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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2 不速之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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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62 不速之客

佩斯的身份很尷尬,在光鮮亮麗的家族中,始終是一道難以啟齒的灰色印記。他並非雄父法定雌君所出,而是雌侍的孩子。

記憶裏關於生父家族最初的歲月,總是蒙著一層壓抑的陰影。他的雌父,一位容貌出色卻性情孤傲的軍雌,當年或許也和雄父恩愛過,但終究難以忍受莊園深處那令人窒息的無形壁壘——雌君若有似無的排擠,蟲侍們背後的竊竊私語、以及那種永遠低人一等的身份感。最終,雌父帶著年幼的佩斯,毅然決然地與雄父離婚,離開了那座華麗的牢籠。

後來雌父帶著他另嫁了一位看似溫和的雄蟲。然而,這並非救贖,而是另一場噩夢的開端。繼父的愛是假的,他所圖謀的,是雌父離婚時分得的那筆頗為可觀的財產,和大筆軍部貢獻點。婚後的溫情脈脈轉瞬即逝,當錢財被逐步榨幹,繼父便迅速露出了真面目。他不僅接連娶進了新的雌侍,對雌父更是日漸冷落苛待。

曾經驕傲的軍雌,在一次次失望和折辱中漸漸枯萎。生活和精神雙重折磨摧毀了他的健康。最終,雌父突發惡疾倒下,而繼父以他“無法再生育、無力履行雌君職責”為由,遞交了離婚申請,並卷走了家中所有的錢,消失得無影無蹤。

雌父性格孤傲,拒絕向任何人乞憐,最終病死在條件簡陋的公立醫院裏。

佩斯還記得,雌父死的那天下了好大一場雨,他孤零零地站在病房門口,看著機器人護士把雌蟲塞進屍袋中。火葬場外蟲來蟲往,別的家庭都聚在一起,臉上帶著悲切和哀悼,只有他,像一抹被遺忘的游魂,不知道該站在哪兒。

而後那段時間,他從福利院跑出來,徹底成了無家可歸的蟲崽,終日在街上游蕩,和地痞無賴打交道,謀以生計。日子渾渾噩噩,麻木地像一具行屍走肉。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幾個月,也可能是更長時間。大抵是餓昏頭了,佩斯偷了另一個混混的錢,在被追逐的途中,自行車撞上了停在街邊的豪華懸浮車。

因為賠不起錢,他就這樣被送到警局等待發落。聯邦社會福利機構介入,將他從警局帶走。按照流程,工作人員再次嘗試聯系了他的生物學雄父,這次通訊終於被接通,詢問這位顯赫的雄蟲是否願意接手自己流落在外的血脈。

和雄父再次見面無疑是一個尷尬而微妙的時刻。佩斯猜測,對於雄父而言,這個由他並不重視的雌侍所生、又在外歷經磨難的孩子,更像是一段他不願回顧的過往證明。接納他,意味著要將一段不甚光彩的舊事重新擺上臺面。

或許是基於最後一絲未曾泯滅的血脈責任感,或許是出於上層蟲族對體面的一種覆雜考量,又或許……,雄父最終沒有徹底放手。他沒有讓佩斯就此徹底淪落福利院,而是將他接回了那座巨大、華麗、卻同樣冷漠的莊園。

佩斯就這樣,帶著一身在底層掙紮過的痕跡和失去雌父的巨大創痛,重新踏入了這個地方。從此,他成了這個家裏一個身份尷尬的存在——名義上的少爺,實則卻像一件被勉強收回的、蒙塵的舊物,與周遭的奢華格格不入,也再無真正的歸屬感。

午睡後醒來,窗緣上鋪上了薄薄的一層雪。佩斯睡眼朦朧地伸手抓一把雪,等掌心被雪水凍得冰冷,才回神,原來這個時間,科莫星北半球已經是冬季了。

“佩斯少爺,下初雪了,老爺讓我來給您送衣服。還有,您的通訊器落在書房了。”

執事敲了敲門,見佩斯沒回應,徑直推開了。佩斯頹然地坐在床上,窗戶敞開著,房間裏冷得像冰窖。執事把衣服披在佩斯肩上,正蹲下給他穿鞋,忽然聽見佩斯道:“我剛才夢見我小時候了。”

執事拿鞋的手一頓,佩斯自行接過穿上:“我和堂兄維澤打架輸了,雄父抓了一把糖給我,讓我打回去。可最後我還是輸了,牙都摔掉一顆。”

“老爺其實,”執事欲言又止,“其實很關心您。”

佩斯點頭:“我知道。”

點開通訊器,十數條短信齊刷刷湧出來。零星信息從眼前閃過,第一條信息是轉賬提醒,瑞逸轉賬……個,十,百,千,萬……82億星幣。



佩斯擡頭看了一眼執事,又低頭看通訊器,一種震驚的激流湧上腦海。來不及驚詫,後面的信息像潮水般洶湧而來——

【佩斯少校,我是做錯了什麽嗎?您為什麽把我拉黑了!】

【佩斯少校,我偷偷來科莫星了,您住在哪兒?】

【佩斯?】

【佩斯?】

【佩斯,我在你家側門口,沒有邀請函,我進不去。】

最後一條消息是20分鐘前。

!!!

