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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同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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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6章 同眠

虞觀止原本也沒指望搖光會應下,故而在聽見那聲輕輕的應允後不由得怔住須臾,反問:“什麽?”

搖光披著衣裳站起身,微微垂著頭,還沒幹的發尾微微卷起,自兩側肩垂在胸前,他其實很適合赤色這樣奪目的衣裳,襯得容貌更清艷,這會兒瞧著也很乖,像是將自己所有的戾氣都收斂起來了似的。

“我說可以,主子可以在攬雪閣留宿。”

虞觀止緘默片刻,“阿澈,我不止是想睡在攬雪閣。”

我是想睡在你身邊。

而搖光顯然是懂的,他平時寡欲,甚至厭惡這種事,少見的幾次把持不住都是因為與虞觀止同塌而眠,又不是個真天真單純到什麽都不知道的少年。

虞觀止會禮貌地詢問他可不可以,倘若他回絕,虞觀止也定然不會糾纏。

“我知道。”搖光抿起唇對他很淺地笑了下,“可以。”

他說完後便起身去適才的桌子前,將滿桌的密函公文都收拾起來,連帶方才那張地圖也折起放回信封內安置,虞觀止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隨即便是他有些不大確定地輕問:“你為何…?”

虞觀止心亂如麻。

他覺得自己該順水推舟,若是多嘴,再得來阿澈一句“主子有命不敢不從”反倒弄巧成拙,但他還是想問。

可他問了,輪到搖光說不出話。

他見過許多人面獸心的人,其實尋常人也一樣,這世上惡人多而心慈者少,是因為心慈便要吃虧,眼下瞧著敦厚老實的尋常人,得勢後也不見得還能赤子心性,如虞觀止這般的人…更是只此一個了。

夜半伏案於民生大事,安北境內不允青樓賣身,條條律令無不為百姓著想。

昀城那晚,不顧三途川的險惡撲身相救,搖光不明白自己有什麽好,值得虞觀止寧願豁出性命,可那晚過後虞觀止這三字仿若醇厚的酒沁入心頭,釀出讓人難以無動於衷的甜意。

搖光站在桌前,兩只手撐在桌子上,輕聲開口:“我十四歲入教坊司。”

虞觀止耳邊回蕩起連庭月的話——

“五歲可默詩,七歲即屬文,十一歲通過院試考中秀才,十三歲秋闈中榜首為解元,來年春入安陽城參加春闈,得中會元。”

十四歲那年,春闈放榜,本該是他最風光的時候。

搖光微微垂眸,輕聲說:“教坊司本也有樂舞部,但他們要我學…如何做官妓伺候男人。”

虞觀止捏著扇子的指骨發白,想起搖光的本名,鄔皎玉。

皎皎天上月,皚皚人間雪,他本該是這世間最溫潤無暇的白玉。

搖光擡起手,輕輕撫上眼角那朵桃花,眼中沒有傷懷,只閃過一瞬的冷冽與殺意,接著說:“王爺瞧見我眼角的刺青就該知道的,我不過是個任人把玩的玩意兒,那主子又為何…會在那日舍命相救?”

虞觀止那時也不懂,他做了本不該做的事,但如今想來,虞觀止便也坦然了。

他說:“我心悅你,想保護你,也是人之常情罷。”

我心悅你。

他終於說出口了。

搖光咬了下唇角,還不等他開口,虞觀止又說:“我知身在高位,遇事應當三思,可我也不過一介凡夫俗子,怎能眼睜睜見你身陷險境無動於衷,阿澈,你可知我心?”

當然知道。

虞觀止都將自己的真心捧到他面前了,搖光猛地轉過身,雙眸若淺星,盈著細碎的光,張了張嘴,卻沒能說出話。

——那為什麽是我呢?

虞觀止身份尊貴,生得俊美,如玉君子龍章鳳姿,身負戰功又得民心,縱然有時手段狠厲卻也不曾冤枉了誰,搖光從前覺得他是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與那些王公貴族沒有什麽不同,可他如今已經知道,虞觀止就是不一樣的。

他很好,好得不似凡塵中人。

可虞觀止又為什麽會喜歡上自己呢?

搖光攥著自己的袖,又覺得無需在意那麽多,刨根問底做什麽呢,他要做的很多事都遠比情愛更要緊。

“我知道了。”搖光頃刻間收斂起自己亂七八糟的情緒,對目光專註看著自己的虞觀止露出個笑,“主子,天色不早,該歇了。”

虞觀止隱隱覺得有些不對,但細想而來又沒察覺什麽,搖光身上似乎一直有一種游離於世外的感覺,他仿佛在冷眼俯瞰著蒼蒼人間繁華都城,他在籌謀的事卻對誰都不肯說,從楊振軒的下場來看,搖光是在蓄力報仇,從行事作風上來瞧,搖光似乎也不想直接讓他們償命,像是貓抓耗子般。

那下一個是誰?

梁有為?

