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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平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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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平妻

接連幾日,林綰都沒再見到聞景。

聞家宅院寬敞,若是有心避開,那便十天半個月也不見一次。

何況,林綰最近忙得腳不沾地。

扶荷軒,院子內。

“萬貫!哎,胡了!”林綰支著一條腿,手肘撐在腿上,豪氣十足地掃視一圈。

朝她們逐個攤開手掌,“給錢!”

石桌上坐著四人,除林綰外,其餘三人皆是陵州城內官宦或是富商的夫人,原先在首飾鋪子采買時認識,漸漸湊齊了一桌人。

分別是縣令夫人柳氏、布莊掌櫃夫人何氏,以及同知鄭慶元的夫人張氏。

其中,鄭慶元是林世修的副手,私底下往來密切,其夫人張思卿和林綰相識時日最長,十分熟稔。

還是個八卦的性子。

“阿綰今日手氣不錯嘛,是不是有什麽喜事?”張思卿將一小堆銀子推到她面前,絲毫沒把輸錢當回事。

“哪有什麽喜事?”林綰一邊收錢一邊說道。

張思卿和柳、張二人對視一眼,不懷好意地笑了笑:“誰說沒有嘛,前幾日不是才和你們家聞老板一道去莊子上游玩,我家官人都同我說啦。”

林世修是個不安分的,花街柳巷沒少去,鄭慶元在他手下當差,自然也難免沾上些脂粉香氣。

偏偏張思卿也是官宦人家出身,爹娘獨寵著長大,脾氣火爆,但凡讓她嗅見,必定是要拿著掃帚追著打一頓的。

因此鄭慶元在他家夫人面前,不敢欺瞞,事無巨細地匯報。

“所以,你們夫妻二人還未圓房嗎?”柳氏問出眾人最感興趣的問題。

林綰笑著睨她一眼,重新摸了把牌。

“沒有。”

溫泠的事情一直橫隔在二人中間,他們原本就是冷淡疏離的狀態,如今又多了這一樁事,自然也沒什麽可說的。

更別提圓房,聞景只剩下不足半年的壽數,孩子生下來她還得獨自拉扯長大。

太累。

見問不出什麽東西,三位夫人也就將註意力重新放在牌局上。

張思卿忽地想起什麽,提起前兩日聽到的傳聞:“林蓁議親一事你可還記得,原本林知府有意將她許配給顧家,然而顧家公子剛中舉人,馬上就要赴京趕考,便把婚事婉拒了。聽聞林蓁在家裏發了好大脾氣,大吵大鬧砸東西,林府上下都快亂成一鍋粥了。”

林綰略有些詫異:“還有這事?”

“顧栩什麽脾氣你又不是不知,三年前顧及林知府的官威不敢當面拒婚,婚事一拖就是三年,如今成了舉人,若是再中個進士,授了官職,底氣更足。”

這事說起來還有些唏噓,顧栩與林綰打小便認識,也算得上是她為數不多的朋友。當年林蓁和她都到了議親的年紀,林世修原打算將林蓁許配給聞景,將林綰許配給顧栩。

奈何聞老爺去世,聞景臨危受命,聞家正是風雨動蕩時,林世修哪敢將掌上明珠嫁過去?

再一瞧,顧家家世清白,其子又勤勉上進,未免落人口舌,便私自將兩樁婚事調換了。

結果三年後,卻是這般光景。

她們雖不曉得林綰先前在林府的光景,卻也看不慣林世修這般做派,語調中有些幸災樂禍:“這要是再拖下去,林蓁可就難議親了。知府千金又如何,不也婚事受阻?”

