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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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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春至

纖細泛著紅潮的手指扣在海月貝鑲嵌的明瓦窗上,不停地顫栗發抖,最終脫力地滑了下去。

鄔皎玉渾身都濕透了,散落下來的烏發纏在肩頸,又被一只骨節分明地手撩起,露出汗濕的、淡粉色的頸,盛放在枝頭的桃花就開在脖頸下,濕熱的吻落在那裏,鄔皎玉又一顫,隨後被溫柔地摟進寬闊堅實的懷抱中。

虞觀止給他披上了一件袍子,免得渾身汗涔涔的受了涼,他自己身上的中衣也沒有攏上,松垮地披著,精壯胸腹覆著一層晶亮的汗珠,俊朗眉眼間都是饜足神色。

日暮霞光將明瓦窗照得發紅,鄔皎玉將下頜抵在虞觀止的肩上,有點想不起兩個時辰前他們在說什麽,現在他渾身都沒力氣,如同犯懶的貍奴般半闔眸,潮濕的指尖貼在虞觀止胸膛前,一下一下地蹭著。

最後被捉著手輕輕吻了指尖,鄔皎玉才從過於激烈的情潮中徹底清醒過來,他也很想虞觀止,於是湊近了在虞觀止的臉頰上吻了一下。

很溫存的一個輕啄。

虞觀止的相思之情得以滿足,又恢覆成那個沈穩持重的男人,好似方才的莽撞沖動不存在一般。

“用過晚膳後再睡。”

鄔皎玉的後頸又被不輕不重地捏了一記,聽著虞觀止繼續說:“母親還要幾日才能到安陽,但她擬了聘禮和嫁妝單子,你歇夠了再看,宮中也備了你的私庫,到時嫁妝放在裏邊,鑰匙只你自己有。”

迎娶他的不是越王,而是皇帝,但成親和冊封這些事都無需鄔皎玉來費心,虞觀止已經都安排妥當,他只要聽話照做就好。

“還有一件事。”

虞觀止少有的語氣裏帶著猶豫。

鄔皎玉便擡起頭瞧過去,那雙眼因為適才哭得兇還水潤潤的,眼尾洇著紅,“怎麽了?”

虞觀止捧著他的臉吻在眼角,低聲說:“宮外的舊宅也給你,當做你在安陽城的私宅,冊封那日便從王府迎你入宮。”

“私宅?”鄔皎玉有些驚詫的揚眉。

虞觀止卻不作聲。

他可以將這只漂亮的小雀關在籠子裏,奢貴精美的金絲籠最配他,也有千萬種辦法將這個人永遠束縛在自己身邊,虞觀止不止一次有這樣陰暗冷酷的想法,只需要動一動心思,他就能完全地掌控這個人,讓他哪裏都去不了。

而且宮中那麽多殿宇,他也只有這一個妻子,一日換一個寢宮都能好久不重樣,但虞觀止還是給他留出了退路,若他不喜歡在宮中住著,除了那些個行宮,還能有一處自己的宅子可以回去。

對上鄔皎玉那雙琥珀似的眼睛,虞觀止笑了下,低頭親了親他的鼻尖,“越州的宅子也是你的,想去哪就去哪,但別離開我太久,阿澈,看在我這麽喜歡你的份兒上,好不好?”

鄔皎玉在剛剛的情事裏哭得很兇,現在眼角又有點濕,他輕輕地“嗯”了一聲,將自己埋進虞觀止的頸窩,小聲說:“我哪裏都不去。”

朝野上下對新主立男子為後的事沒有任何動靜,連坊間平民都議論不休的婚事,向來喜歡上折子彈劾八方的言官卻集體裝聾作啞,虞觀止與工部戶部商議治水事宜就足足兩個多時辰,而後又開始處理各地官員、都城官員遞上來的折子。

又打開一本看過後,虞觀止沒批,而是放在了一旁。

不必他說,玉衡就知道該怎麽辦,其實並非沒有人反對皇帝立男子為後,只不過但凡這樣的折子送到虞觀止的面前,次日那位上折子的大人家裏就會多出些東西,浸淫官場的人誰手裏能真的幹幹凈凈,還未登基的新主給了警告,意思是你做的事我都知道,所以掂量掂量自己該怎麽辦。

虞觀止做事講究點到為止,但也分情況,應當斬草除根的他也不會手軟,前朝的六大世家全都栽在他手裏,這一次死的人可比當初容氏傾塌死的還要多,也讓安陽許多不明就裏的官員發現,這看似溫文儒雅的越王下手黑著呢。