搖光吹熄油燈,又將床幔放下,穿著那身赤色金紋的裏衣上了床榻,很自覺地躺到了裏側,虞觀止還靠坐在床頭月白銀紋的中衣勾勒其勁瘦而不孱弱的身形,搖光側著身子,屈膝將一只手枕在臉頰下,房中此刻僅有屏風外亮著的燭火,帷幔內昏暗,他仰頭看著虞觀止。

看似斯文的虞觀止實則體魄強健,中衣窄袖遮掩著的手臂能提重槍、拉重弓,只需一掌便能將人骨劈碎,修長而骨節分明的手就搭在單腿曲起的膝蓋上,搖光從被子裏伸出一只手,他的手看似更秀氣些,也要比虞觀止的小上一圈,因為搖光生來骨架就窄。

白皙的指尖輕輕觸碰上虞觀止的手指,再輕輕一勾。

搖光聽見虞觀止驟然停滯了片刻的吐息。

“不是主子要留宿的麽,就坐在這兒?”搖光琉璃似的雙眸在昏暗中看上去更像一只小貍奴。

虞觀止輕輕握住那只一碰便知道是習武之人的手掌,並不柔軟,甚至掌心內側還有繭與一些細碎的小傷疤,虞觀止輕輕撫弄著這只手的掌心,察覺到搖光似乎想抽回手,又生生扼制住任他牽著。

即便是願意讓他留宿在此,甚至在這種時候說出與引誘無異的話,可虞觀止能感覺得到搖光的身體在抗拒,連方才對視的雙眼都看向了別處。

虞觀止牽著那只手低聲問:“你還叫我主子嗎?”

搖光望向靜靜垂下的床幔,他背後已沁出了汗,連掌心都是潮濕的,並非因歡喜而生出的悸動在心頭瘋狂叫囂著逃離,無比暧昧的床笫間讓他的思緒變得很亂,恍惚間似乎回到了當初那間充滿脂粉香氣的屋子裏。

有人拿著一樣又一樣臟汙惡心的淫器在他面前講解用途,強迫他去看那些畫冊圖本,甚至要他親眼去瞧那些官妓如何接客,混亂暧昧的聲響與那些赤條條的身影逐一在眼前閃過,惡心得讓他只能死死咬住牙才能不吐出來。

臉色蒼白的搖光緩緩閉起眼,反手攥住了虞觀止的手指,逃避一般輕聲:“您還在乎這個呢。”

他的異樣和抗拒虞觀止都看在眼裏,便任由那只清瘦的手攥著自己,而後俯身過去。

搖光察覺到吐息漸近,整個人都仿佛受驚的貍奴般繃緊,又因壓抑克制反抗動作而輕輕顫抖起來,這無關直面虞觀止欲求的羞澀赧然,而是最深切的抗拒與驚恐,身體的反應最騙不得人。

虞觀止用手肘撐在踏上,另一只覆著繭的手撚起搖光下頜,下一刻吻就落在了那顏色淺淡而柔軟的唇上。

搖光驟然睜大眼,枕在臉頰下的那只手猛地攥住虞觀止的衣襟,而虞觀止也分明感覺到,那只手方才是沖著他脖頸來的,若非搖光收住了動作,那只手就能掐斷他的脖子。

僅僅是呼吸交纏的一個吻,彼此的唇相貼,再沒有深入的動作,虞觀止淺淺吻了一會兒便退開些,瞧見側躺著的搖光臉色蒼白,死死閉著眼,只有被他吻過的唇更紅潤些。

“阿澈。”虞觀止有些憐惜地蜷指輕輕蹭過他的臉頰,低聲說,“別怕了,就這樣,不做什麽。”

搖光整個人都陷入混沌的恐懼中,隱隱聽見虞觀止說了什麽,好半晌才冷汗淋漓地清醒過來,他還一手抓著虞觀止的手,另一只手死死攥著他的衣裳,兩個人距離很近,但虞觀止給了他時間冷靜,什麽都沒做。

“我…”搖光一開口,聲音便是嘶啞的。

“沒事。”虞觀止將自己的手掙脫出來,抓著搖光的手腕塞回進被子裏,又隔著被子輕輕拍了他兩下,像是哄慰,“別怕。”

搖光頹然地松開了虞觀止被自己抓皺甚至被冷汗浸得有些潮的衣裳,又閉起眼,眼眶已然紅了,烏黑的長睫也沾著濕意,良久小聲說了句:“對不起。”

虞觀止怔在原地,又是無奈,更多的是心疼與愛惜。

“這麽傻。”虞觀止側躺在搖光身旁,與他對面,卻沒有過分親昵地靠過去,只是將手隔著被子搭在他的腰間,像一個保護性的環摟姿勢,“你沒錯,不要說對不起。”

搖光攥著被子的手還在顫抖,他開口想說什麽,“我…”

“我知道。”虞觀止很溫和地打斷他,又拍了兩下被子,“不要緊的,睡吧。”

搖光低下頭,在虞觀止瞧不見的角落,恐懼與難過一點點地被他小心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洶湧滂湃的戾色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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