林綰笑了笑,沒作聲。

當年她與顧栩還頗有些情誼,得知家中許婚,二人都沒什麽意見。然而顧栩生得一副好皮囊,林蓁早早地就將芳心暗許,後來替嫁一事,亦有她尋死覓活逼迫林世修的緣故。

她的夫婿命不久矣,林蓁的未婚夫遠赴閼京。

說來,命運也並無不同。

斜陽殘照時,各府的馬車陸續來接她們回府,張思卿臨走前特意叮囑她:“瞧著林蓁這架勢,你嫡母大娘子很快就要將主意打到你身上,你得提前提防著,同你官人打好關系。”

“旁人說什麽,都比不過枕邊人一句話啊。”

林綰站在府門前,身影落在金燦燦的落日餘暉中,難免顯得有些孤寂。

她目送幾人離開。

側門上來了架運送蔬果的馬車,較之往常的要大上許多,門上小廝見到林綰,靦腆地行禮微笑:“小的見過大娘子。”

林綰微微頷首,餘光掃過街上的百姓,面上大多洋溢著笑容,穿上新衣。

忽地想起今日是歲末之日,明日便是冬至家宴了。

每年冬至都要祭祖,操辦家宴一事由她負責,每年冬至闔家團聚,趙氏借機和在聞景面前扮慈母,她遠遠坐著,像個看客。

今年約莫也不會有例外。

剛要轉身回府,就看見一人打馬歸來,落日熔金,金燦燦的斜陽打在他後背上,整個人都鍍了層金色的光暈。

聞景翻身下馬,韁繩遞給一旁的小廝,逢恩跟在他身後。

看向她的神情微詫:“怎麽候在門口?”

林綰在看見他的那一瞬就想溜,奈何對方已經看到她了,沒跑掉。

只好硬著頭皮扯開一個略顯尷尬的笑:“今日邀幾位夫人入府小聚談心,出來送送她們。官人今日回來得這樣早,是商鋪中事務處理完了嗎?”

聞景的墨色鶴氅上落了一層薄雪,唇色淺淡,映得整個人的氣色都不大好。

“談心?方才我來時見著張大娘子,唉聲嘆氣的,想必輸了不少銀子罷。”他的嗓音依舊清冽,只是帶了些病氣,出言打趣她。

林綰聽後微微一楞,忍不住在餘光中偷偷打量他,顧不得他的挪揄,關心道:“官人可是身體不適?”

聞景用手抵著鼻尖,低低地笑咳了一聲。

“憂思所致,無礙。”

他有什麽可憂的?又有什麽可思的?商鋪的事務他處理起來是得心應手,從未見他出過什麽紕漏,橫豎不過是後宅之事。

想來想去,還是溫泠。

於是就見林綰走著走著,踢了踢腳邊的碎石子,彈到墻邊發出一聲脆響。

“是嗎,那官人可得保重身子,明日就得進九了,真正冷的還在後頭,莫要病倒了。”

病倒了我可不照顧你。

聞景挑了挑眉,似是從她的語氣中聽出話外音,仍是道:“謝過夫人關心。”

三兩句話的功夫,二人就走到了花廳上,林綰遠遠瞧著花廳上坐著一人,疑惑地問聞景:“今日有客?”

聞景點頭不語,走近前才發現廳上那人是林世修。

“岳丈大人久等了。”

見到兩人並肩同行,林世修先是楞了一下,隨後看林綰的目光中有些許躲閃,“嗯,為父有些事要同晏如商量,你先去忙吧。”

當日在桐安莊林綰說的話,言猶在耳,回府後又忙著處理那祖宗的事情,忙得他焦頭爛額,眼尾的褶皺都深了許多。

林綰應下,客套地問了句:“天色已晚,父親可要留下用晚膳?”

一想到他馬上要跟聞景商量的事情,林世修面上有些掛不住,清了清嗓子說:“不必了,為父說完便回府去。”

見她幹脆利落轉身,身影消失在游廊盡處,林世修這才轉向聞景。

“晏如啊,是岳丈對不住你……”

這樣的開頭,往往沒有什麽好事。

聞景已經猜到一二,領他落座,看了一眼逢恩,後者上前沏了盞茶。

“都是一家人,岳丈大人此話生分了。”

“這聲岳丈,喚得老夫心中羞愧難當啊…”林世修搖頭嘆息,“當年老夫人上我家提親,我瞧著你這孩子就是個有本事的,心中很是歡喜,就將這門親事應了下來。”

“老夫人原是相中的嫡女林蓁,可嘆當時林綰亦在議親,眼紅這門婚事,便哄騙蓁兒換嫁。這三年過去了,你們二人夫妻情誼寥寥,林綰花錢如流水,不善管家,都是賴我當年一時糊塗,害了晏如一生啊!”

