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3章 第 5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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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第 53 章

抱著手機,呆若木雞。

下了飛機坐火車, 下了火車坐客車,下了客車走出車站,遠遠看見了劉叔的車。

劉叔穿著個黑色羽絨服倚著車屁股抽煙, 旁邊還站著一個高個青年,穿著鉛灰色短款羽絨服, 臉上帶著無框眼鏡。

劉執玉和唐雨薇一樣,都給人一種高智感,我拉著行李箱走過去, 劉叔看見我,使勁朝我招手。

劉執玉也看過來, 雙手插在羽絨服兜裏,隔著鏡片看著我, 他挺帥的, 雖然我看不慣他, 但這是事實。車站有很多人, 年輕小姑娘三三兩兩地往這邊瞅, 目光總會落在劉執玉身上。

劉叔掐滅了煙, “冷了吧,叔去給你買兩根烤腸。”

他又指揮劉執玉, “把薇薇的箱子放後備箱裏。”

劉執玉打開後備箱,把我手裏的行李箱放了進去,關上後備箱之後他問我:“杭州怎麽樣?”

“還行,比較暖和。”

“工作還順利嗎?”

“還行,有點起色。”

劉叔拿著三根烤腸過來了, 坐進車裏之後, 劉叔跟我說我們村裏的湖可以釣上來鯉魚, 肉質挺鮮美, 比市場上賣的魚好吃。

我一邊心不在焉地閑聊,一邊看向窗外,天空湛藍,兩側的樹都裹著毛茸茸的霧凇,家鄉的路被厚實的雪覆蓋著,反射著燦爛的陽光,一直延伸到遠處。

我家很偏僻,有點離群索居的感覺,前後就兩戶人家,院子超級大,四周全是樹和土地。一到冬天,白茫茫一片,我們家的房檐頂著一層厚厚的雪,矗立在這片一望無際的雪原上。

車停了,我看見家裏的大門換了,以前是木門,一到晚上我媽會使喚我關門,我得把那兩扇很潦草的木門拎起來對齊,然後再用鎖鏈圈上一圈,再用一把很大的鎖頭鎖住。

木門換成了黑色的鐵門,底下還有兩個軲轆,我推開門走進去,我爸正站在院子裏掃雪,手裏拿著一把很大的掃帚。

其實院子裏的雪都已經掃幹凈了,我知道我爸是在等我,我從車上下來,我爸拖著掃帚走到我面前,從上到下看了我一眼,說道:“回來啦。”

冬天不用去地裏幹農活,我爸變白了。

我媽長得很漂亮,但我的白皮膚隨我爸,一到夏天我爸就會曬得黝黑,脖子那裏有一道非常明顯的分界線。

我小學寫作文,老師讓我們把父母比作動物,我在作文裏寫我爸是大熊貓,黑一道白一道。

這麽久沒回家,家裏也變了一些,通往豬圈的路鋪上了紅磚,多出了一條磚紅色的小徑。

屋檐下多了一條一米寬的石板,長長的一條,從房子這頭鋪到房子那頭。

家裏的窗戶也換了,以前是刷著紅漆的木頭窗子,遇到刮風下雨的天氣就會呼呼直響,現在換成了白色的鋁合金窗子。

我仰頭,屋檐下的燕子窩還在。

家就是家,無論多久不回來,都不會有陌生的感覺。

我奶奶盤腿坐在炕頭上,腿上放著個柳條編的小圓筐,裏面裝著自家晾的土豆幹,她見到我很驚喜,急忙把小圓筐放下,摸我凍紅的手:“哎喲,回來啦,天冷不冷?”

“不冷,今天挺暖和。”

我奶奶是一個幹枯瘦小的老太太,抓著我的手,絮絮叨叨的說著家裏的事。

“你爺常念叨你,每天撕黃歷都得問你爸你啥時候回來,家裏剛殺豬,你爸把排骨賣了,你爺都生氣了,說留給你吃......”