最後那條信息像一道驚雷,在佩斯腦海中炸開。

他猛地從起身,甚至沒顧得上和面露詫異的執事多說一句,披上外套沖出房間。

奢華寬闊的走廊在他身邊急速倒退,名貴的藝術品和光潔的墻壁化作模糊的色塊。懸浮車已經在樓下等待,瑞逸推開為他開車的雌侍,開著車飛快沖出原地。

他腦子裏一片混亂,只有一個念頭無比清晰:瑞逸在這裏!現在!就在側門外!

那個黑發黑眸、總是帶著點執拗和懵懂的雄崽,那個他狠下心刪除所有聯系方式、認定此生不覆相見的少年……他怎麽會來?他怎麽敢來!

這裏是什麽地方?是B等星!已經發生過一次劫掠,他怎麽還敢獨自離開星環!如果發生了什麽意外,血液純凈度80%的雄崽……

佩斯不敢想象後果。他心臟狂跳,說不清是憤怒、是恐慌,還是……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被強行壓抑的悸動。

他幾乎是猛踩油門,繞過湖心園林,懟上側門閘口。閘口識別車輛,以極緩慢的速度兩邊放行。可佩斯已經等不及,他直接下車,翻身躍過閘門——

冰冷的晚風夾雜著細雪瞬間撲面而來。

側門外僻靜的小徑上,昏暗的路燈在濕漉漉的石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暈。一個瘦削的身影孤零零站在門口冰冷的石階上,黑色的發絲被雪水打濕,軟塌塌地貼在額前,看起來可憐又狼狽。雄蟲抱緊雙臂,似乎在抵禦寒意,聽到急促的腳步聲,他猛地擡起頭來。

四目相對。

瑞逸黑漉漉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巨大的驚喜和委屈,像迷失已久終於看到燈塔的小獸。他猛地撲起身,聲音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抖和哽咽:“佩斯!你終於出來了!我……我給你發了那麽多消息,你為什麽不理我?你為什麽拉黑我?”

“你……拋棄我了嗎?”

佩斯喘著氣,停在他幾步之外,胸口劇烈起伏。他看著眼前這個不該出現在這裏的雄崽,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他想罵的,可聽見那句“你拋棄我了嗎”,所有的憤怒化成雪水,四散流開。

瑞逸一雙眼睛通紅,眼淚劃過臉頰。他踮起腳尖,吻了吻佩斯的下巴:“佩斯,不要拋棄我,不要留我一個蟲,我害怕。”

臉上濕冷冷的,佩斯下意識摸了一把,是淚。雄蟲的涼透的眼淚,沾到了他臉上。

一種奇怪的酸楚從心底湧出,所有的條條框框被拋在腦後,佩斯一把抱住前的雄蟲,低下頭和他臉貼著臉,感受著另一具身體帶來的涼意。

瑞逸依戀地摸了摸佩斯的側頸,他實在太冷了,一碰到熱源,手不自覺彈開。佩斯捉住瑞逸的手,落下一個輕吻。他喘著粗氣,安撫地啄一下瑞逸的唇:“外面太冷,我們先進去吧。”

上了車,佩斯把暖風開到最大。這次開車比剛才慢了許多,他沒有超近道,而是穩穩當當沿著路面行駛。

到他住的別墅門口,佩斯擁著瑞逸進門,並吩咐蟲侍:“去廚房端些甜心,再備點退燒藥、感冒藥來。”

一進門,一冷一熱的交替,讓瑞逸忍不住縮肩。在雪地裏站了太久,他身上的衣服被打濕了。

“先上去,我……”佩斯脫掉瑞逸的濕大衣,正打算帶他上樓,一聲咳嗽打斷了他接下來的動作。

雄父輕咳一聲,從二樓下來。他手裏拿著通訊器,屏幕還亮著,得益於雌蟲優越的視力,佩斯一眼就看見屏幕頁面正是他和瑞逸信息界面。

“執事說你剛才匆匆忙忙出去,我擔心,所以來看看。”雄父的話雖然是對佩斯說的,視線卻落在瑞逸身上。

眼前的雄蟲瘦削單薄,尚未擁有成年體的強壯體魄,但不得不說,生了一副極好的皮相,想來血液純凈度不低。見自己打量他,沒有害怕,反倒是筆直地站著,回以同樣審視的目光。

“這就是你救下的那只雄崽——瑞逸。”雄父移開目光,看似隨意地整理著袖口,心中卻驟然掀起驚濤駭浪。

黑發黑眸。

這四個字在他腦中反覆回蕩,像一道冰冷的電光劃破迷霧。在聯邦,乃至整個蟲族譜系中,純正的黑發黑眸都絕非尋常。那並非普通的深棕或暗藍,而是如最沈寂的夜空、最純粹的墨玉般的漆黑,是幾乎只存在於古老血脈記載中的特征。

這種發色與瞳色的組合,太過罕見,罕見到近乎傳說。它通常只與那些歷史悠遠、權勢滔天到幾乎隱於幕後的頂級世系聯系在一起,那些家族的子嗣極少在公眾面前露面,他們的血脈信息更是被嚴密封存,外界難以窺探分毫。

眼前這個狼狽不堪、只是擁有一副出色皮囊的未成年雄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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