林世修長袖掩面,說得情真意切老淚縱橫,門廊上的林綰停了腳步。

當年明明是他央著自己替林蓁嫁過來,怎的如今又成她搶了這門婚事?

她垂眸盯著手裏端著的姜茶,自嘲般勾了勾唇角。

聞景往門外看了一眼,意味深長地道:“此話差矣,阿綰與我成親三年,將後宅打理得井井有條。岳丈不必自責,如今也很好。”

林世修試圖從他的話中找到支撐點,“若真的有這麽好,豈會至今也未……”

圓房二字他沒說出口,聞景已然意會。

“此事不急,我與阿綰還沒有要子嗣的準備。”

手裏的茶盞微微搖顫,茶面漾起一圈圈水波,在夕陽的暖光下泛起粼粼波光。

裏頭的人不依不饒;“晏如啊,你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我知曉你心中有苦難言,趁此事還有回寰的餘地,該及時彌補才是。”

聞景問:“岳丈準備如何做?”

林世修道:“如今小女林蓁仍待字閨中,這些年老夫人對林綰頗有微詞,也常念著蓁兒,不妨……將蓁兒也嫁進來,做你的平妻如何?多個人替你分擔也好。”

平妻說得好聽,其實就是妾。

照林蓁那個性子,斷不可能進門做妾,多半是想著進門就把林綰趕出去,獨占聞家的家產。

這一家人算盤打得響,趴在她身上吸足了血,如今又要將她一腳踢開,換自己的寶貝閨女來享福。

聞景默了片刻,嗓音微冷。

“此事不妥,令嫒本有良配,太過委屈。何況,我也沒有納妾的念頭。”

忽然,門口傳來逢恩驚詫的聲音:“大娘子怎的不進屋?”

林世修猛地站起,憤怒地盯著門邊,企圖用這樣的情緒掩蓋住心虛:“進來!”

此話剛出,他也覺得不妥,聞景還在一旁坐著,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這幅氣勢熏灼的模樣。

林綰緩緩走進廳上,眸中沒有多餘的情緒,一語不發。

她低垂著頭,看著林世修的袍擺,忽然想起幼時的許多次,她躲在林府的角落裏,偷偷看著他抱著林蓁騎脖馬。

而自己的飯菜,永遠都是冷的、缺的。

那時她想不明白,後來卻懂了。

無關血緣,人心本就是偏的。

“我與你夫君議事,你一介後宅婦人,豈能竊聽?我真是白教你了!”家中糗事被旁人聽見,林世修一時惱羞成怒。

林綰幹脆禮也不行,將手裏的姜茶擱在案幾上,端坐在聞景身側的圈椅上,仰頭看林世修。

她仔細端詳許久,輕笑出聲。

“當年父親瞧不上聞家商賈出身,怕二姐嫁進來吃苦受難,央著我替嫁。如今我嫁作人婦,二姐婚事不順,一切倒成了我的不是。”

林世修一向在外人面前裝出個溫文爾雅的模樣,現在卻是裝也裝不下去了,一張老臉不知何處擱,氣得伸出巴掌就要往林綰臉上招呼。

林綰不惱也不懼,平靜地盯著他,那一巴掌卻出乎意料地沒落下來。

“岳丈大人,這裏是聞府。”聞景輕而易舉地箍著他的手腕,嗓音裏有了警示的意味。

林世修被駁了臉面,氣昏了頭,手指林綰:“孽子!我真是白生你養你,跟你那個娘一樣!”

