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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夫人看我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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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夫人看我做什麽?

陵州城外東迄運河,內有多條河道貫穿,其中松綏河貫穿南北,許多商鋪酒樓臨江而建,其中就有醉仙樓。

河上水波裊裊,兩岸煙霭淡淡,一葉小舟緩緩劃過,聞景和林綰兩相無言,更突顯此時的靜謐悠然。

夫婦二人一踏入醉仙樓,四周的飲酒作樂聲霎時靜了幾分。

聞景雖是商賈出身,卻生得一副清雅絕塵的好皮相,在街上策馬經過,總能引得眾人側目回首。

今日他穿了一身靛青鶴紋錦袍,勾勒出挺拔的身姿。林綰伴隨他身側,穿堂風撩起長幃帽的一角,露出些許仙姿佚貌來,顯得十分登對。

感受到眾人目光灼灼,林綰有些不適,畢竟這也是頭一回和聞景同行,過會兒還要見客,她渾身都緊繃著,儀態格外端正。

片刻後,聞景側了側身子,替她擋下那些不懷好意的目光。

“聞老板來了,這邊樓上請!”圍欄處忽然探出個腦袋,熱情地朝他們打招呼。

林綰的父親畢竟任一州知府,她雖不受寵,卻也去探望過幾回,一眼便認出樓上那人是父親的副手,同知鄭慶元。

她拉了拉聞景的袖口,踮起腳附在他耳畔小聲問道:“怎麽今日父親也來了?”

聞景解釋道:“去歲聞家新開拓了販鹽的生意,鹽引則由官府發放,這位京師來的轉運使一上任便接手鹽務,岳丈說,要趁早打好關系。”

這樣一說,林綰就明白了個大概,神情微凝。

當朝律令規定不得販售私鹽,若要販鹽則需先從官府處獲取鹽引,而後運輸往荊楚地界。林綰的父親有次說漏嘴,稱鹽商慣常以利誘官,修改鹽引上的價格,高買低賣,從中抽取大量油水。

且不論聞景有沒有做私賄官員的行逕,就算沒有,她也不願聞家蹚這趟渾水。

一進雅間,就看見中央置著一張寬敞的檀木八仙桌,林綰取下幃帽,正好對上林世修的眼神。

林綰和林世修的感情算不上深厚,尤其是在她嫁人後,聞景和林世修倒是往來緊密。

父女相見,她心中並無波瀾,目光快速從席間其餘人身上掃過。

八仙桌前,一人面東肅然危坐,林世修與鄭慶元面朝南坐。林綰猜測,西側那人便是轉運指揮使——吳海。

“吳大人,給您介紹一下,這是我家小女兒、小婿聞景。”林世修起身介紹道。

二人全了禮數,聞景坐於南側,眼神示意她坐在向西的位置。

來之前,聞景稍微向她介紹過,這位指揮使大人為官清廉、素有賢名,為人最是剛正不阿,今日一見果真如此。

只不過,在二人落座時,吳海的態度陡然變換,面上的肅色一掃而空,十分熱絡地問起來。

“這便是聞老板,真是久聞不如一見啊,年紀輕輕便有所作為,著實讓老夫傾佩。”

聞景笑說:“吳大人謬讚,不過是些小打小鬧,上不得臺面。”

吳海大掌往桌上一拍,連連讚道:“哈哈!聞老板過謙了,這便是尊夫人罷。林知府不僅養出個好女兒,還結了門好親事啊,真是福與天齊!”

這下不僅是林綰,就連林世修和鄭慶元也是一楞。

方才不論他們如何攀談,對方也不願多吐露一個字。怎的這對夫婦一來,就變得這般熱絡?

“吳大人這一開口啊,真是折煞下官了,來,今日我們不醉不歸,給大人好好接風洗塵!”

林世修畢竟在官場上摸爬滾打三十年,最會喜怒不形於色,當即命人上酒菜,幾盞瓊花釀下肚,幾人的言語頓時變得豪放起來。

期間幾次三番提及鹽引之事,偏偏吳海這人像泥裏的泥鰍,圓滑得捉不住話茬。

酒過三巡,聞景的酒盞空了又滿,滿了又空,面上卻不見醉意,那雙澹靜的眼眸裏含著半真半假的笑意,仔細打量著旁人的反應。

林綰只顧著埋頭吃,時不時給聞景夾菜,裝也裝出一副賢妻的模樣。

吳海喝得醉醺醺的,言語間也慢慢沒了顧忌,開始追問聞景旁的事情。

“聞老板何時成的親?”

“令堂如今身體可還康健?”

“令弟妹如今多大了?”

......

前些問題聞景還頗有耐心地一一回答,直到吳海徹底斷了意識。

“聞老板成婚多年,怎的還無子嗣?”

