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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逐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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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7章 逐日

“蠢貨!”

楊渺一巴掌扇在親弟弟臉上,塗了丹蔻的指尖微顫,尖銳護甲在楊禹臉上留下一道滲血的傷痕,她怒不可遏地指著他。

“誰讓你對楊漣舟動手的?!老國公還在,世子還沒咽氣,後宮還在太後的掌控中,你怎麽敢!?”

楊禹臉色慘白地哆嗦著,他頭發亂七八糟,身上衣物更是不整,幹裂的嘴唇動了動,“我…我…不是你讓我做的嗎?”

楊渺露出了十分荒謬的表情,鳳冠上的步搖晃動著,“你說什麽?”

她在宮中根基未穩,楊國公在朝中更是一呼百應,她費盡心機才讓自己過繼成楊振軒的女兒,眼下正是要緊的時候,只要她鬥倒太後,真正地掌握後宮,才能對前朝下手,楊渺知道她沒有別的路,楊氏根本不在意他們這些庶出子女的命。

死在越州的楊起興是如此,不得不爭的楊渺是如此,電光火石間,她猛地癱坐在身後華貴的鳳椅上,低聲道:“你說,是我讓你做的?”

楊禹有些委屈,他已經被嚇得六神無主,連連點頭道,“是、是啊,是宮裏的人給我傳話,連…連給那馬下的藥,也都是你給我的啊姐!”

看見楊渺嘴角自嘲的笑,加之此刻自己的囹圄境況,楊禹終於後知後覺地想到——他們被人算計了!

“姐,姐!”楊禹抓著皇後華貴的宮裝衣角,“你救救我,我是你親弟弟,你救救我!”

“楊國公正在禦書房面聖。”楊渺已經鎮定下來,輕輕摩挲著自己純金鑲珠玉的護甲,纖纖玉指稍微攥了下,她俯下身輕聲說:“別害怕。”

楊禹是他們這一脈唯一的兒子,他知道楊渺一定會保下自己,哪怕是為了早逝的父母,楊禹也安下心來,他松開了手,恨恨道:“是不是太後…我們去告訴國公爺,是她,是她想要楊漣舟的命,好不好姐?”

楊渺沒有答話,只是攏袖站起身來。

“本宮去見陛下,你就在這裏,哪都不許去,明白了嗎?”

楊禹連連點頭,仿若小雞啄米。

楊渺帶著貼身宮婢走出門,突然給身旁的婢女使了個顏色,婢女立即心領神會,行了個禮後退了下去。

剛剛被娶進中宮的皇後神情冷漠堅定,她譏嘲地低笑了聲。

“那可是嫡出唯一的根兒了。”

從事情暴露的那一刻起,楊禹就再不可能同世子之位有任何幹系,楊榮山是什麽人?心狠手辣的老狐貍!無論這件事是不是太後的算計,對楊漣舟動手的都是楊禹,楊渺很清醒地知道事情已經無可挽回。

楊渺回頭看了一眼,神情譏誚。

這個蠢貨也仗著自己是個男丁,便肆意妄為地犯蠢就,居然還想讓她來兜著爛攤子,真是蠢得可笑。

.

越王宅邸,書房中。

“楊禹死了。”

搖光不是很驚訝,他猜得出是誰動得手。

人進了皇後宮中後便傳出畏罪自殺的消息,如今屍首都被擡回楊家了,楊榮山動作倒是挺快,但楊漣舟當街縱馬也不可不罰,楊國公管教不嚴被虞元修罰俸,至於楊漣舟則是禁足反省,楊家近來屢遭駁斥,還內鬥起來,那日宮宴他見著楊渺,就知道這女子不是個吃素的。

搖光坐山觀虎鬥,樂見其成。

虞觀止在院子裏練他的槍,勁風獵獵,其勢悍然,與他平日偽裝出的斯文平淡截然不同,搖光披著狐裘站在檐下看,手裏拿著帕子等著遞上去,玉衡便在一旁候著,輕聲問:“不止呢,皇後脫簪請罪,跪在太後宮門前不肯走。”

搖光只說,“她夠聰明。”

“你還挺欣賞她?”玉衡斜睨了他一眼,語氣有些調侃。

搖光眼神平靜,但始終帶著幾分冷厲意味,他面無表情時就是這樣子,連唇角都微微下壓。

“她夠聰明,才能讓楊氏鬥得越狠,這是意外之喜。”

楊氏嫡系雕零,可這種世家宗族最看重血脈,看重嫡庶,看重男女,楊若綺也好、楊渺也好,都只是楊榮山送入宮中的棋,可如今兩個女人在宮中身份貴重,他的兒子倒是在床榻上成了個廢人,大廈傾頹,可笑局中人竟還墨守成規,以自己的身份家世妄求淩駕於眾生之上千秋萬代。