“直到你今天回來,爐子燒了,我把這炕也燒了,怕你冷。”

我坐在炕頭上一摸,滾燙滾燙的,我都擔心炕席被燒焦。

我在屋裏轉了一圈,問我奶:“我爺呢?”

“豬圈呢,說要挑一頭豬殺了,讓你吃排骨。”

造孽呀,一回來就造殺孽,那頭年豬可倒了大黴了。

“我媽呢?”

“去雞圈了,你好不容易回來,一天天在外面闖蕩的,人都瘦了,給你殺只雞補補。”

殺孽x2。

我脫了羽絨服,穿上了以前常穿的舊棉服,褲子也換了,換成了黑色運動褲,ugg雪地靴放在了鞋櫃裏,穿上了以前的黑色高幫老棉鞋。

對著鏡子一看,已經從城市的lucy變成了村裏的翠花。

家裏最大的變化是多了兩個抽水馬桶。

我問我爸為什麽要安兩個。

我爸說道:“城裏有戶人家裝修,他們不要的,扔了也浪費,全安上得了。”

我豎起了一根大拇指。

國家建設鄉村,土路變成了水泥路,井水變成了自來水,現在連抽水馬桶也安好了。

劉執玉的羽絨服顏色淺,而且很貴,我爸讓我給劉執玉找一件耐臟的衣服,我開始翻我家的衣櫃。

劉執玉很安靜地坐在炕頭上,我找出最醜的衣服遞給他,他一聲不吭地穿了。

我家裏有六個房間,以前這裏開豆油廠的時候房間很多,都安裝了暖氣,能住人。

房間已經被打掃過了,裏面那張1米2的小炕也是熱的,地上鋪著紅磚,應該是被拖布拖了好幾遍,磚縫裏的泥都被拖幹凈了。

窗前放著刷著紅木漆的書桌,兩旁都是書架,是從縣城的早市上買回來的舊書架,和豬肝一個顏色。

我們小縣城的早市很神奇,賣什麽的都有,我還買過一條5塊錢的連衣裙。

窗簾是灰色的,也是從早市上買的,花了15塊錢,絨面材質,破了個大洞,被我媽拿回來洗幹凈,找了一塊布給補上了。

後來我嫌棄那個破洞太難看,買了一個紅色的勵志橫幅,用別針給掛上了。

現在這個橫幅已經褪了色,上面寫著“今日事今日畢”,我擡手摸了摸別針,指尖沾到了一點淺淺的銹。

瞧瞧,歲月開始腐蝕過去了。

我腦子裏冒出了一些個很矯情的句子,用手機拍了張照,給唐雨薇發過去了。

唐雨薇秒回:“到家啦,哎呀你這小屋怪溫馨的,讓我想起綠山墻的安妮。”

卡斯伯特家的農舍還是比我家好看很多的,我又拍了我的書架,上面的書都很舊了,是我從早市上一摞一摞扛回來的,一本書才5毛錢。

我又想起高中畢業時大家說的笑話,花很多錢買了一麻袋的書,結果一麻袋的書賣了,還買不到一個麻袋。

唐雨薇:“哇,好覆古,好有感覺,想去你家穿綠裙子拍照。”

我又拍了外面的雪,站在院墻外,全是一望無際的茫茫雪原,唐雨薇說道:“哎呀,這真的很紅樓夢,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我總是對自己的家境遮遮掩掩,初中高中大學一向如此,同學問我爸做什麽,我說我爸是養殖場的老板,同學問我媽做什麽,我說我媽是做農貿的。

我撒謊很有技巧,因為我的身份證是鄉村戶口,所以我會編一個貧窮又勵志的故事,給我爸和我媽打造一個積極進取歷經重重困苦發家致富的人設。

我在寢室的人設就是從縣城裏長大的、從小衣食無憂的、家裏有點小錢的、有點被父母嬌慣的掌上明珠。

我的室友們家境都不錯,我大學四年拼命畫畫,幸得上天眷顧,賺了一些錢,能夠維持自己的體面。

我坐在椅子上和唐雨薇閑聊:“你知道我媽給我郵過來的那個枕頭麽?”

