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3章 春闈

關燈
第043章 春闈

“頭兒。”錦瑟訕笑,“您這說什麽呢?”

“你這樣聰明,又何必與我虛與委蛇。”搖光眉目冷肅,尊卑在他眼中盡是虛無,是以投向錦瑟的視線沒有憐憫,亦無其他,猶如深潭靜水,“十六年前容氏舞弊案發,容首輔桃李遍天下,因而牽涉其中之人無數,昔年禮部侍郎家中庶出幼子,因姨娘怯懦,買通穩婆,宣稱自己誕下的是楚家庶出留姑娘,取名錦瑟,充入教坊司時不過六歲,如今十六年過,應當是…剛剛及冠。”

錦瑟臉上的笑漸漸斂起,那張嬌媚妖艷的臉上沒了表情。

片刻後,他也輕聲說:“我們的底細果真都被摸的清清楚楚,但那又如何?頭兒,常向松那狗賊草菅人命,他兒子死得也解氣,可…錦瑟即便是微末之身,也曉得大局為重的道理,不管您與容氏有何幹系,如今安陽城中局勢緊張,請恕屬下不能由著您亂來。”

“主子心慈,日後是要成大事的,有些事不能與他扯上幹系。”搖光猶豫了片刻,還是從袖中取出那枚銅符腰牌,在錦瑟面前晃了一晃,“我自然是有主子授意的。”

錦瑟認出了那是越王府的銅符,原本堅定的神情也變得猶豫,搖光跟在越王身邊同出同入的事錦瑟也知道,事已至此,他也只能俯身行禮。

“屬下僭越。”

“無事。”搖光輕聲,“對主子盡忠,是應當的。”

錦瑟起身,又問:“那…您現在要做什麽?可需要隼衛…”

“不必。”搖光瞧向那堆裝著碎紙的信封。

接下來的事,不該再與越王府扯上幹系,隼衛是越王的眼線,也是隱匿在安陽城中的私兵,日後是能派上大用處的,而他要做的事…絕不能與越王沾染上丁點兒的關系,越王要清清白白地登臨大位。

他要虞元修遺臭萬年萬人唾罵,而虞觀止…他功在千秋,應當青史留名,這才是天理昭昭。

錦瑟是何其通透的人,既然搖光深受主子信任,而他打探朝中重臣及其家眷的行蹤必然是有所動作,從前行動時都需要各方眼線配合,如今卻又不用了,便也猜得出他是想要以身殉道。

搖光對錦瑟那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無動於衷,又忽然說:“派人去忠義侯世子府,將近來朝中事,事無巨細地告知連世子。”

“遵命。”錦瑟行禮,告辭之時,在門口還是回過身,遲疑了須臾後說:“你回三河縣去看過嗎?”

搖光驀地擡起頭,正對上錦瑟溫柔的註視,那眼神中竟還有惋惜之意。

七殺首領之一的搖光養在王府,他的身份連魏管家與越王都才發現端倪不久,可錦瑟卻分明不是才知道的。

錦瑟手扶著門框,蹙眉的模樣好似於心不忍,聲音也恢覆了一貫的輕柔,“你這些年從未回去過吧,我報上去的消息,定然也被篩了,你看都沒看過,如今人都在安陽城了,三河縣也不遠,回去看一看吧,也許…也許能讓你寬慰一些。”

搖光對著空無一人的房間嗤了聲。

重游故地算什麽,如今越王已成氣候,遠非昔年那個迫不得已將皇兄送入龍潭虎穴的少年郎,而他苦心籌謀意圖早日挑起宮變,都只為了一個目的而已。

只有仇家都死光,以彼之道還施彼身,他才能覺得寬慰一些。

.

越王舊宅院子裏,雖是秋涼,秋菊卻開得正盛,一盆盆擺放著爭奇鬥艷。

虞觀止自從司徒府宴請後,便上奏稱病不去早朝。

趁著晌午院子裏暖和,虞觀止吩咐在院中備下茶點,而連庭月也果然上門,一同品茶賞花的還有住在越王府上的韓朔。

連庭月原本絲毫不知前朝的消息,梁州貪墨案更是被虞元修瞞得滴水不漏,可昨夜有人潛入他的臥房送上密信,就連宮中那位派出來盯著他的耳目都未能發覺,連庭月看了那密信上的內容後幾乎不敢相信,而今在越王府瞧見一同參加科舉的韓朔,便是不信也得信了。

韓朔已不覆昔年意氣風發的文人模樣,他憂心梁州案,又時時難忘慘死面前的同窗,連日來食不下咽,比初入王府時更憔悴了。

“韓兄。”連庭月目露震驚,“你這…你怎會…”

“一言難盡,若非王爺庇護,唉…罷了。”韓朔苦笑,端起茶道,“與世子許久不見,如今在王爺府邸,便只得借花獻佛,以茶代酒,敬世子一杯。”

