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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冤有頭,債有主 性命還需性命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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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冤有頭,債有主 性命還需性命償

行屍不眠亦不休, 目標明確地朝著縣城走去。

它牢記著自己覆活的原因,它生前沒有殺死任何人,卻被官府以殺人的罪名當眾斬首。現在它活了, 必須洗清自己的罪名,將害死它的人全部送下地獄。

只有性命能償還性命。

腦袋與身體在姑娘的巧手下縫合了, 行屍越走,身子越利索, 僵硬的關節變靈活, 沈甸甸的軀體仿佛恢覆了血液流動。它依然冰冷, 沒有呼吸,心跳慢得不可思議,可它的狀態逐漸接近活人。

當它走到城門,天色依然昏暗,一些人早早在門外等候。

行屍面對城墻思考了一會兒,忽然動了。

它不是活人,當然有非人的本事, 如同壁虎般憑著四肢從城墻攀爬上去, 在人們的驚呼聲裏潛入縣城內, 消失在黎明前深沈的夜色之中。

城門下,等候的人們不由得騷動起來。

“怪物啊, 竟然能爬城墻!”有人發出感嘆。

“娘娘保佑,邪祟退避!”有人大聲地向娘娘祈禱,娘娘是神仙在世, 不管靈不靈, 先拜了再說。

“奇怪,他是怎麽爬上去的?”好奇的人撫摸著城墻,仰起頭, 難以想象別人徒手攀爬如此高的城墻。

等待是無聊的,大家聚在一起,討論著攀爬城墻的可能性,討論著潛入縣城的行屍到底是活人,還是精怪鬼魅。

行屍不在意這些,它落在城墻內,沒有引起任何守城士卒的註意。

然後,它深入它生前熟悉的縣城街區,去找那個砍下它腦袋的兇悍劊子手。

它認識劊子手。

在行刑之前,在入獄之前,它和他也講過幾句話,只是沒什麽交情。它知道劊子手住在哪裏,知道劊子手成親多年,經常打老婆,還有個瘦弱的兒子。

真是可怕,一個喜歡打老婆的男人,居然能娶到老婆!

為什麽?

因為劊子手給衙門幹活,比較有錢嗎?

生前的怨念和不甘心浮上心頭,行屍楞了楞,停留在原地,思維混亂。

它生前想娶老婆,但那是生前的事,跟死後的它有什麽關系?

畢竟它死了,不可能有後代,根本不需要娶老婆。

混混殘留在身體裏的怨念影響它,就算它死了,有老婆也好過沒老婆,因為老婆能為它洗衣做飯,給它睡。

行屍卻一昧地搖頭。

除了小孩,衣服誰不會洗?它死了,不必吃飯,不需要老婆做飯,就算它要吃,它自己難道不能做?它死了,不必睡覺,不需要老婆陪。

總之,無論生前如何想,無論生前有多少怨念/多少不甘,如今它變成死人,它已經是全新的自己了。只要它完成覆仇,它就能擺脫生前的一切糾纏,去做它想做的事情,去過它想過的生活。

給姑娘做工也好,躺回義莊等待下葬也罷,都是它自己的決定,與生前沒有一點關系。

行屍想通了。

它的思維單純而樸素,一點也不羨慕劊子手,只覺得劊子手的妻子老是被丈夫打,很可憐。

天還沒亮,街道空無一人。

世界靜悄悄的,大家都在睡夢中。就算是最勤快的女人,這時或許醒了,睜開眼睛也只能看到一片黑暗,要有照明才能幹活。

行屍能在夜裏視物,它找到劊子手的家,輕而易舉地從窗戶的 縫隙裏鉆了進去。

它看到熟睡的劊子手,屋子裏只有劊子手的呼吸,他的妻子不在家,孩子也不在家,也許母子倆昨天回娘家去了。

挺好的,行屍不必擔憂自己驚嚇到無辜的人了。

屋子裏有刀,行屍拿著刀騎到劊子手身上,對方立刻被身上的重量、脖子上冰冷銳利的觸感驚醒,下意識地翻身掙紮。

下一刻,刀子狠狠地壓進他的脖子,性命遭受威脅的恐懼讓劊子手渾身僵硬,再也不敢動彈。

他睜開眼,屋裏伸手不見五指,身上的似乎是個人,可他沒聽到呼吸聲,甚至感覺不到對方的溫度。

這讓他更害怕了。

行屍審視著他,既沒有怨,也沒有恨。

它平靜地陳述事實:“就是你砍了我的腦袋。你砍了一刀,沒能砍斷,又砍了好多刀,害得幫我縫腦袋的好心人忙了半天,你太壞了。”

什、什麽?

