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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貪心不足蛇吞象 痛苦煎熬長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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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貪心不足蛇吞象 痛苦煎熬長誠心……

石窟中, 山神娘娘坐在小山上,俯視著村裏的陳氏族親。

如今她是神仙,過去她是孤魂野鬼, 而在做鬼之前,她是人。無論做鬼或做神仙, 她都保留著為人的記憶和情感,並沒有因為身份的改換變得兇戾暴虐, 變得冷漠無情。

山神守山, 亦為山所困。她享用山下的香火, 觀看山下小小的人世,時常生出各種各樣的念頭。

恰似此時的陳氏族親,讓她想到做人時接觸的宗教。

但凡是信眾多的,信仰虔誠的,教義中都有勸人忍受痛苦的內容。而宗教盛行的地方,人們往往過得困苦,乃至於安於困苦。

痛苦能使人對神仙極盡虔誠。

神仙不必有所作為, 只需被受苦的人看見, 只要受苦的人一直在受苦, 神仙就能得到源源不斷的香火,就能得到身心虔誠的信徒。

可惜山神娘娘不是天生地養的神, 也不是宗教創建者虛構的神。她有名有姓有來歷,她叫江春年,她是有喜怒哀樂的神, 也是一位慈悲為懷的神, 以普度眾生作為降臨此世的目標。

既然陳氏族親什麽都想要,膨脹的胃口與他的貪欲成正比,那就滿足他吧。

山神娘娘從來不拒絕凡人許下的心願。

山下, 陳氏族親撓著身上的癢處,盼望有人送來熱水和幹凈衣服讓他洗澡更衣,最好來人年輕貌美,對他滿懷著同情,能透過他的邋遢外表看到他對娘娘的誠心。

與他同屋的周書生也得了稀粥,因肚子不餓,吃得慢,見陳氏族親吃飽了立刻跪拜山神娘娘,向娘娘提出諸多要求,忍不住笑了一聲。

貪心的人永不滿足。

周書生覺得陳氏族親就該一直餓著。

“你笑什麽?”陳氏族親扭過頭,雙眼盯住周書生,面色有些兇狠。

“我在想,娘娘喝不喝稀粥。”周書生止住笑,“娘娘這樣的神仙,應該不喝稀粥,我覺得我突然產生的想法很可笑。”

陳氏族親看著周書生,還是理解不了他為什麽笑。

周書生很討厭。

周書生惡意揣測神巫大人,為什麽沒有被鄉人一棒子打死?

鄉人還是太淳樸,太老實了,不敢鬧出人命。

雖然心裏想象著周書生被打死的淒慘模樣,但陳氏族親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端倪,他面朝五虎山,接著祈禱。

不知為何,他總是念著剛才喝的稀粥,屢次側頭看周書生手裏盛著稀粥的碗,越看他越覺得腹中空虛。剛才吃下的稀粥,分明還在肚子裏,可那種飽腹的滿足感猶如曇花一現,使他不由自主地懷疑起來。

剛才他真的吃飽了嗎?

稀粥是水比米多的,喝了跟喝水差不多,他餓得好快!

該死的鄉人,他要吃飯,要吃肉!憑什麽只給他水一樣稀的粥?喝了還不如沒喝呢!

嗚,好餓!

區區一個吃飽的心願不能滿足陳氏族親滋生的貪欲,些許稀粥如何能滿足他隨著貪欲擴大的胃口?更要命的是,他的稀粥喝完了,周書生還在磨磨蹭蹭,他按捺著,渴望著能填肚子的稀粥,投向周書生的目光漸漸兇惡起來。

周書生並不遲鈍,見他這麽在意稀粥,猶豫了下。

是給他稀粥平息即將發生的爭端,還是不給,讓他見識見識書生的武力?

今朝重文輕武,周書生別說跟人打架鬥毆,便是讓他去抓一只雞,他估計也抓不到,就算抓到了也會輕易地讓雞掙脫逃走。

心裏頭怯了陳氏族親三分,周書生開始為自己開脫,為著一碗稀粥起爭端不值當。

可是,稀粥是他的,不管他餓不餓,要他讓給陳氏族親,他不願意。

就在他打算給稀粥又不太肯給的時候,陳氏族親一下子站起來,直直地走向周書生,雙眼緊緊盯著那碗剩了一半的稀粥。

饑餓激發了陳氏族親的兇性,他看上去不像來搶稀粥,更像拿著刀準備害人。周書生又懼怕了三分,頭腦尚未反應,雙手已遞出稀粥,生怕自己因此挨打。

沒必要。

他尋思著,為著半碗稀粥,沒必要跟陳氏族親鬧翻。

而陳氏族親被饑餓折磨,腦子裏沒有太多想法,稀粥必須奪來喝,管他臭書生是雙手奉上還是自己搶的,重要的是稀粥必須進自己的肚子裏。

拿到碗他就舉起來往嘴裏倒去,稀粥經過嘴,流過咽喉,進入肚子裏,帶來短暫的滿足感,然後產生了更強烈的饑餓,更可怕的空虛。

他明明喝了稀粥,不僅沒飽,反而更餓!

倘若王紅葉在這裏,將會看到陳氏族親身上的貪欲瘋狂生長,如雜草蓋過無人行走的小路般,將他的形貌模糊。

“啊~”

飽腹的欲求得不到滿足,陳氏族親發出嘶吼聲。

“哐當!”