唐雨薇:“你說那個鵝絨枕?”

有一次逛街,室友們說鵝絨枕枕起來很舒服,要一起去找代購買國外的一款鵝絨枕,價格上千。

我說我家裏已經有一款很貴的各種枕了就沒有買,為了圓謊,那年暑假我按著家裏的大鵝薅毛,把家裏所有大鵝的絨毛都薅光了,然後滿村子閑逛,從我二姑奶家薅到了十一爺家,薅了兩大袋鵝絨。

我拎著兩大兜鵝絨去縣城裏做了一個鵝絨枕,我們縣城裏的小作坊很有意思,會貼一些很高大上的全是外語的標。

因為蓬松度太好,比我室友花兩千塊錢買的那個匈牙利鵝絨枕還舒服,我室友拿起我的枕頭看標,上面是意大利語。

室友問我家是不是很有錢,我含糊其詞,說我家有很多地。

從此之後我家境成謎,室友們偶爾會叫我“小地主”。

但唐雨薇就不一樣了,我在她面前總有點自卑,但我從不遮掩,我對她總是充滿了傾訴欲,事無巨細地說著我的一切。

寫作是一種高級的暴露癖,傾訴也是。

唐雨薇說道:“那們你村裏的鵝很命苦了。”

透過窗子,我家院子裏陸陸續續來了一批人,前院的小李叔叔和李嫂、霜大娘和霜大爺、村裏的殺豬匠,劉叔在院子裏放了一張矮桌。

過了一會,一只豬被五花大綁地從豬圈裏擡了出來,滿院子都是淒厲的豬叫聲。

我走了出去。

殺豬匠拿著一把殺豬刀,朝豬脖子的某個位置一捅。

呲啦一聲。

是放大很多倍的泡騰片在水裏炸開的聲音。

豬脖子底下放著一個木盆,豬血噴湧在盆裏,木盆裏面咕嘟著大大小小的血泡。

晚上吃得放肆,血腸灌好了,糖醋排骨做好了,大骨頭用酸菜燉了,宰好的雞用土豆幹燉了,都說東北的名菜是小雞燉蘑菇,但只有純正的東北人才知道雞肉燉土豆幹的含金量。

肥豬滿圈都快饞哭了。

我吃得肚皮滾圓,撐得夠嗆,半夜3點還沒睡著,趴在被窩裏點開手機,想看看我和唐雨薇的聊天記錄。

大家知道的,單方面陷入熱戀的人都這德行。

我點開聊天界面,對話框上面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我心裏一跳,以為唐雨薇要和我說什麽,以為這是心有靈犀,5分鐘過去了,上面還在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唐雨薇改名了?

不對啊,我給唐雨薇改了備註啊。

我盯著對方正在輸入中,十分鐘過去了,十五分鐘過去了......

我有點拿不準,唐雨薇到底想說什麽。

在第18分鐘,一條微信消息跳了出來。

“薇薇,我睡不著。”

簡單的文字,沒有表情包,我卻看出了濃濃的委屈。

我秒回:“我也睡不著。”

手機那頭安靜了,過了一會,她給我打視頻,我接通了,屏幕一亮,她趴在床上,穿著一件白色低領睡裙,領子太低,露出了半個形狀很漂亮的胸。

我急忙轉過頭去。

唐雨薇問我:“你轉頭幹什麽?”

我說道:“被你的美貌閃瞎了狗眼。”

我躺在炕上裹緊的被子,把手機插上了充電線,跟唐雨薇聊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我的數據線充電很慢,我把視頻又轉成了通話,聊著我的新文大綱。

設定、人設、轉折......

我的眼皮越來越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八點鐘睡醒,迷迷糊糊摸手機,手機通話居然還開著。

我揉揉眼睛,正想把視頻關掉,一陣急促又壓抑的喘|息突然從手機裏傳了過來。

大清早的......

我抱著手機,呆若木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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