劊子手驚恐地睜大眼睛,終於嗅到行屍身上的腐臭味、血腥味。

一瞬間,福至心靈,他猜到行屍的身份,冷汗頓時流了下來:“你……是你……”

“我看過你砍頭。”行屍說,“別人砍頭一刀了結,你喜歡砍很多刀,故意折磨犯人。他最恨你,要你死得像他一樣痛苦。”

“不!”劊子手發出求饒的聲音,“我確實砍下你的腦袋,但我……我是聽命令砍頭的,你殺了人,你被判了斬首!”

“你可以讓他死得痛快,為什麽你要折磨他呢?”行屍說出混混死前的疑惑。

然後,行屍一刀砍下,劈開劊子手的脖子,霎時鮮血四濺,腥味撲鼻。

人的生命非常頑強,縱然脖子被劈開,血嘩啦啦地流,劊子手也還活著,沒有立刻氣絕身亡。就像被割了脖子,血也流幹的公雞,仍能掙紮蹦跶,要過一會兒才徹底死去。

一聲悶響,第二刀落下來。

脖子被劈得更開,劊子手拼命掙紮。

行屍力量驚人,將他死死地按在他的床上,把他的暴行一比一地在他身上覆原。那是混混的仇與恨,是行屍覆生的原因之一。

大量的鮮血噴濺流淌,滿屋子都是腥味,隨著刀子剁肉的聲音一下下響起,劊子手的掙紮越來越微弱。

漸漸地,他在痛苦和絕望中死去,他的腦袋也和身體分離了。

只是混混死前向娘娘祈求覆仇,劊子手沒想到娘娘,未向娘娘祈禱。他的死沒有任何懸念,他的痛苦和憎恨就算比混混更深重,也不會化作鬼魅,作祟人間。

黎明破曉,白晝將至。

行屍在劊子手家裏換了衣服,甚至洗了個澡。

接著,它把染血的衣服、被褥全部洗幹凈,在院子裏晾曬。劊子手的屍體也被它擦去所有汙血,換上衣服,濺血的房間仔細地打掃完。

當劊子手的妻子回到這裏,她不會看到劊子手死亡的慘烈現場,只會看到劊子手的屍體。

該忙的忙完,天亮了,行屍推門離開,去找下一個該死的人覆仇。

混混被抓進監獄,獄卒和獄中犯人也讓他痛苦,他受過的痛苦只有痛苦能和解。

行屍不在乎混混的痛苦,它在想,快點覆仇,快點回去報答好心的姑娘。

它解決了獄卒,回到獄中解決了犯人,再去衙門找知縣。

此時,劊子手的死已經被早早回家的妻子發現了,獄卒被解決也有左鄰右舍圍觀,獄中犯人受到的報覆更是引起嘩然。

行屍到底是行屍。

它死而覆生,一心一意報仇,不考慮報仇是否會引起世人驚詫,是否會讓覆仇目標提前意識到危險。

有人認出它生前的身份,知縣知道它活了,害怕它找自己,召集許多衙役保護自己。

鄰縣有顯靈的神仙,有瞬息之間搬走全部家財的高人,神鬼之事顯然是真的,不是愚昧小民杜撰的傳奇故事。在判決混混斬首示眾的時候,福來縣的知縣也曾想過,讓一個人蒙冤,會不會引發不好的後果……

如今壞事發生了,冤死的混混活了,來找人尋仇了,知縣慌張得不行。

他派心腹手下去鄰縣找神巫救命,一邊說服害怕的衙役們:“不要怕那個混混,他能死一次,當然能死第二次!”

為了鼓勵衙役,知縣不惜出錢:“誰砍死那個怪物,我就給誰十兩銀子!”

錢財動人心,十兩銀子還是很吸引人的。

行屍跟錢有了關系,它便不是行屍,而是走動的銀子。

它來到衙門找知縣報仇,衙役們初時都很害怕,後來仗著人多,索性朝它一擁而上,用棍棒打它,用刀斧砍它劈它……

他們成功了。

成功地攔下行屍,成功地阻止它向知縣報仇。

有道是,雙拳難敵四手,一個行屍如何鬥得過一群配備武器的人?

行屍的腦袋又被砍斷,手腳也被砍斷,它變得遲鈍、僵硬,漸漸失去靈性。知縣被衙役簇擁著,隔得遠遠的,心有餘悸地打量死而覆生來找他報仇的混混,手心全是汗。

“死了啊……他還會活嗎?”

“燒了就不會活了。”一個衙役說。

“對,燒了還怎麽活?”知縣精神一振,“來人,把它燒了!免得它再次作祟!”