他到底顧及聞景的面子,氣得拂袖而去。

林綰望著他的背影,緩緩扯出一個釋然的笑容。

“我當他有多厲害,從小到大也會只會罵這一套,不帶換的。”

聞景掃了一眼幾上的茶盞。

“外頭雪重,夫人特意備了兩盞姜茶,還是憂心我和岳丈受寒。”

她端走茶盞,語氣不明:“茶涼了,我再給官人換一碗。”

聞景指節輕叩著扶手,垂眸沈思。

*

冬至這一日,林綰早早地命裁縫鋪量體裁衣,給扶荷軒上下都添置了新衣。

林綰靠在榻上,廚娘恭恭敬敬候在身前,仔細聽著吩咐。

“鱸魚蒓菜更雖鮮美,但要註意把魚刺剔幹凈了,三哥兒四姐兒吃了可了不得。”

“二房三房也要來,二叔酒醉了容易說胡話,吩咐下人註意著,少添些酒。”

廚娘應了一聲,去後廚準備家宴的食材。

桂秋掀起珠簾走近前,將炭盆往林綰的方向挪了挪,自個兒頭發絲上的寒氣才剛剛消融。

“今兒個是真冷啊,過了三九就是寒冬,烏桐街的老裁縫新送來件純白狐裘,繡了團花暗紋,大娘子您瞧瞧。”

狐腋下的皮毛最為輕薄保暖,狐腋純白,因而狐白之裘,價值千金。

烏桐街的裁縫不知花了多少心思才做出這麽一件千金裘,轉手就送進聞府。

林綰掃了一眼她手上的狐裘,嗓音清脆靈透:“有心了,今歲的冬衣已經裁制完畢,待明年開春後,便請他入府量體裁衣罷。”

“好,我這便告知他去。”

聞府上下都為了冬至家宴忙上忙下,游廊上來往下人行色匆匆,偶爾埋怨一兩句。

扶荷軒內難得靜了下來,林綰推開窗,望著外頭屋檐上厚厚一層積雪,檐下鳥窩不知何時產了幾個蛋,整齊地擺在窩裏。

祭祀完,全府上下都在餘春堂用晚膳。

二房跟三房是聞老爺的庶出兄弟,聞老爺還在世時,往來還算密切,自他去世後,雖同住在府裏,卻不大見面聯系,只剩下冬至和除夕家宴。

趙氏慣是個菩薩面,不論心裏有多少算計,面上也絲毫不顯,正熱絡地二房和三房幾位嫂侄聊著。

林綰百無聊賴地坐在邊上,專心對付著面前的蒓菜鱸魚羹,聞遠坐在她身側,瞥了一眼她的吃相,很是嫌棄地說道:“你好歹也是一家主母,吃相怎的這麽不文雅?”

林綰慢條斯理地夾了塊魚肉,送入口中,半是調侃地回道:“按長幼,你該喚我一聲二嫂。”

到底是在家宴上,聞遠不敢太放肆,特意壓低了聲音,目光嫌惡地瞪了她一眼。

“就你?我娘可說了,你和二哥成婚三年沒有子嗣,還不如早早迎娶溫泠表姐進門。”

林綰並不跟他多計較,小孩子家家的,怕是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表姐已經被聞景無情地送回老家了。

用完膳後,幾個小孩子在院子內放煙火,林綰慢悠悠地轉了一圈,走到僻靜的湖邊,燃起手中的一小節炮竹,丟入湖中,炸起一小朵水花。

不遠處玩笑打鬧聲響起,隔著樹影綽綽,有些聽不真切。

林綰忽地想起,出嫁前在林府時,每逢佳節家宴,廳上熱鬧非凡,彼時她也是像這般,縮在一個清清冷冷的角落,孤寂地聽著那頭的動靜。

身後忽然響起一道清冽的聲音:“怎麽在這?”

她回過頭,正好對上聞景微紅的面容。

“官人飲酒了?”她有些詫異,從未見過聞景飲酒,這還是頭一回。

聞景順勢站在她身側,清冷的月色灑在湖面上,投下一道波光粼粼的月影。

“堂兄弟酒量好,我酒量不行,兩盞就倒,出來躲躲。”

林綰今日心情煩郁,顧不上同他扮演賢妻,忽地一笑。

“我瞧著官人事事精通,還以為你無所不能,原來你也有不擅長的事情。”

聞景聞言也笑,二人的笑聲在湖面上回蕩。

“夫人高看我了,無能為力之事頗多,酒量是其中一項。”

或許是因為方才聞遠的話,她忽然想起被送回老家的溫泠。

“對表姑娘也無能為力嗎?”

聞景默了許久,嗓音中聽不出波瀾。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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