無傷大雅的小錯就這麽處置了,若是虞觀止覺得不能忍的,該貶的貶,該下獄的下獄,至於該殺的一個也活不了。

從決定娶阿澈為妻的那日起,虞觀止就已經計劃好了一切,從他學會隱忍不發謀而後定就從沒有任何一件事會在他推演出的局勢中有偏差,唯獨愛上阿澈是一個意外,但沒有關系,他還是能將所有事都處置妥當。

門外響起三聲響,宦官小心翼翼的聲音隨即響起:“陛下,寧王府的人請了太醫,說是…寧王殿下不太好。”

虞觀止剛翻開折子的動作頓住,神情沒有波瀾地沈默須臾後說:“知道了。”

當年宣武帝膝下三子,虞思行文武雙全,虞子珺足智多謀,兄弟兩個感情又好,虞子珺無心於帝位,得知虞元修認楊氏女為母成了嫡子後便一心助兄長穩住地位,也是最先遭毒手的人。

近身伺候自小一起長大的伴讀背叛,給他下了毒,那毒不會即刻斃命,卻會緩緩侵蝕五臟六腑,中毒之人往往能活上十年二十年,痛不欲生地活。

虞子珺中毒已十餘年,能堅持到今日已是不宜,太醫從內室出來時各個面色沈重,寧王中毒不算是秘密,只是從沒人敢宣之於口,便只能說是頑疾纏身,而眼下……

三個太醫彼此交換了個眼神,都沒敢開口。

因為坐在外室的那個男人。

深夜出宮的虞觀止雖然尚未行登基大典,但也已經是板上釘釘的新主,從除夕到現在的一個月,安陽城六大家與其黨羽被連根鏟除,始作俑者便是這個面上難辨悲喜的男人。

太醫們面露難色,尚未來得及開口,內間便又響起四輪車的聲音,江離推著虞思行從屏風後出來。

虞思行臉色也很平靜,他從玄武營回來也有些日子了,神情很淡,也憔悴,“子珺不便見您,侄兒鬥膽,向皇叔求個恩典。”

他像是已經對必然的訣別早有準備,已然分不清是釋然還是麻木,聲音卻還是有幾分輕顫。

“請皇叔,準侄兒帶子珺回安南莘州,我們自小在那長大,子珺想要落葉歸根。”

安南多島,地勢偏遠,當初宣武帝還是敬王時的封地就在那,還是他自己求的,全因安南出海方便,又能遠離安陽,最後走得最遠、無心皇位的敬王偏偏成了皇上,被困在宮中直至咽下最後一口氣,他的兒子們也都沒能順遂平安。

許多話不必說,虞觀止的目光落在推四輪車的江離臉上,輕聲說:“莘州水患猖獗。”

虞思行指尖蜷了下,他身後的江離忽然說:“莘州沒有水匪,他們都是好人家的兒郎。”

安南兵部是楊氏的人,宋氏家眷流放也是去安南,除夕宮宴後,楊太後還想要傳信安南,被鄔皎玉給攔了下來,虞觀止剛將都城收拾幹凈,安西很老實,安北是他的地盤,如今就剩下個水路多、山路也多的安南。

虞觀止今日來,不止是為了看他的侄兒,更是為了這個跟在虞子珺身邊的女子。

“容江璃。”

當年容首輔的獨子容璋膝下有一對雙生兄妹,兄長容清澤當年也是才名冠絕天下,而他的妹妹容江璃因女子身,名聲遜色許多,當年容江璃在外游歷,據說是死在了安南的水匪手中,虞觀止遍尋多年無果,還當她是真的死了。

容江璃被戳破了身份,她垂眸道:“安南兵部才是真應當被除掉的蠹蟲,王爺既然能對安陽四大營動手,想必應當知道,兵部那些官員中的茍且。”

虞觀止懷疑容江璃是從宋氏家眷死在莘州,雖然阿澈絕口不提,可他說過數次,常文閣不是他殺的,那麽用容氏案做文章的另有其人,虞觀止很自然地疑心到了他的兩個侄兒身上,比起始終放在明面上被盯著的梁王,虞觀止更在意看似命不久矣的寧王。

以及他身邊那個名叫江離的隨身侍女。

當年莘州便是宣武帝的封地,流落莘州的容江璃為何會與梁王寧王兄弟相識也有了緣由。

如此再往前推,楊起興死在安北是因奴才教唆他的妾室動手,那個奴才又曾經在梁王府上伺候過,遠在梁州的虞思行被彼時的宋家盯得很嚴,他的家奴能送到楊起興府上,應當是容江璃的手筆,她能說動莘州水匪截殺宋氏家眷,手底下的人隱秘如同隼衛般神出鬼沒。

早在楊起興案時,便已經有了她動手的影子,世家最瞧不上女子,也正是世家最輕視的女子最先動手掀棋盤。

“本王可以給你權。”虞觀止說,“能不能拿得下安南兵部,看你的本事。”

容江璃微怔,“我?”