聞景的臉色驟然沈了下來。

“吳大人,聞某與荊妻成親不過三載,子嗣的事情尚且不急。”他冷聲提醒,隱隱有警告之意。

林世修和鄭慶元已醉得不省人事,伺機找借口出去透透氣。

林綰別開臉,耳根子紅得能滴血。

有關子嗣的問題,剛成親時她還真的思量過。

聞景雖不太搭理她,可有朝一日總會圓房,若是有了子嗣,便是牽掛一生的大事。

她小娘去世的早,自小爹不疼娘不愛的,像貓兒狗兒一般卑賤地活著,好不容易熬出頭了,過上揮金如土的日子,她可不願再多個孩子來牽絆自己。

日子久了,她也就逐漸看開了。夫君清心寡欲、不近女色,又舍得給她花銀子,無子嗣之憂,偶爾受受婆母的氣,日子算得上是極為滋潤的。

自那以後,她便不再思考這個事情,安安心心做一條鹹魚。

隨後吳海又問出一個很有理智的問題;“這可正是血氣方剛的年紀啊,難不成,聞老板有隱疾?”

說完這話,吳海“撲通”一聲癱倒在桌上,徹底昏死過去。

雅間內陷入一片死寂。

聞景半晌沒吭聲,握著酒盞的指節逐漸泛白,像是在極力克制著某種沖動。

林綰思忖再三,還是湊過去小聲說道:“官人是要趁現在將他打一頓,還是將他丟在酒樓外頭找人將他打一頓?可需要我替你善後?”

他冷笑了一下,忽然歪過頭,說:“夫人要如何替我善後?”

她托著腮認真思索了好一陣子。

“毆打官吏可是重罪,保不齊小命就丟了。這樣,官人只打身子不打臉,偽裝成他自己摔的模樣,再同我父親通個氣,這事就妥了。”

聞景不怒反笑,瞧著她一副鄭重其事的模樣,餘怒盡消。

瞧他笑了,林綰也放下心來,瞄了一眼門外,嗓音淺淺的問道:“那我們回家嗎?吳大人要怎麽辦?”

聞景站起身來,撫了撫袍擺的褶皺,喚來自己的小廝劉昀。

“叫兩個得力的上來將吳大人送回去,辦事仔細些。”

人剛送走,鄭慶元就扶著林世修回來,行走時步伐穩健,絲毫沒有醉態。

雅間的門一關,鄭慶元先行回府衙,留林世修與夫婦二人說話。

“晏如,此事你有幾成把握?”林世修支起窗欞往下看,載著吳海的馬車緩緩駛去。

聞景對此並不意外,回答道:“七成。”

“好,好!”林世修順勢拍了拍林綰的肩,“有賢婿如此,老夫就算明日駕鶴西去,也無牽無掛了。”

林綰心中冷笑,他捧在掌心裏嬌慣寵愛的嫡女林蓁婚事未定,此時說無牽無掛未免太早。況且當年與聞景定親的原是林蓁,彼時聞家動蕩,林世修不願將寶貝女兒嫁過來受苦,便提出讓林綰替嫁。

現在又裝出父女情深的戲碼給誰看?

聞景自然也明白岳丈的脾性,倘若他能開拓販鹽業務,林世修便能從中獲利,這也是他今日設宴的目的,替聞景和吳海牽線搭橋。

只可惜這吳海老奸巨猾,始終給不出一句準話。

林世修原本半信半疑,可聞景卻說有七成把握,他素來知曉女婿的手段,登時放下心來。

“父親若無旁的事情,女兒和官人就先回府了。”林綰耐心告罄,拉了拉聞景的袖口,眼神詢問他的意思。

聞景了然,也道:“岳丈,我們先告辭了。”

見林綰態度冷淡,林世修也不便再說什麽,客客氣氣地送他們上馬車。

“有空就回娘家看看,你母親和二姐想你想得緊。”

怕不是想得緊,而是缺銀子使吧。

她這位嫡母李大娘子,一向是個潑辣難纏的性子,三年前她娘家侄子犯了事,貼了不少銀子才將人從牢裏撈出來。眼紅聞家萬貫家財,便設法將不受寵的林綰嫁進來,隔三岔五便差人來找她支銀子。

旁人的娘家是底氣,她的娘家是個虎狼窩。

傻子才回家去。

一路上,林綰的心情都不大好,靠在馬車內的軟墊上假寐。

聞景接過小廝遞來的賬冊,時不時翻兩頁,紙張翻動的沙沙聲在狹小的空間內回蕩,與紙契翻動的聲響十分相像。

她心中焦躁莫名消了些許,斜撐著頭,將聞景從頭到腳打量一番。

聽府裏的下人說,聞景幼時被聞老爺接回府時沾染了病氣,仔細調理好些年才養回來,是以及冠後也帶著些書生氣,看賬本的時候尤甚。

可林綰卻覺得,此時的聞景手握賬冊,眉目低垂的模樣,隱約透著肅殺之色。陵州城少有戰亂,她也不知那種感覺從何而來。

馬車忽然顛簸起來,車簾裏外飄動,細碎的月光斜照進車內,聞景冷不丁擡起頭。

“夫人看我做什麽?”嗓音與月色一般冷清,語氣平淡如水,就像在同路人交談。

林綰支支吾吾地坐直了身子,歪頭看別處。

“沒、沒有,就是想看看商鋪的營收如何?”

聞景收起賬冊,撩起簾子往外望去,而後伸出手,掌心落了片雪花,頃刻間消融。

“鋪子有什麽好看的,你有多久沒巡過莊子了?”

林綰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仔細想了想,說:“去歲開春前去過一回,有些時日了。”

“嗯。”他長睫上落了片雪,一眨不眨地說道:“我們去莊子上住幾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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