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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夫人,可要我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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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夫人,可要我背你?

晨光熹微時,山上積雪消融,艷陽一出,籠罩的寒氣漸漸消散,皚皚雪山上露出幾片殷紅。

“那便是梅林了,今年紅梅開得好,燦若雲霞。再往後走,那一片種著柑橘,今歲雨水充沛,果子長得又大又甜。”劉伯站在桌前,朝後山遙遙一指。

檀木圓桌上,擺滿了珍饈美饌,林綰端著一碗燕窩粥,小口飲用著。

廳上兩側站著幾個莊子上的丫鬟,個個低垂著頭,時不時往林綰的方向瞄兩眼,垂涎三尺。

然而府裏的下人們已經見怪不怪了,桂秋見著她的動作放緩,便知這頓早膳已到尾聲,示意女使將飯食端下去。

劉伯暗自感嘆,光這一頓早膳,便比得上外頭小宴,開銷至少得十餘兩銀子。

也就是聞家家大業大,容得下林綰這般花錢如流水。

燦陽高高掛在四方小院的屋檐上,些微晨光照入院中,透過門扉落在廳上,女使手中托著的金盆被映得明光鋥亮。

林綰漱完口,用絲絹擦拭著,順著劉伯的目光望去,莞爾一笑。

“今日天氣甚好,不若叫上官人一道上山賞梅。”

不待劉伯應下,桂秋搶先開口,“好好好!奴婢這就去問問主君的意思。”

話還沒說完,人就已經消失在游廊上。

林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啞然失笑。

劉伯忽然想起另一樁事。

“大娘子,昨夜可有聽見什麽動靜?”

“沒聽見,”她漫不經心地應道,起身披上狐裘,“為何如此問?”

“昨兒個王九上山掃雪,回得晚了,遠遠看見東側院子這邊有人影掠過,擔心進了賊,可不見您和主君通傳,又疑心是自個兒眼花了,沒敢聲張。”

林綰笑了笑,“哪來的賊,我昨夜剛去過一趟隔壁院子,是王九勞累了,眼花了罷。”

“是,想來應是如此。”劉伯也說。

收拾妥當,她起身踏上游廊,過了一會轉頭囑咐道:“莊子上常有貴客來訪,人多眼雜,多個心眼兒也是好事,王九這般謹慎,該賞的。”

主母瞧著年紀輕輕,卻是個會管家的,劉伯笑著應了下來。

*

見著天氣疏朗,桂秋特意讓人給林綰換了身藕粉色齊胸襦裙,面料正是上回聞景命人帶來的那批雨絲錦。

林綰是個怕冷的主兒,出門時用兜帽將臉緊緊圍住,茫茫雪中,只能瞧見她臉頰粉嫩,一雙剪水秋眸映著初升的朝霞。

聞景早早便候在大門前,見著她緩步走來,沖自己盈盈一笑:“官人早啊!”

聞景也笑:“夫人今日好興致。”

後山不遠,便只帶了三兩仆從,遠遠跟在後面。

她和聞景一前一後地走著,在雪地裏留下一深一淺兩行印跡。

“劉伯說後山的紅梅開得好,府裏雖也種了,到底不比山裏土壤肥沃,開得也是淺粉的桃杏色,官人瞧了心情指定愉悅。”

“心情好了,身子便也輕快了,病痛也就消了。官人你說是吧?”她嗓音清透,回蕩在山林中,好似雀鳥輕啼。

聞景腳步一滯,回頭看她。

山道狹窄,林綰跟在聞景身後,低垂著臉看腳下的路。方才一路走來稍微有些熱,她便把系帶解了,兜帽順勢滑落,粉嫩的嬌靨露出來。

“夫人這般關心我的身子,為夫深感欣慰。”聞景輕笑道。

林綰聞言勾了勾唇角,一邊叉著腰一邊環顧四周,嗓音裏帶著輕喘。

“官人你瞧,那邊便是跑馬場,待開春了草長出來,就能邀人前來游玩呢。”

他輕輕“嗯”了一聲,“我怕是等不到了。”

待草長齊,起碼也得等到立春,他如今只剩半年之期,許是再難看見了。

恐怕也再難看到江南的草長鶯飛。

見他眉眼低垂,似是低落,林綰忽然就有些後悔,原本準備好的話也不好再說出口。

是啊,聞景已經時日無多,她卻還在他最後的日子裏盤算著圖謀他的家產。

未免太過無情了。

或許是愧疚感作祟,她踮起腳,鬼使神差地拍了拍聞景的肩。

“官人福祿深厚,必定能逢兇化吉、長命百歲的。待來年開春,我們再來一趟便是了。”

聞景似乎在思索著什麽,過了好一會才回過神來,笑著朝她伸出手。

“山道濕滑,夫人扶著我吧。”

