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第 38 章 出殯

關燈
第38章 第 38 章 出殯

夜色深深, 好似催促著天明,天邊層雲流動,凜冽寒風嗚嗚咽咽地灌入廊上, 吹起林綰散落的青絲。

她在廊上站了一夜,桂秋勸了幾回,見她仍堅持,便給她披了虎丘, 自己在一旁陪了一宿。

寂寥的月色落在每個人身上, 好似都心事重重。

林綰凝視著枯枝上的一輪明月, 不知看了多久,終是開口道:“桂秋你瞧, 忙活這幾年, 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桂秋語重心長地勸了句:“人死不能覆生,姑娘還是早些做打算為好, 眼瞅著老夫人是不會輕易放您出府,滿心惦記著您手上的半數家產, 可得小心應付著。”

林綰笑了笑:“他死前,我心心念念騙他的家產。他死後,這萬貫家財落在我手裏,也沒什麽意思。”

月色在她清冷的眸中流轉,天邊輾轉飄落一片細雪, 伸手接過, 雪融於掌心。

“落雪了。”

*

聞景的喪事由趙氏一手操辦,原本應在靈堂裏停五日,但聞景的屍身盡毀,趙氏便想著早些下葬,第三日便出殯了。

出殯當日, 風雪紛至沓來,棺柩出堂,寒風吹起棺柩上的素布,好似有那不羈的魂靈在風中輾轉,像是有話要說。

雪重山路崎嶇,道路濕滑,不便行人,趙氏見狀催促著出殯的隊伍,吩咐一切從簡。

照禮制,出殯需孝子手執紙蟠前行,偏偏聞景膝下無子,這執蟠人也被趙氏省去,原本應在送殯隊列的晚輩親友更是少了大半,一眼望去,冷冷清清。

林綰披麻戴孝跟在棺柩旁,長睫微垂,落了幾片雪花,好似要同這天地融為一體。

她身子虛,這幾日輾轉難眠,在廊上枯坐到清晨,沒走幾步就腿酸氣喘,只是眼神依舊堅定。

聞遠和聞覃站在她身後,小手悄悄拉上她的,掌心傳來一絲暖意。

林綰低頭對他倆笑了笑。

街上沒走幾步就有一處路祭,張施帷幕,靈柩一到,皆跪伏迎接,林綰牽著聞遠和聞覃一道哭謝,謝了幾輪,始終擠不出一滴淚。

聞景在陵州的名聲不錯,他這一去,道路兩側設路祭的就有數十家,惜嘆英年早逝。

還未出城門,趙氏就念叨著腰腿不適,要帶著雙生子回府歇息,聞覃素來沒主意,一牽就走,聞遠執拗地跟在林綰身後,不願回去。

人多口雜,趙氏只好作罷。

山路崎嶇不平,坑窪處結了薄薄一層冰,從遠處看不出什麽,得低頭細瞧才能發現。

冷峭的山峰吹落枝頭紅梅,花瓣於朔風中廝磨,其中一朵輾轉著落在靈柩上。

靈柩內已經是一抔焦土,林綰望著棺柩上的紅梅,聞景的樣貌逐漸在眼前清晰,一身月白錦袍,面容俊秀,眼眸裏無波無瀾,偶然沾染上一絲笑意,亦或是濃濃情意翻騰。

直到棺柩下葬的那一刻,林綰都沒有落一滴淚。

死去的那人安安穩穩地寢臥在天地之間,素昧平生的人替他哀慟悲哭,嗚嗚咽咽的滿府滿街都是,他們都哭了,她哭什麽?

不如讓他安心去罷。

素手撚起棺柩上的紅梅,下山路上,山腳處道不出名字的山花被風吹落,橫生的枝椏不輕不重地掃過她的側頸。

林綰楞了一下,忽然覺得身後有人正凝視著她。

怔楞著回頭,山道上空空如也,山風卷起還未焚燒盡的紙錢,飄飄揚揚在風中打卷。

她被風迷了一下眼,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經落後了一大截,前面送葬的隊伍就要消失在拐角處。

快步跟了上去。

……

灌木叢後,有人身騎白色駿馬,手持韁繩,淡漠地往山道上掃了一眼。

齊允南策馬跟在其後,樹叢深處,潛伏著無數暗衛,只一聲令下,便可讓送葬的隊伍屍骨無存。

他側過頭看了一眼身著素衣的背影,皺了皺眉:“舒老將軍的信你可收到了?他老人家勸你,保險起見,還是把聞府一切熟悉你的人都滅口,眼下正是關鍵時候,陵州城裏不知有多少燕王的眼線,要是走漏了消息,可就棘手了。”

