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4章 第 8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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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第 84 章

燕群。

我倚著床頭看雜志, 唐雨薇趴在我腿上,睡得很沈。

臥室的床頭燈調到了最低檔,放在床尾的空氣加濕器亮著, 發出細微的水聲,唐雨薇的呼吸聲輕輕的, 需要很用心地捕捉才能聽見。

我很喜歡原來的房主留下的這張床,這是一張淺灰色的布藝床,床頭是半包圍式的背靠, 填充著支撐性很好的海綿,唐雨薇又買了兩個超級大的鵝絨靠枕, 倚著看書玩手機真的超級舒服。

其實買房之前我很有一番雄心壯志,想狠狠裝修一番, 讓身邊人看一看我那卓爾不群的品位與審美, 但是原房主的裝修也不錯, 雖然千篇一律缺乏個性, 但溫馨舒適的奶油風格也並不令人討厭。

我的房子在三樓, 窗外有很漂亮的樹景, 我覺得我的潛意識一定是受到了杭州那棟樹景房的影響,在看房的時候,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到窗外堆滿雪的樹枝,立刻選定了這套房子。

事實證明,我這個選擇非常正確,每次下雪的時候, 唐雨薇都會把躺椅推到窗邊, 以一個很舒服的姿勢窩在蓬松的躺椅裏, 靜靜地看著窗外飄零的雪花。

那張躺椅也非常大, 躺兩個人不成問題,有的時候我會躺在唐雨薇身邊和她一起看雪,然後把客廳的窗簾拉上,把手伸進她的睡衣裏。

照相館的工作依舊挺忙的,作為一個有家室的人,我會盡量爭取在6點下班。

結束一天的工作後,我只要走上100步左右就能趕到公交站,坐20分鐘的公交,在小區前面的公交站下車。

每次回到家,唐雨薇已經把飯菜做好了,我們的晚飯還是像以前那麽簡單,各種湯和各種口味的堿水包,再加一道小菜,要麽是要麽是涼拌海蜇頭,要麽是雪碧腌過的白蘿蔔。

肥豬滿圈送了我們好多海蜇,她二姑是大連人,經常給肥豬滿圈送很多海鮮,肥豬滿圈吃不完,就轉送給我們。

唐雨薇已經開始準備新文大綱了,她說她的腦子恢覆了一些,可以進行文學創作。

如果那個繼父的女兒沒有出現,她已經準備開新文了。

我們總是要抽出一部分精力來應對人生中出現的各種意外。

精神方面飽受折磨的人,是抽不出這分精力的,只能被動挨打。

第二天,唐阿姨來了。

唐雨薇精神還不錯,正在廚房和面,準備烤一爐堿水包,我在用破壁機粉碎芭樂,調制堿水包的餡料。

唐雨薇的那位繼父也姓唐,他的女兒叫唐子君,唐阿姨一臉厭惡:“她是個很惡心的人。”

唐阿姨剛結婚時,唐子君把唐阿姨當做保姆傭人,經常呼來喝去,早餐要喝牛奶,唐子君經常把牛奶潑在唐阿姨臉上,說牛奶太燙,唐阿姨故意虐待她。

唐雨薇成績好,繼父也讓唐阿姨管一管唐子君,唐阿姨每次管她學習,她都會哭著找繼父告狀,說唐阿姨打她耳光、辱罵她、諷刺她。

以前她年紀小,唐阿姨還能包容一下,後來長大了也沒什麽長進,一來二去,唐阿姨的心也冷了,徹底漠視她的存在。

唐阿姨做生意賺錢後,兩個女孩的生活差距就拉大了,因為唐阿姨實在是太舍得給唐雨薇花錢了,進口的零食水果,昂貴的時裝首飾,各種優質的課外班,寒暑假的各種游學,國外頂級的夏校......