在越王府二人也難敘舊,便只閑話幾句,虞觀止更是只字不提政事,仿佛自己是個閑散王爺。

玉衡匆匆而來,在虞觀止身邊俯身低聲:“主子,章典畏罪自裁的消息他們壓不住了,早朝時大理寺少卿方仁和當眾彈劾吏部尚書司徒白,還在太和殿取出了章典臨死前的口供,刺殺皇室宗親此等大案,口供已供三法司傳閱了個遍,今上震怒,令司徒白掛吏,待此案查清再做定奪。”

章典的口供裏可吐出不少東西,司徒白如何仗著吏部尚書這個位子大肆斂財,甚至不知收斂到讓下面與山賊合作,官匪勾結搜刮民脂民膏,從民到官誰的銀子都要,世家清流文官之首竟是這樣誅求無厭之人,整個司徒府那看似風雅且不奢靡的宅院根本就是藏汙納垢之地。

章典死後消息被壓了幾日,直至今日那口供已過了無數雙眼睛,加之司徒白宴請越王求和,虞元修會敲打司徒白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虞觀止輕聲:“知道了,下去吧。”

只是掛吏而已,懸職待議,不過是住家裏且沒有朝廷的俸祿罷了,刺殺親王、借官職受賄、與山匪勾結,哪一條論罪都不可能讓他有活路,可如今連大牢都沒下,只是派人搜府,分明是要高高舉起輕輕放下的意思。

玉衡聲音雖低,但這兒一共就三個人,韓朔和連庭月自然也聽見了,兩人對視一眼。

連庭月掩唇輕咳,“怎麽不見昨日的搖光公子?”

虞觀止心想那小崽子昨日連家門都沒回,直接宿在攬雪閣,手中摩挲茶盞,垂眸露出個淡笑。

“那個小沒良心的,自己出去玩了。”

連庭月聽得出越王無心責怪,抿唇笑了笑,“原來如此,轉眼入秋許久了,再到來年春日,又一年春闈。”

接連兩次春闈舞弊案發,隨後不久便是皇帝崩逝新君登基,韓朔神情恍惚一瞬,忽然說:“說來,宣武八年春闈之際,連兄不曾入都,倒是避開了一樁禍事,你可知那年殿試最有望奪魁之人是誰?”

連庭月一怔。

宣武八年,安陽城中以楊氏為首的權臣黨羽與以時彥澤為首的激進派官員爭鬥愈演愈烈,老侯爺連道全不願親子此時入仕卷入紛爭,恰好那年連庭月自己也感染風寒久病不愈,誰料那年都城局勢大變,春闈舞弊案發後所有考生的答卷均作廢,以待來年重考。

次年連庭月入都趕考,狀元及第,連中三元,聲名大噪,而去年之事因舞弊案眾人都諱莫如深,不曾提及。

連庭月問:“韓兄所說,是何人?”

韓朔神情覆雜,目光隱晦地瞥了眼越王,才嘆息道:“是個少年郎,世子遠在雲州,不知他也不足為奇,宣武八年的春闈榜首便是他,那是…大安開國來第三位連中三元的才子。”

他這麽一說,連庭月更感興趣,“聽韓兄此言,是與此人相熟?”

“算不得相熟,只是他當年在安陽城的名聲太響。”韓朔苦笑,“此人並非世家出身,可當真是自幼天資聰穎,五歲可默詩,七歲即屬文,十一歲通過院試考中秀才,十三歲秋闈中榜首為解元,來年春入安陽城參加春闈,得中會元。”

連庭月難掩震撼,驚嘆道:“十一歲的秀才,十三歲的解元…春闈會元…連中三元,還是十四歲的會元,他可是被那年的春闈舞弊案拖累了?我聽聞是殿試過後,欽定了狀元郎後,春闈舞弊案方才案發,不過我倒是聽聞那年三鼎甲都出自六大家。”

“不是。”韓朔狠狠閉了下眼睛,“春闈放榜後,他連自己中了會元都沒親眼瞧見,人就平白無故地失蹤了。”

失蹤了。

不止連庭月楞住,虞觀止也微怔,八年前他在安陽城的眼線還不似如今這般得力,宣武帝病重已然油盡燈枯,時家想以仿當年容氏案,揭發楊氏等人科舉舞弊掌控朝廷選拔,而這樣一個年少成名的天才,居然悄無聲息地就失蹤了。

“他太年少,原本名聲只在縣內,人到安陽城短短十日聲名鵲起,而也就是這十日之後,便在安陽城中消失得了無蹤跡。”

韓朔低聲嘆息,“下官當年還以為是他鋒芒太盛,被世家動手除去,可春闈舞弊案發後,下官曾暗中探查過他的蹤跡。”

虞觀止默不作聲地盯著韓朔,目光沈冷。

連庭月追問:“然後呢?”

“他生在棠郡三河縣的鄔氏,我派人去查。”韓朔笑得譏誚澀然,“鄔氏因牽涉入春闈舞弊案…”

“滿門皆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