玉衡瞧著搖光唇角那一絲若隱若現的笑,忽而覺著比冬日的風更冷,甚至還有越王的幾分神韻。

恰好虞觀止收勢,將長槍拋回武器架,搖光立即快步上前將手帕遞上,看虞觀止時琥珀色的眸子仿若亮起微光的星。

虞觀止的俊美不同於搖光這樣的偏女相,他身量高肩也寬,平日裏穿得寬袖袍瞧不出什麽,一旦束袖戴護腕,衣衫便能勾勒出極為清晰的肌理線條,就連五官容貌也是侵略性很強的俊,眉眼深邃,棱角分明。

這是搖光很喜歡也羨慕的長相,但他爹生得就文秀,娘更是柔婉,怎麽也長不成虞觀止這個樣子。

虞觀止沒接那帕子,而是微微垂首,冬日風寒,他穿得單薄,又因練槍出汗,鬢邊的發都濕了。

搖光也不敢耽擱,怕他染上風寒,只好用帕子細細為他擦去汗珠,又將玉衡遞來的大氅披到虞觀止的身上,這人也配合,完全無需搖光擡高手或者墊腳,自己就彎腰垂頭,在人家給他系衣帶的時候,還順手將人一把撈進了懷裏。

家養的小雀終於少了幾分野性,近來都十分乖巧懂事,讓虞觀止之前時時刻刻懸著的心落下了幾分。

這樣精致漂亮的人乖順地任由擁抱親吻擺弄,虞觀止怎能不喜歡,他深吸了口氣,湊到搖光耳邊低聲道:“真想把你藏起來。”

這話的語氣可不像開玩笑。

搖光一直都知道虞觀止心中可不像他表現出的這樣溫和,他原本就不是這樣的人,他偶爾的眼神也會讓搖光知道這人對他的獨占欲有多強,有時的註視像是恨不得將他融入骨血。

但無論虞觀止心中如何想,他始終都不曾真正對搖光做出什麽不顧他意願的事,就連床笫間都能克制住自己的掌控欲,給搖光可以隨時喊停和離開的自由。

他的阿澈經不住那些摧折,這是需要精心疼愛的花。

搖光紅著耳尖沒吭聲,貼在虞觀止的頸側輕輕蹭了下,他臉頰是冰涼的,但虞觀止剛剛大開大合地舞槍,渾身都是熱的,像個人形暖爐。

“你好熱。”

虞觀止聞聲低低地笑,他知道搖光沒有其他意思,但這種輕聲細語的嘆息實在勾人,便只好輕輕捏了下搖光的耳尖——他耳朵生得很軟,又十分敏感。

每次摸或者親時,他都會下意識地顫栗瑟縮。

“你身上涼,回去吧。”

勒在腰間的手松開,搖光退了半步,知道虞觀止是要去沐浴更衣,搖光有時候也好奇,這麽愛幹凈又講究的越王,在戰場上沙土泥水混著吃喝怎麽咽下去的。

魏管家不在,玉衡便是王府的掌事,自然不能一直圍著虞觀止轉,他帶著搖光去清點了近日府上的送禮清單,搖光隨手翻了兩下賬目,發現是天璣從賬上支走了二百兩銀子。

在他分例之外的。

搖光原本沒在意,但玉衡也瞧見了,他說:“被楊漣舟縱馬踩死的是個年輕漢子,家中有老夫老母,病妻幼子,一大家子全指望這一個人,天璣想接濟接濟這家人。”

“他這麽心軟?”搖光與天璣相識也不是一日兩日了,他們都是見慣生死的人,災年時百姓餓殍遍野白骨如山,之前倒沒聽說天璣會做這樣的事。

玉衡卻不意外,他點點頭道:“他兄長也是被紈絝子當街縱馬故意踩死的,那也是他們一家子的指望,父母告狀不成反被安了個誣告的罪名,將他們一家子下了大獄,他父母死在獄中,剩下個他被判流放,大抵是觸景傷情了吧。”

搖光捏著賬本的手微微用力。

在街上的並非不懂事亂走的幼童,而是一個知道閃躲、年輕力壯的男人,可即便如此他也會因為這種可笑的意外喪命。

真當尋常人的性命是草芥嗎?

見搖光神色冷下去,玉衡又說:“害他的人已經付出代價了,你也無需介懷,我們如今所行之道,不就是為了日後這樣的事不會再發生嗎?”

搖光總像是冷眼俯視眾生,最後卻又走入眾生之中。

“你覺得這種事以後不會再發生?”

聽得反問,玉衡微怔,與搖光對視著。

“不會的,人之善與惡相比還是太少,故而善才會更加難得,但世人大多貪心不足,即便是如今的布衣百姓,他日掌權難保不會行今日這些貴人所行之事。”

搖光說得很慢,語氣卻篤定。

“所以我們所行之路,終其一生也無盡頭,非死不休。”

他要斬的並非世家,而是難以掌控的人心,搖光從沒想過有朝一日這世道能如書中所言的天下大同。

希冀如烈日高懸,而他註定逐日而行,直至此生盡頭,哪怕墮入地獄也無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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