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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來自深淵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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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來自深淵的托付

謝流雲為床上的人換好最後一處傷藥,額上已是沁出一層薄汗。

他剛把紗布系好,原本呼吸還算平穩的少年,身體忽然劇烈地抽搐起來。

“唔……”

一聲痛苦的悶哼從少年喉間溢出,他雙眼緊閉,眉頭死死地擰在一起,整個人像是被扔進了滾油裏煎熬。

謝流雲臉色一變,連忙伸手去探他的脈搏。

脈象細弱,時斷時續,仿佛隨時都會消失。

方才那驚鴻一瞥的清醒,耗盡了他全部的力氣,如今魂魄不穩,這具破敗的身體已經快要支撐不住了。

不能再等了。

謝流雲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白玉折扇,轉身就走。

他必須再見林言一面。

然而,攝政王府此刻卻像一個鐵桶,進出的人員盤查比往日嚴苛了數倍。

打探到的消息,更是讓他心沈谷底。

林公子觸怒了王爺,被打入了後山的靜心堂。

靜心堂。

那個林言讓他去救人的地方,如今,成了林言自己的囚籠。

入夜,一道白影如鬼魅般,避開了王府層層的巡邏,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後山的密林之中。

謝流雲對那個占據了蕭煜身體的冒牌貨毫無了解,但可以肯定的是,對方生性多疑,手段狠辣。

靜心堂的防衛,只會比他想象中更森嚴。

他沒有貿然靠近,只是潛伏在暗處,觀察著地牢入口的動靜。

兩名守衛換成了四名,個個氣息沈穩,顯然是影衛中的好手。

硬闖無異於自投羅網。

謝流雲的目光,落在了入口不遠處,那條被他親手掰開過的通風口上。

柵欄已經被重新焊死,甚至還加固了一層。

看來,那冒牌貨已經察覺到了什麽。

謝流雲靜靜地等著,直到子時,夜最深,人最乏的時候。

他撿起一顆石子,屈指一彈。

石子劃破夜空,精準地擊中了地牢入口頂上懸掛的一盞燈籠。

“嘩啦”一聲,燈籠墜地,火油潑灑而出,瞬間燃起一小片火光。

“誰!”

“什麽情況!”

四名影衛的註意力瞬間被吸引了過去,兩人上前查看,兩人依舊守在原地,警惕地環視四周。

就是現在。

謝流雲的身影如離弦之箭,目標卻不是入口,而是地牢側面的一處山壁。

他腳尖在陡峭的巖石上接連輕點,身形拔高數丈,竟是攀上了地牢的頂部。

山頂風大,寸草不生。

他伏在地上,仔細尋找著。

林言既然能從通風口進去,那這地牢必然有別的換氣之處。

果然,在一片不起眼的亂石堆下,他找到了一個被偽裝起來的通氣孔。

謝流雲移開石塊,沒有絲毫猶豫,縱身躍下。

地牢裏,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面而來。

他悄無聲息地落地,循著記憶,向地牢深處走去。

最裏間的牢房,林言正靠著墻壁,蜷縮在幹草堆上。

他聽見了極輕的腳步聲,以為是影一又來了,連眼皮都懶得擡。

直到那人停在了他的牢房外,開口喚他。

“林言。”

是謝流雲的聲音。

林言猛地擡起頭,黑暗中,他看不清對方的臉,但那熟悉的,清朗如月的聲音,讓他瞬間繃緊了身體。

“你怎麽來了!”他壓低了聲音,話裏全是焦急。

“來帶你走。”謝流雲看著木柵欄後的那道清瘦身影,心中刺痛。

林言卻搖了搖頭。“我不能走。”

“為什麽?”

“我走了,我們兩個,都活不了。”林言的聲音冷靜得可怕,“他現在就像一頭瘋狗,逮誰咬誰。我走了,他會遷怒於你,更會不計代價地毀了阿七。”

他從懷中,摸出了那顆用油紙包好的丹藥,從柵欄的縫隙中遞了出去。

“這是回魂丹。”

謝流雲接過,那顆小小的丹藥,在他掌心,卻重若千斤。

“想來……總歸是對他有益的。”林言頓了頓,“你快走,把這個帶給他。王府現在是龍潭虎穴,多待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謝流雲攥緊了那顆藥丸。“那你怎麽辦?留在這裏等死嗎?”

“不會。”林言看著他,“等到他大婚那日,我會讓一切,都回到原位。”

謝流雲還想再說什麽,遠處,傳來了輕微的腳步聲。

是巡邏的守衛。

“快走!”林言催促道。

謝流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將那顆回魂丹貼身收好,轉身隱入了黑暗之中。

腳步聲遠去,地牢重歸死寂。

林言緩緩松開抓著柵欄的手,靠著墻壁,滑坐下去。他不知道自己的計劃能不能成功,但他知道,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謝流雲有驚無險地離開了王府。

回到悅來客棧,他推開門,卻楞在了原地。

房間裏,除了床上昏迷的少年,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一襲青衣,身形挺拔,背對著他,正看著窗外的月亮。

“師父?”謝流雲的聲音裏,帶著幾分訝異。

青衣人轉過身來,那是一張卻更顯滄桑和沈澱的臉。

他手中也握著一把折扇,扇骨卻是深沈的烏木。

他便是謝流雲的師父,江湖上只聞其名不見其人的無名谷上一代谷主,上一代的謝流雲。

“你倒是會給為師找麻煩。”師父開口,語氣裏聽不出喜怒,“一聲不吭跑到京城這趟渾水裏,還惹上了攝政王。”

