄蕩。

蕭煜就坐在那片紅色中央,腳邊滾著七八個空酒壇。

他懷裏抱著一件素色的衣袍,那是林言常穿的,上面似乎還殘留著那人清瘦的體溫。

他回來了。

他的身體,他的王位,他的一切,都回來了。

可那個為他奪回一切的人,卻走了。

走得幹幹凈凈,就像他來時一樣,突如其來,不留一絲痕跡。

蕭煜將臉埋進那件衣袍裏,貪婪地呼吸著那所剩無幾的氣息。

“騙子。”

他喃喃自語。

“你說過,會永遠陪著我的……”

“王爺。”謝流雲推門而入,看到的就是這副景象。他心頭一刺,將手中的食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你就打算這麽喝死自己嗎?”

蕭煜沒理他,自顧自地又拿起一個酒壇,往嘴裏灌。

“你以為他想看到你這副鬼樣子?”謝流雲走過去,一把奪下他手裏的酒壇,狠狠摔在地上。

“砰!”

酒壇碎裂,酒香四溢。

“滾。”蕭煜擡起頭,那雙曾經清亮的桃花眼,此刻布滿了血絲,像一頭被困住的野獸。

謝流雲看著他,心中的怒火,又化為了無盡的酸楚。

他也痛。

那個笑著對他說“謝謝你”的少年,那個在絕境中把所有生機都留給別人的少年,就那麽在他懷裏,沒了溫度。

他何嘗不希望,醉死過去的人是自己。

可他不能。

他是蕭煜唯一的親人了。

“師父傳信來了。”謝流雲從懷裏拿出一個錦囊,扔到蕭煜面前。

蕭煜看都沒看一眼。

謝流雲自顧自地打開錦囊,從裏面倒出一顆蠟丸。

他捏開蠟丸,裏面是一張極小的紙條,和一顆通體潔白的藥丸。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

“此丹,名‘忘憂’,可抹去心中至痛之人,慎用。”

謝流雲的呼吸,停了一瞬。

忘憂。

忘記林言?

他看向蕭煜,那個男人依舊抱著那件衣服,蜷縮在角落裏,像一個被全世界拋棄的孩子。

這樣活著,和死了又有什麽區別?

或許,忘記,對他來說,才是一種解脫。

謝流雲的手,微微顫抖起來。

他將那顆藥丸,緊緊攥在了手心。

“蕭煜。”他開口,聲音有些幹澀,“你聽著。”

“這世上,有一種藥,可以讓你忘記他。”

蕭煜的身體,終於動了一下。

他緩緩地,擡起頭,看向謝流雲手裏的那顆藥丸。

“忘了?”他重覆著這兩個字,忽然,笑了。

那笑聲,比哭還難聽。

“為什麽要忘?”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謝流雲面前。

他的個子比謝流雲稍高一些,此刻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中是徹骨的瘋狂。

“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刻進骨子裏,你現在,卻要我把他忘了?”

“謝流雲,你好狠的心。”

他一把推開謝流雲,踉蹌著走到那張空蕩蕩的婚床前,伸手,輕輕撫摸著那大紅的錦被。

“他在這裏,答應嫁給我。”

“他在這裏,說他愛我。”

“他在這裏,消失了。”

“這裏的每一寸,都有他的影子。你讓我怎麽忘?你教教我,我該怎麽忘?!”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絕望。

謝流雲看著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是啊。

怎麽忘。

除非,連自己也一並忘了。

謝流雲默默地,將那顆忘憂丹,收回了懷裏。

也許蕭煜是對的。

有些人,有些事,是戒不掉的。

戒了,命也就沒了。

“蕭煜,你看看你現在是什麽樣子!”謝流雲的聲音也啞了,“他若是看到,會高興嗎?!”

門外傳來管家遲疑的通報聲。

“王爺……陸將軍,陸懷瑾將軍,回京述職,前來拜見。”

陸懷瑾?

蕭煜混沌的腦子裏,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卻沒能激起半點漣漪。

謝流雲皺了皺眉。他聽過這個名字。

鎮守南蠻的邊將,從小和蕭煜一同在宮中長大,是蕭煜為數不多,可以全然信賴的人。

他來得倒不是時候。

“讓他進來吧。”謝流雲替蕭煜做了決定。

片刻後,一個身著玄色勁裝的青年大步走了進來。

他身形高大挺拔,皮膚是常年日曬風吹的蜜色,眉眼深邃,目光銳利,帶著一股軍中磨礪出的沈穩與煞氣。

陸懷瑾一進門,就聞到了滿屋的酒氣和一股頹敗的黴味。

他看著那些礙眼的紅綢,看著地上的碎瓷片,最後,目光落在了那個縮在角落,形容枯槁的蕭煜身上。

他的心,猛地一沈。

“阿煜?”

陸懷瑾快步上前,在他面前蹲下。

“你怎麽了?”