黑袍下,聞景掀起眼簾,淡淡地睨他一眼。

齊允南在陵州待了一陣子,習慣了他平素的溫潤君子模樣,登時心中一緊。

他忘了,眼前這位兄長雖從小在寺廟裏長大,習的卻是帝王術,只待有朝一日踏破山河、橫掃六合,重振懿德太子在世時的豐功偉業。

齊允南不自覺微垂著頭,眼裏盡是憤然。

他的父親是漢陽郡王,太祖皇帝的嫡次子,其兄長懿德太子,聰明仁愛,頗受太祖皇帝和皇後的喜愛,只可惜英年早逝,帝後哀慟,連帶著冷落次子。

當今聖上,也就是當年的懷王,結宦臣矯詔入輔政,遂安坐而攘帝位。

漢陽郡王於叛亂中自刎,留下的遺腹子,也就是齊允南,封為定安郡王。

皇帝得位不正,膝下子嗣單薄,需得時時刻刻緊盯著閼京中有封號的幾位的動靜,其中燕王膝下兩個郡王野心勃勃,最受皇帝忌憚。

漢陽郡王生前不善黨交,齊允南承襲爵位後也無朝臣追捧,孤家寡人一個,在知曉聞景的存在前,渾渾噩噩度日,是聞景給了他希望。

“可燒幹凈了?沒有留下什麽端倪吧。”聞景倏然開口。

一旁的逢恩恭敬回道:“那郎中的藥甚是有效,趙氏和林氏都沒有看出端倪。屬下親自盯著人防火,都燒幹凈了,那具假屍燒得只剩腿骨,瞧不出什麽,否則趙氏也不會這麽快將您下葬。”

齊允南瞪他一眼,逢恩意識到自己說錯話,連忙給自己扇了個巴掌,“屬下失言。”

忽地一陣山風吹來,吹落了聞景的黑袍,濃黑劍眉如刀削般鋒利,眼眸深邃,僅僅是被那眸光掃過,就讓人後脊生寒,無法將其與原先的溫潤君子聯想到一處。

溫潤如玉的外皮下,掩藏多年的勃勃野心展露,殺意漸溢。

“從今日起,天下便無聞景,只有懿德太子遺孤——齊聞景。”齊允南眸光裏透著興奮,恨不得快馬疾馳,借著清君側的名義將閼京那幾個一網打盡。

聞景緩緩伸手,指尖撚著一方帕子,角落處繡著小小的“綰”字。

手一松,帕子飄落在火堆上,火星劈啪作響,竄起的火焰漸漸將那方帕子吞沒,連帶著那個小小的“綰”字,也落成灰燼,風一吹,飄散在空中。

*

一行人回到府上時,府裏有些吵嚷,來往的婆子女使行色匆匆,手裏或多或少抱著大小皮箱,忙得都顧不上給林綰行禮。

聞遠今日格外乖巧,一路牽著林綰的手到府門口才忪。

“二嫂,今日大家勞累,府裏的事情就不用你多操心,先回去歇著吧。”

瞧著他一副小大人的模樣,林綰欣慰地笑了笑。

“不愧是聞家的小男子漢,竟然操心起我來了。你這一天也是累著了,快回去找你母親,別讓她憂心了。”

聞遠點點頭,轉身朝餘春堂的方向去,林綰站在角門上看著他小小的背影,忽地發現,經過的下人竟都是從餘春堂的方向過來的。

搬的竟是趙氏的東西?

她神情倏地凝滯,快步走向靜文齋。

走進熟悉的半月門,靜文齋內亂作一團,原本聞景添置的物件都被挪到院子內,包括他常用的那張紫檀木書案、文房四寶等等。

林綰心裏驀地騰起一股怒意,走上前抓住一個小廝問:“誰讓你們動的?!”

小廝被她的神情嚇得不敢吱聲,結結巴巴道:“回大娘子,是老、老夫人。”

“主君頭七還未過,死者為大,他生前待你們不薄,你們就是這樣回報他的?”林綰拔高了聲調,屋裏廊上的下人們聽了,紛紛停下動作。

下人們在靜文齋伺候久了,多少也有感情,只是主君去得突然,老夫人那邊……

院內一時鴉雀無聲,忽地有個女使應聲。

“這都是老夫人的安排。大娘子,如今這處宅子都是老夫人的,自然由她來管家,餘春堂院子老舊、朝向也不好,老夫人歲數大的,搬來靜文齋住對她的身子也有好處。”

林綰認得她,是餘春堂的二等女使,怪不得話語裏氣焰這般囂張。

院內寂了寂,下人們不約而同將目光投向林綰。

聞景分家產一事鬧得眾人皆知,林綰膝下無子,已恢覆自由身,不再是聞家的人,自然失去了管家大權。

即便下人們再不願,也不得不聽從趙氏的命令。

“今日是出殯的日子,你們身上的孝服還未除去,就急著動主君的東西,主君生前和老夫人母子情深,我瞧著,是老夫人思念切切,想看著主君遺物聊以慰藉,卻被你們這班人假傳口令罷!”

此話一出,從餘春堂來的那幾個女使婆子進退兩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

認了,便是她們私自篡改主子口令;不認,便是把趙氏這麽多年在外頭刻意營造的慈母形象砸得稀碎。

於是都沒回話。

“都杵著做什麽呢?”趙氏的聲音從身後響起。

林綰回頭看她,笑了,“婆母來得正好,這幫丫鬟膽兒肥了,竟然假借您的名頭動官人的東西。官人頭七還未過,夜裏隨時都會回來瞧的,若是找不到平日裏用的東西,怕是會鬧起來。”

趙氏年歲大了,最是信這種鬼神之說,一時之間又氣又怕,咬咬牙,看向她手下的女使。

“真是沒規矩!還不快將景哥兒的東西物歸原位,然後統統回去自己領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