行屍並不可怕,能被打倒,大家開始尋思著如何得到知縣的青睞了。

立刻有人取來火油,潑在仍然蠕動著,想要活過來的行屍身上。又有人取來火種,大家畏懼又驚奇地看著並未徹底“死去”的行屍,想知道它被燒了還能不能活。

擔心不盡快處理掉行屍會生出變故,知縣下令:“點火!”

沒有發生任何變故,澆了火油的行屍遇到火,立刻燒起來。烤肉的香味在空氣中彌漫,眾人沒覺得饞,只感到一陣惡心——那是人肉燒焦的氣味,他們是人,本能地厭惡、恐懼這種氣味。

火勢浩大,知縣在看,衙役在看,聞訊而來的人也在看。火光裏,行屍仍在蠕動著,掙紮著,想要活過來,這可怕的生命力令人驚懼不安。

不過,行屍慢慢不動了,大家也沒那麽害怕了,小聲議論:“它……它應該死了吧?”

“肯定死了!”有人看了一眼知縣,語氣篤定地說,“管它什麽邪祟,一把火下去,絕對一了百了!按我說,斬首的犯人都要火化,免得怨氣深重,變成邪祟活過來害人!”

“萬一屍身沒了,怨氣更重呢?”不知是誰提出假設。

空氣忽然安靜,只有行屍被燒的聲音,沒有第二個人接上話來。

行屍作祟可以燒了,鬼魂作祟該燒什麽?

燒香求娘娘保佑?

倒也是個辦法。

便有人說:“怕什麽邪祟,求神巫大人來收了便是,神巫大人可是有法術的,山神娘娘也是真正的神仙,神通廣大。”

“呵呵,娘娘廟建成那天,我跟神巫講過話。”知縣稍微安心,像警告,又像安慰自己,面朝著被焚燒的活屍,故作鎮定地說,“本官與神巫有一點交情。”

想討好他的人急忙恭維:“大人有事,神巫肯定會來幫忙!”

也有那討厭知縣的人,小聲嘟囔:“冤有頭,債有主。死人覆活了,來找知縣,莫不是知縣判錯了,錯殺了不該死的人,引來報應。”

“依我看,混混怨氣重得很,燒了屍身也不知道會變成個什麽樣的邪祟。”

火持續燃燒,議論聲嗡嗡。

行屍被燒了許久,在火焰裏化作焦炭,失去人形。大家覺得它死透了,可是沒有人敢上前察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怕行屍變成更可怕的邪祟。

知縣也是不敢上前看的,看向想要討好他的人,那人不敢拒絕,硬著頭皮上前去,用棍子扒拉兩下焦屍。

“死了!一定死透了!”他這樣說。

回頭看到知縣懷疑的目光,他用力扒拉焦屍,大聲說:“死透了!”

別個膽大的也上來扒拉,得出同樣的結論,更多人上前打量。便是知縣也鼓起勇氣,來到焦屍旁邊,見到焦屍一動不動的,他總算放下心來。

“遇到邪祟不要怕。”知縣說,“他也是肉做的,打他、砍他,燒了他,他休想作祟!”

大家齊聲附和。

就在這時,焦屍輕微地動了動。

眾人隱約感覺到異樣的氣息,知縣後退。

可他才後退一步,燒得焦黑的屍骨就猛地飛起來,如同一支利箭,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地紮進知縣的身體裏,貫穿他的心臟。

遭逢如此詭異的變故,知縣一個踉蹌。

他低頭看著殺死他的滾燙屍骨,身不由己地栽倒下來,為自己判決的冤案付出了性命。

他死了。

他的權勢隨之煙消雲散,無人再費心討好他,無人再為他說話,他得到世人最真實的評價。

冤死的混混用性命證明自己的清白,行屍完成了他的執念,卻變成燒焦的骨頭,重新回到郊外位置偏僻的義莊。

從別人口中聽說行屍的結局,期待它回來報恩的姑娘不由得嘆息一聲,跟養母說:“我還給它安排了活呢,它不來幹,得我們自己幹了。”

養母也可惜:“你給它用的麻線能值一些錢,現在白費了。”

念著相識一場的份上,加上些許不甘心,姑娘去義莊看了看屍骨。

不知為何,燒得黑乎乎的一堆屍骨裏,有一塊骨頭沒有焦黑,只是烤得泛黃,透著玉石般的熒光。她悄悄摸了摸,那塊骨頭本來冷冰冰的,忽然動了一下。

姑娘露出驚詫之色,蓋因她接觸這塊骨頭後,腦海中多了許多奇特怪異的知識。她能帶走骨頭,給它一個稻草做的身體,然後,讓那個答應報答她的行屍活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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