資源的傾斜令人眼紅又不安。

偶爾繼父也會問唐阿姨兩句,就在唐雨薇參加羅斯數學營那年,兩人又吵了一次,繼續指責唐阿姨只管自己的孩子。

唐阿姨說不是自己的親生女兒根本不敢下手管,唐雨薇以前偷懶不寫作業,她可以打唐雨薇手板,不讓唐雨薇吃飯,換成唐子君根本不行,還不知道她要怎麽鬧。

唐阿姨對我說:“那就不是一個會感恩的孩子,你對她好,她覺得你是她的奴才,討好她理所應當,對你頤指氣使,你對她不好,她就開始怨恨你,恨不得鬧翻天。”

唐阿姨只能漠視,把她當空氣,大框架挑不出錯就行。

養孩子這事,男人是比不過女人的。

唐雨薇德智體美全面發展,另一個自然心裏不平衡,後來繼父賭錢輸光家產,什麽東西都沒留下,還負債累累,繼父的女兒更受不了這樣的心理落差了。

心理不夠強大,這種落差確實能把人逼瘋。

唐子君怨天怨地,最怨的就是唐阿姨和唐雨薇這對母女。

最開始唐子君大鬧的時候,唐阿姨是想給她一個房子息事寧人來著,但房子還沒過戶,唐子君又開始要車,唐阿姨也不缺車,答應之後,唐子君又要500萬。

唐阿姨發現她還是低估了這個人的貪心程度。

錢會花完,車會貶值,胃口越養越大,這個人還會陰魂不散地纏上來,唐阿姨正打算再和唐子君好好談談的時候,唐子君去刺激唐雨薇。

唐雨薇當時正坐在輪椅上養病,被這麽一刺激,整個人都昏過去了。

唐阿姨怒不可遏,決定一毛不給。

繼父借過高利貸,那幫人混黑,繼父死亡之後,他們去找唐子君催債,唐子君嚇得夠嗆,這才安靜了一陣。

生活不如意,或者真像王姨說的那樣被上海房價逼瘋,唐子君又陰魂不散地出現了。

唐阿姨最擔心的就是唐雨薇的精神狀態。

如果說我和唐阿姨是鄉下田野裏經受風吹雨打的野草,那唐雨薇則是溫室裏的花朵,精神上是很嬌弱的。

唐阿姨小時候在河邊玩,能看到隨著水流飄下來的被溺死的女嬰,長大後被父母逼著嫁人,遭受過丈夫家暴,生產後被惡婆婆欺淩,最後又抱著唐雨薇逃出那座壓迫她的大山。

唐阿姨這樣的女性,哪怕做了劊子手,一天砍七八個人頭,眼睛都不會眨一下的。

而我呢,從小皮糙肉厚,在鄉下上躥下跳,鄉下宰殺牲畜太常見了,對鮮血和死亡都習以為常,初中時古惑仔比較火,學校的混混就在門口砍死過人。

唐阿姨對我說道:“養孩子不能養的太精細,粗糙點也挺好的。”

我說道:“也不能這麽說,還是精細點養比較好,有些人就是比較善良,阿姨你知道士兵突擊裏的許三多麽,人家都是兵王了,殺一個人都抑郁,差點退伍呢。”

唐雨薇坐在沙發上吃碧根果,特無奈地看著我和唐阿姨:“好吧好吧,全家我最嬌弱。”

唐阿姨生意很忙,陪唐雨薇待了幾天之後,她對我說她要忙上一陣子,處理一些棘手的事。

“薇薇,唐唐要拜托你照顧了。”

唐阿姨拍著我的肩膀,露出溫柔貼心的笑:“幫她度過這段困難的時候,阿姨會感謝你的。”

我點頭。

殺豬匠的殺豬刀確實有用,唐雨薇睡了好幾天的安穩覺。

但唐子君總是陰魂不散地出現在我們面前,一次又一次喚醒唐雨薇的創傷。

她神經開始日漸衰弱,夜裏總睡不著覺,天天做噩夢,一旦驚恐發作,心臟就會劇烈跳動,一分鐘能跳170多下。

軀體化癥狀日益明顯,我唐阿姨商量後,決定還是讓唐雨薇去美國治療一段時間。

我又去辦美國簽證了。

上一次簽證失敗給我留下很大的心理陰影,我這次拿著資料去簽證時,一路上都在冒虛汗。

唐雨薇拿著乳霜紙給我擦汗,柔聲細語地安慰我:“拿不下簽證也沒什麽,你別緊張,這次我不會像上次那樣了。”

我心想做了mect之後斷聯與否,都不是她自己說了算的,誰知道做了mect後她的腦子是個什麽狀態,別又短暫失憶把我忘了。

我就這樣一路忐忑地去了領事館,面簽的時候,面試官是一個卷毛白皮小姐姐。

她微笑著問我:“去美國幹什麽?”