昨夜風雪消停,山腳下的積雪消融後,在山道上留了一層濕滑的薄冰,不仔細看很難發現。

越往山上走積雪越厚,走錯一步就會跌倒,林綰思忖片刻,伸手揪住他衣擺一角。

二人雖已成婚,卻無過多接觸,就連前幾日她伺候聞景服藥,也墊著帕子。除了父親外,這還是她頭一次同男子接觸,難免有些害羞。

手中的袖口面料溫潤細膩,不禁讓人聯想到聞景修長的指節,或許牽著也是相同的觸感。

淺淡的松柏氣息傳來,夾雜著山林間的霜雪味,她一時失了神,踩中積雪下藏著的松枝,整個身子往旁側傾倒——

“啊——”她慌亂地叫出聲,下意識揪著手中那片衣角。

下一刻,腰間被人猛地握住,將她的身子拽回來。

這一拽顯然是沒控制力道,她右腳一崴,只聽“嘶”的一聲,整個人落在一個溫熱的懷抱裏。

聞景也沒料到會有這麽一出,鼻腔裏充斥著她發鬢的香氣,脖頸被碎發撓得有些癢,似乎有人在心上不輕不重地撓了一道。

他握著林綰的肩膀,將她挪開,卻見後者緊擰著眉,神情痛苦。

再看裙擺下露出的腳腕,便知是怎麽回事。

“夫人莫動。”聞景扶著她坐在山道旁的青石上,褪去她的鞋襪,輕輕揉捏著她紅腫的腳腕。

從未有男子跟她如此親近,林綰即便已嫁作人婦,此時仍生出了閨閣女兒的羞怯來。

她一張小臉漲得通紅,說話也結結巴巴的:“官、官人,不用了,過一會兒就好了。”

一陣山風吹來,腳腕處的肌膚傳來刺骨寒意,她忽的一顫。

大手握住她的腳腕,聞景掏出隨身帶著的藥膏,指腹緩緩在腳腕上揉搓,目不斜視地說道:“夫人無需見外,本是我方才失了力道,沒拉住你。夫妻之間不分你我,夫人照料我數日,也該輪到我照顧夫人。”

他說這話時語調毫無波瀾,溫潤的嗓音縈繞在林綰耳畔,她緊繃的肩頸慢慢放松下來。

“妾身謝過官人。”

聞景這般坦蕩、心無雜念,倒讓林綰想起桂秋的話來。

當真是相敬如賓,還是……有隱疾?

這麽些年來,也從未聽過聞景對誰家姑娘有意,亦或是出入花街柳巷,從來都是一身月白錦袍,一塵不染的模樣。

在濁世走一遭,仍像個孤雲野鶴。

她的臉再度漲得通紅。

上過藥,聞景替她重新穿好鞋襪,剛擡頭想說些什麽,就對上林綰的目光。

“夫人,可要我背你?”他先是楞了一下,問道。

他無論做什麽,都是那般淡然的神色,好似對一切都漠不關心。林綰忽然想起,每回見到他,似乎都是這幅神情。

就連現在,也能夠心無雜念。

到底是無欲無求,還是所求的並非眼前之物?

薄而幹凈的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

她咬了咬下唇,小聲道:“那就有勞官人了。”

聞景在她面前蹲下來,示意她上去。

她雙臂勾住聞景的脖子,身軀半貼著他精瘦的背,卻看見他往山上的方向走去。

“既然是要賞梅,沒見著滿山盛開的寒梅,豈不留憾?”

林綰軟綿綿地伏在他肩上,問了一句:“難道官人小時候沒隨公爹來過此地?聽劉伯說,今年的寒梅開得雖好,卻比不上早些年。過去公爹最是愛梅,想必也沒少來吧。”

溫熱的氣息噴在耳畔,聞景的身子有一瞬的僵硬,沈默了片刻,嗓音平淡:“沒有,幼時父親不太搭理我。”

從這一點看,他們還挺相像的。

說起聞景的童年,便要聯想到那位表姑娘。

她話音裏藏著狡黠,略帶調侃地問:“那,溫泠姑娘與你相伴長大,總歸是情意深重。”

所以,要納她進府嗎?

若她此時站在聞景身前,就能看見他眸光森寒,透著淺淺的殺意。

可惜她在聞景背上,只能聽見後者不急不緩的話音。

“確實如此,她雙親已逝,我與母親是她最後的依靠。”

這便是要納妾了。

林綰應了一聲,“待回府後,我便準備準備,給泠姑娘收拾出一間院子來。”

這處院子最好離靜安齋近一些,這樣,日後就有人幫忙伺候聞景的湯藥,她也不至於太過勞累。

“夫人有勞。”

幾句話的功夫,眼前豁然開朗,地上覆著皚皚一層積雪,枝頭紅梅綻放,層層疊疊,盡染滿山紅。

“只是開在野山裏,無人欣賞,未免太過可惜。”她看得出神,不自覺將心裏的話道出。

聞景將她放在一處平滑的石面上,聞言輕笑。

“開在野山裏又有何妨,若是開在層層宮墻內,才是束縛。”

民間有傳聞,當今官家專寵貴妃,而貴妃愛梅,每年都要從江淮運送大批紅梅進宮,耗費頗大。

然而前些日子貴妃幼子夭折,不知今年的紅梅,還要運送到閼京嗎?

閼京對於林綰而言實在遙遠,這些聽起來翻天覆地的大事,僅是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罷了。

她想要的,不過是平穩閑適的生活。

像現在這般就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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