“師父,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樣。”謝流雲將方才的經歷,和盤托出。從林言的求救,到王府冒牌貨,再到床上這個被困住魂魄的少年。

他師父的臉色,隨著他的講述,變得越來越凝重。

當謝流雲說到,少年便是蕭煜時,他師父的瞳孔,驟然一縮。

“你把他扶起來,讓我看看。”

謝流雲依言,小心翼翼地將少年扶起,靠在自己身上。

他師父走上前,伸出手,輕輕撥開少年額前淩亂的頭發。

當看清那張陌生的臉時,他沒有意外,只是俯身,仔細端詳著少年的眉眼。

良久,他嘆了一口氣,聲音裏是說不出的覆雜。

“流雲,我們必須救他。”

“我自然會救他。”

“不。”他師父搖了搖頭,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是說,你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救他。”

“因為,他不止是攝政王蕭煜。”

“他還是你親姐姐,留下的,唯一的孩子。”

“他是你的,親外甥。”

謝流雲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外甥?

他那個失蹤了十幾年,生不見人死不見屍的姐姐?

“這……這怎麽可能……”

“你姐姐當年,並非失蹤。”師父的聲音,飄忽得像一縷青煙,“她是入了宮,成了先帝的女人。”

“入宮?”謝流雲如遭雷擊。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己那個驚才絕艷,名動江南的姐姐,那個說著“一生一世一雙人,絕不與她人共侍一夫”的驕傲女子,最後,竟然會選擇進入那座四四方方的宮墻。

怪不得,他動用了所有的人脈,耗費了十幾年,都查不到她的任何蹤跡。原來她竟是躲進了那個,他最不可能想到的地方。

“她……是自願的?”謝流雲的聲音都在發顫。

“是。”他師父閉上眼,“她愛慘了那個男人。可惜,帝王之愛,最是涼薄。後來……後來她便消失了,誰也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是生是死。”

謝流雲只覺得一股血氣,直沖頭頂。

他想起了姐姐的才情,想起了她的驕傲,也想起了她消失前,眼中的那抹落寞。

原來,竟是為情所困,所托非人。

那個男人,那個高高在上的帝王,終究是負了她!

謝流雲的目光,重新落回床上那個昏迷不醒的少年身上。

這張臉是陌生的,可那神態,確實能依稀看到幾分姐姐的影子。

這是他姐姐,用性命換來的孩子。

也是她留下的唯一血脈。

覆雜的情感,在一瞬間,席卷了他的心臟。

有對姐姐的痛惜,有對先帝的怨恨,還有……

謝流雲從懷中,拿出那顆回魂丹。

他看著這顆小小的丹藥,又看了看床上命懸一線的蕭煜。

他正要將那顆回魂丹餵入少年口中,他師父卻按住了他的手。

“不急。”老谷主搖了搖頭,“此丹藥力霸道,他如今這身體,承受不住。”

話音未落,房門被一股巨力撞開,木屑紛飛。

數道黑影如鬼魅般,悄無聲-聲地闖了進來,手中短刃閃著淬毒的幽光,目標明確,直指床上的少年。

“保護他!”謝流雲臉色驟變,手中折扇“唰”地展開,扇骨如刀,迎了上去。

來人是玄燁的影衛,個個都是以一當十的好手,出手狠辣,招招致命。

謝流雲和他師父雖武功高絕,但要護著一個昏迷不醒的少年,頓時束手束腳。

不過十數招,兩人身上都已掛了彩。

一名影衛抓住空隙,繞過老谷主的防線,一刀刺向床上的少年。

“小心!”謝流雲目眥欲裂,飛身去擋,卻已然來不及。

就在那刀尖即將刺入少年心口的瞬間。

那雙緊閉的眼睛,霍然睜開。

少年,不,是蕭煜。

他醒了。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刀尖,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他只是擡起了手,用兩根蒼白的手指,輕描淡寫地夾住了那鋒利的刀刃。

“放肆。”

聲音不大,甚至有些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君王之威。

那名影衛只覺得一股沛然莫禦的內力從刀身傳來,虎口劇痛,短刀脫手而出。

蕭煜接住那柄短刀,看都未看他一眼,手腕一翻,刀光如驚鴻掠過。

影衛的脖子上,出現了一道細細的血線。

他捂著喉嚨,難以置信地倒了下去。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

剩下的幾名影衛都驚呆了。

這副病弱的少年軀殼裏,怎麽會有如此熟悉的,讓他們從骨子裏感到戰栗的氣息和招式?

蕭煜沒有給他們思考的時間。

他從床上一躍而下,盡管身體搖搖欲墜,但手中的刀卻穩如泰山。

他沒有硬拼,而是利用房間裏狹小的空間,桌椅板凳,皆成武器。

他的每一招,都攻向對方最意想不到的破綻。

局勢,瞬間逆轉。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所有的影衛,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房間裏恢覆了寂靜,只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眾人粗重的喘息。

蕭煜扔掉手裏的短刀,身體晃了晃,被謝流雲一把扶住。

“你……”謝流雲看著他,喉嚨發幹。

蕭煜擡起頭,那雙銳利的眸子,此刻終於染上了一絲屬於人的溫度。

他看著謝流雲,又看了看老谷主,最後,輕輕說了一句。

“舅舅。”

老谷主眼眶一熱。

謝流雲則徹底僵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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