虞觀止瞧著她,他的眼神沒有在這個世道中男子對女子的輕蔑。

“不錯,梁王方才所說,本王準了,你與他們同去,游京會率玄武營保護兩位皇親。”

護送寧王歸鄉是假,虞觀止想動安南兵部是真,容江璃看見了那條登天梯,微微瞇眸:“若我能贏?”

虞觀止給予承諾,“你會是大安第一個入兵部的女官。”

那是她的祖父、父親、兄長都曾經涉足過的仕途,而她只因為是女子便無緣此道,又可笑地因只是個女子,而在當年那場追殺中被輕易地放過,沒人相信一個女人能翻起什麽浪花,哪怕是楊家曾經最尊貴的三個女人,也只做了皇後與太後,從來沒能涉足官場。

容江璃沒有任何拒絕的理由。

虞觀止離開前才終於見到了虞子珺,已經形銷骨立的寧王昏睡著,臨走時,容江璃推著虞思行出門恭敬地送,虞觀止回頭說:“若留他在安陽,或可多些時日。”

好生養著與舟車勞頓自然是不同。

但虞思行只是搖了搖頭,有些疲倦地說:“他已經被困在安陽很久了。”

虞觀止沈默須臾,“他或許到不了莘州。”

這是實話。

“他可以的。”這次說話的是容江璃,“他已經撐了這麽多年,總是要回家的。”

都城不是這對兄弟的家,他們的家在幼時長大的莘州,他們生在那裏,如今也要回到那裏去。

他們都已經準備好面對生離死別,虞思行對虞觀止說的最後一句話是:“我們的歸處是一樣的,遲早會重逢。”

逝者在此世彼方,那是他們的歸處。

在無力阻止既定的結局時,死後重逢便是唯一的安慰。

容江璃推著虞思行回去,恰逢虞子珺睜開眼,他沒什麽力氣,平日裏便不說話,只剩一雙眼帶著笑,他大仇得報,心情大好。

虞思行牽起弟弟已經瘦到皮包骨頭的手指,溫和地笑了。

“子珺,哥哥帶你回家。”

.

次日沒有朝會,虞觀止回到寢殿時時辰已經很晚,一開門,便是衣著單薄迎上來的鄔皎玉,他穿著暗紅色金紋的中衣,長發被發帶低低地束著。

玉衡為虞觀止解去大氅後便退下,鄔皎玉牽起虞觀止冰涼的指尖放在掌心捂暖,他知道虞觀止深夜出宮是因為什麽,但沒有多問,虞觀止是個非常強悍堅韌的男人,他們也都已經經歷過太多生離死別。

回到床榻上,鄔皎玉屈膝跪坐,瞧著虞觀止給自己寬衣解帶,忽然輕聲說:“我想回三河縣一趟。”

虞觀止將外袍放好,轉身回來坐到他身邊,見他這幅溫馴又乖巧的模樣,比從前裝得恭敬順眼許多。

“怎麽忽然想回去?”

鄔皎玉歪頭,“都要成親了,總要告知爹娘,正好去將我外祖家的祠堂重修,我叫他們將靈位都雕好了。”

這事鄔皎玉惦記了很久。

從當年出事後,他回了安陽城很多次,卻從來不敢去三河縣,所謂的靈位祭祀他從前也沒想過,人死就是死了,他要做的不是緬懷,而是報仇。

不過人活著總要有寄托,鄔皎玉便又想著修繕宗祠,供奉靈位,倘若父母族親當真在天有靈,也該將仇人的下場告知他們,以慰枉死冤魂,叫他們安心。

“好。”虞觀止伸手捧著鄔皎玉的臉頰,算了下一來一回的路程,兩日也夠了,正好不耽擱早朝,便輕聲說,“蘭氏宗祠我已叫人修繕了,將靈位帶去好生供奉即可,我同你去,給你父母上一炷香,也要他們曉得,我們阿澈還有人疼。”

鄔皎玉一怔,“你幾時…”

他鼻尖忽而酸了下,伸手勾著虞觀止的脖子埋進他懷裏。

虞觀止單手將他摟緊,另一只手扯下床幔,被薄紗層幔隔絕的床榻之間響起他的輕聲溫語。

“你年歲小,我總要替你多想著些。”

“就這麽喜歡我?”

“嗯,只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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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路多險阻,歸途春滿園。

月映一雙人,清輝滿人間。

霜雪消融,是春將至。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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