我說道:“陪家人去美國治療心理疾病。”

她繼續問了我一些其他的問題,我老老實實地回答著,可能是我有房產,又和朋友開照相館,有經營執照和納稅記錄。

於是這一次,我通過了。

高興了沒一會兒,又想起我和柳棽經營的照相館,還有我那尚在起步階段的攝影事業。

我又難過起來。

此刻,我終於明白唐雨薇說的“不想讓我犧牲很多東西”時的那種顧慮了。

柳棽知道後天都塌了。

她問我:“唐雨薇是很有錢,那你有沒有想過有一天唐雨薇不要你了怎麽辦,異性情侶都不穩定,同性情侶就能走得更久麽,就能情比金堅麽,我還看到一對拉拉情侶因為彩禮的事鬧翻呢,高舉愛情旗幟,收獲滑稽結局,別到時候竹籃打水一場,愛情和票子都沒抓到。”

柳棽指了指自己:“你看看,我就是個活生生的例子,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我以前覺得自己意志無敵,全世界都得為我讓路,現在呢,我從北京滾回了東北,那個說要和我過一輩子的賤男人已經結婚了。”

她說著說著就哽咽了:“薇薇,我不是不希望你幸福,但差距在這,咱們普通人耗不起。”

我抱住柳棽,拍拍她的後背:“想過,我心裏的不安其實挺多的,咱倆都是小地方走出來的,所以你最清楚我這一路有多窘迫,經歷過多少難堪,看過多少臉色,克服多少自卑,才別別扭扭地活成現在這個...呃...稍微勇敢的樣子......”

柳棽一下子就哭了。

我深吸一口氣:“所以我不想活成那種擰巴的人,一邊愛著唐雨薇,一邊又說怕被她傷害,做出遠離她的舉動,我不能這麽膽怯,敵人還沒出招,我自己先投降。”

“就算我真得被傷害了也沒什麽,我不會走極端,不會想不開,不會覺得唐雨薇不愛我了我的人生就會因此毀掉,我會繼續畫畫、攝影、寫點沒什麽人看的小說。”

柳棽哇哇大哭:“就是因為你這樣,我才難過,我好怕有一天你不是這樣了。”

外面下著雪,我倆席地而坐,抱頭痛哭。

哭著哭著,我買了啤酒和烤串,擺了張小桌子放在地墊中間,噸噸噸地喝酒。

柳棽憶往昔,從美術集訓說到大學,從大學說到照相館。

說著說著,她又開始嚎啕大哭:“薇薇,你陪我度過了人生裏最黑暗的階段,沒有你,我可怎麽辦啊!”

我也淚眼朦朧:“我也舍不得你,照相館就像我家。”

柳棽捶我:“你嘴上說的好聽,你為了美色連家都不要了,你說你去國外咋整啊,我還得重新找搭子。”

我擦掉眼淚,拍拍她的背:“你別急,我在杭州工作那會兒認識一個川美畢業的,她現在也玩攝影呢,我聯系她。”

沒錯,就是小夏。

我買了理光相機以後,經常在朋友圈發照片,小夏看了我的朋友圈後也買了一臺,還問我參數教程。

單單論美術功底,無論是央美畢業的柳棽還是川美畢業的小夏,這兩人都比我強一些,強強聯合很合理。

那段工作經歷留給小夏的心理陰影面積太大,辭職後她全職畫畫,說什麽也不上班了,收入不高不低,一直有搞副業的想法。

我聯系她之後,她很驚喜,說馬上動身來這裏考察。

柳棽的眼淚立馬止住了。

嘖,女人!

三天後,我和唐雨薇登上了去往美國的飛機,這是我第一次出國,忐忑、緊張、好奇......種種情緒交織著。

我睡了一覺。

我又做了似曾相識的夢,化身為燕,跟隨燕群南飛,翅尖的羽毛下是一望無際的海,沒有停泊的地方。

身邊都是振翅飛行的燕子,羽毛破開空氣,發出風一樣的聲音。

遷徙,遷徙,去春暖花開的地方。

醒來時,飛機已經遠離了陸地,鱗片似的雲層之下是一片茫茫的海。

這一瞬間,夢境和現實有些混淆,仿佛有燕群從我眼前飛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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