他砸碎了碗,泛紅的眼睛鎖定周書生,後悔沒有在一開始就把對方的稀粥奪過來。

周書生被他看得汗毛倒豎,禁不住後退一步,說話都有些結巴了:“你……你想幹什麽?你別亂來,神巫大人在外面,你別惹惱她!”

其實周書生想問陳氏族親發什麽瘋,怕刺激到對方,才改成相對委婉的問題。

神巫會用法術且冷酷,陳氏族親混沌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喃喃說道:“我餓……我好餓!我為什麽這麽餓?我想吃東西,我要吃下一頭牛!我要吃飯!”

他越說語氣越急切,講到最後,幾乎是吼出來的,吼聲裏透露著委屈。

餓了要吃飯,為什麽不讓他吃飽?

娘娘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他信奉娘娘,跪拜娘娘,所求所想不過是吃飽二字,娘娘為何不滿足他?

不,娘娘給了他稀粥。

他吃飽了,他明明吃飽了,心滿意足了,可他為什麽餓得那麽快?

為什麽!

陳氏族親覺得自己餓得不行,這種餓,勝過以往任何時候的餓,甚至勝過他從前對金銀珠寶的渴求,他從未如此餓過。

他捂著自己裝了稀粥卻感覺空蕩蕩的肚子,甚至想用失去的一切財貨換取一次飽足,他可以不要回那些東西,他可以流落街頭乞討為生,只要他此時此刻吃飽!

誰能幫助他?誰能解救他?

只有娘娘!只有娘娘!

陳氏族親猛地跪下,朝著五虎山上象征著娘娘的石窟小山用力叩頭,哭著哀求:“娘娘,我好餓!我什麽都想吃!我受不了這種折磨,我想吃飽!我要吃飽!求求您讓我吃飽!求求您不要折磨我!”

貪者的虔誠在痛苦煎熬中孕育。

陳氏族親挨著餓,又做回那個忠實的信徒,對娘娘產生了極純粹的的香火。那香火閃閃發光,幾乎不含雜念,凝固而近似於實質,仿佛一枚寶石。

山神娘娘握住這枚香火,垂眸看著不斷叩頭的陳氏族親。

他還在持續產生香火,他對吃飽的欲求不能滿足,使得他對神仙的信仰那麽強烈,就連神使何貴芳都比不過。

真是個好信徒。

於是,山神娘娘終於回應了他:“你太貪心。如果你克制貪欲,時常感到滿足,那麽你永遠不會饑餓。”

娘娘的聲音宏大而溫柔,響在陳氏族親的腦海。

他停止叩頭,望向不高不矮卻因神仙而有了靈性的五虎山,頭腦忽而恢覆了清醒。

不貪心就不會餓,知足就能飽腹,娘娘顯然希望他做個安貧樂道的人。

但人怎麽能不貪心?別人有而自己無,如何做到知足?若他從來不曾擁有,得不到的東西不去盼望也許是對的,偏偏他擁有了又失去,他不是聖人,他無法接受現狀。

他要停留在擁有一切的時候,他要得到更多,他要永遠站在高峰。

貪念增生,陳氏族親的饑餓感瞬間變強。

他支撐不住,頭暈眼花地跌落在地上,空虛的肚子一陣火燒火燎地痛,他不禁淚流滿面,嗚咽道:“我……我做不到……娘娘,饒了我!求娘娘饒了我!”

“克制貪欲……時常滿足……”

娘娘的聲音如同洪鐘大呂,在他的腦海裏不住回蕩。

“……你永遠不會饑餓。”

貪心的人永不知足。

陳氏族親一邊虔誠地信仰娘娘,祈求娘娘救得他脫出苦海,一邊恨娘娘無情,他做錯了什麽,惹得娘娘如此嚴厲地懲罰他?

信仰是香火,恨亦是香火,山神娘娘品嘗著他的香火,很滿意這位信徒。

故事常常那樣寫,某人犯下大錯,認為他只是一時糊塗,非有意為之。當他下定決心改過,所有人都會原諒他,他是浪子回頭金不換,難得可貴。山神娘娘不喜歡這些故事,她喜歡善惡有報,認為犯錯可以補償,但犯錯導致的罪惡無法消弭。

陳氏族親的貪心自私使得許多人痛苦,哪怕是他的兒子都受不了他,他應該被神仙教化成一個懂得知足、樂於分享的好人。

他獻上的香火充足而味美,山神娘娘舔了舔唇,賜下最後的啟示:“你應分享好處,應相助她人,應讓她人感到快樂,痛苦可減輕減緩……”

陳氏族親聽到了。

他聽得很清楚,可他什麽都沒有想,饑餓的折磨太殘忍可怕,他經受不住,他一頭撞在墻上,撞得自己頭破血流,撞得自己失去意識。

在陷入昏迷的那一刻,他閉上眼,嘴角露出放松的笑。

周書生躲在角落裏,看著陳氏族親拜神,看著他瘋也似的叩頭,最終撞暈自己逃避痛苦,一時茫然無措,渾身冰冷。

他想,山上的神仙真的是神仙?

一位真正的神仙,怎會將人折磨得如此淒慘?

另一邊,他又想,陳氏族親騙人錢財受了懲罰,明知神巫在外面,還敢動手搶奪他的稀粥,挨些懲罰難道不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對,陳氏族親的痛苦是他自找的,幸得娘娘聖明,對他不留情。

若是他沒有被懲罰……

周書生想起他走向自己那兇狠的表情,不禁抱了抱手臂,慶幸陳氏族親被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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