蕭煜擡了擡眼皮,血紅的眼睛裏,映出陸懷瑾擔憂的臉,卻又好像透過他,在看別的什麽人。

他沒說話,只是更用力地抱緊了懷裏的衣服。

陸懷瑾的目光落在那件素袍上,那是一件男子的衣物。

他心裏咯噔一下,再聯想到這一屋子詭異的喜慶布置,一個荒唐的念頭冒了出來。

他看向謝流雲,眼神裏帶著詢問。

謝流雲疲憊地擺了擺手,“陸將軍,王爺他……痛失所愛,讓他靜一靜吧。”

痛失所愛。

四個字,像四根釘子,釘進了陸懷瑾的心裏。

他看著蕭煜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疼得無以覆加。

他從小護到大的那個病弱的小皇子,什麽時候這麽狼狽過?

“我來照顧他。”陸懷瑾站起身,語氣不容置喙。

他卷起袖子,開始收拾屋子裏的狼藉,動作利落,沒有半點武將的粗莽。

謝流雲看著他,沒再說什麽。

也好。

有個人陪著,總比一個人瘋掉要好。

入夜,陸懷瑾將一碗熱粥端到蕭煜面前。

“阿煜,喝點東西。”

蕭煜一動不動,像是沒聽見。

陸懷瑾嘆了口氣,坐在他身邊,自顧自地說了起來。

“我這次回來,給你帶了南邊最好吃的筍幹,還有你小時候最喜歡的那種猴兒酒。”

“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你病了,太醫不讓你吃甜的,你饞得不行,是我偷偷爬到禦花園最高的樹上,給你摘的蜜果。”

他用他們之間那些舊事,一點點,試圖敲開蕭煜封閉的外殼。

蕭煜的身體,終於有了一絲反應。他懷裏的衣袍滑落了一角。

陸懷瑾趁機將粥碗遞到他嘴邊,“喝一口,就一口。”

蕭煜木然地張開嘴,喝了一口。

有效果。

陸懷瑾心頭一喜,耐著性子,一口一口地餵他。

謝流雲在門外看著,心裏五味雜陳。

也許,陸懷瑾的出現,是件好事。

他轉身離去,想去書房找些安神的方子。

經過自己院子時,他鬼使神差地停下腳步,從懷中摸出了那個裝著“忘憂”的蠟丸。

他看著那顆小小的藥丸,想起蕭煜那句“我好不容易,才把他刻進骨子裏,你現在,卻要我把他忘了?”

他苦笑一聲,正要將蠟丸收好。

“那是什麽?”

陸懷瑾不知何時,跟在了他身後。

謝流雲一驚,下意識地攥緊了手。

陸懷瑾的目光落在他緊握的拳上,“能救他的藥?”

謝流雲沈默了。

“給我。”陸懷瑾伸出手。

“不行。”謝流雲搖頭,“這不是救他的藥,是殺他的藥。”

“什麽意思?”

謝流雲看著陸懷瑾那雙執著的眼,嘆了口氣。“此藥,名‘忘憂’。能讓他忘了……那個人,忘了那份痛。可他不願意,他說忘了,命也就沒了。”

陸懷T瑾的瞳孔,微微一縮。

忘了?

忘了,就能活下去。

這不就是救命的藥嗎?

“他現在這樣,和死了有什麽區別?”陸懷瑾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怒氣,“你們這些文人,總愛說些情情愛愛,長痛不如短痛的道理,難道不懂嗎?!”

謝流雲被他堵得啞口無言。

他看著手裏的藥,又看了看寢殿的方向。

或許……陸懷瑾說得對。

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最終,他還是將那顆蠟丸,放在了陸懷瑾的手裏。

“你好自為之。”

說完,他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也像是背上了更沈的枷鎖,轉身走了。

陸懷瑾捏著那顆蠟丸,回到寢殿。

蕭煜已經靠著床柱睡著了,眉頭緊鎖,睡夢中也不得安寧。

陸懷瑾在他身邊坐下,借著微弱的燭光,將蠟丸捏碎,把那顆白色的藥丸倒在掌心。

他看著蕭煜蒼白的睡顏,眼神覆雜。

阿煜。

忘了那個人吧。

從今以後,有我陪著你。

他將藥丸碾成粉末,小心地收好。

第二日,陸懷瑾端著一碗湯藥,再次坐到蕭煜身邊。

“阿煜,喝藥了。”

蕭煜像是被驚醒的獸,猛地睜開眼,一臉警惕。

“我不喝。”

“這是安神的湯藥,喝了,你晚上就不會做噩夢了。”陸懷瑾柔聲勸道,將那碗黑漆漆的湯藥遞過去。

蕭煜別過頭,抗拒的意味很明顯。

陸懷瑾沒辦法,只好把碗放下,自己先舀起一勺,喝了一口。

“你看,沒毒。”他笑了一下,“我還能害你不成?”

蕭煜看著他,眼神裏的瘋狂,似乎退去了一些。

陸懷瑾又舀起一勺,遞到他嘴邊。“聽話,像小時候一樣。”

小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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