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9】晴也雨也

關燈
【9】晴也雨也

奉茶之後,趙夫人主持,讓其他公子小姐都來廝見。杜葳蕤這才知道,陸亦蓮育有兩子一女,二公子盧冬暇和小公子盧冬晟,以及在屏風後插話的四小姐盧碧岫。而顧娘子顧貞琴育有一子兩女,乃是五公子盧冬晨,六小姐盧玉李,七小姐盧珍蓉。

這樣一大家子,趙夫人只有盧冬曉可以指靠,偏偏盧冬曉還是最靠不住的。杜葳蕤代入趙夫人,簡直要替她嘆口氣。

來立德堂的路上,杜葳蕤領教過盧冬暇,而盧冬晨只有十四歲,斯文清秀,寡言少語,盧冬晟尚在沖齡,只知道眨巴眼睛看人。

三位小姐之中,盧碧岫很像陸娘子,婉約標致,又帶著股傲氣,看人時神情冷淡。盧玉李和盧珍蓉,一個是鵝蛋臉大眼睛,樣貌端莊卻有點沒心沒肺似的,另一個卻瘦小瑟縮,一味低眉垂眼,兩個都不如盧碧岫出眾。

杜葳蕤廝見一圈,已然看出這些公子小姐的府中地位。盧碧岫能當眾頂撞趙夫人,看來深得盧季宣寵愛,在這府裏能夠呼風喚雨。

旁人以為小將軍不耐煩繁文縟節,坐久了要疲倦,卻不料小將軍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燒,見了一圈人還沒見夠,坐在那裏雙目炯炯。盧季宣倒是乏透了,好容易把該說的閑話都說完了,連忙推說外頭有事,讓杜葳蕤自便,他也腳底抹油撤了。

一家之主走了,滿堂都松懈下來,巴巴等到趙夫人說句“都回去吧”,在座一個比一個跑得快。趙夫人卻不理會,只向杜葳蕤道:“小將軍,請隨我來。”

“娘,我就不去了。”盧冬曉站起身抖抖衣衫,“我外頭還約了……”

“行了,你去忙吧。”趙夫人不等他說完,揮了手道,“早點回來,究竟在新婚裏。”

盧冬曉拱了拱手,也不同杜葳蕤說話,甩開袍角就走了。他一走,晴嫣立即跟著走了,雨停卻不知該走還是該留,急得忽左忽右的。

杜葳蕤道:“雨停,你跟著公子回去。”

雨停如蒙大赦,行了禮告退,飛跑著追盧冬曉去了。這頭趙夫人笑一笑,起身道:“小將軍果然是良厚之人。”

杜葳蕤也起身,親熱地扶著她道:“母親謬讚了。”

上位者的親和比低位者的諂媚有價值得多,趙夫人受寵若驚,眼圈又要泛紅。宜春發覺了,細聲勸道:“夫人,三公子和小將軍的好日子,要多笑笑才好。”

“我笑,笑著呢。”趙夫人抹了淚笑道,“小將軍起得早,還沒用早飯吧?我院裏有好吃的,咱們回去。”

趙夫人的跨院在東院,月亮門前題著“絮暖”二字,引得杜葳蕤感嘆:“母親,您這兒的題辭很別致,可恨二公子給我們擬了個聽楓館,聽說夫君不喜歡,於是把匾額摳掉了,弄得我們住處沒名字。”

“你若要想,讓曉兒給擬一個。”趙夫人笑道,“我這兩個字,就是曉兒擬的!原先老二擬個什麽離春院,且不說離不離的難聽,這名字聽著可是像青樓妓館?我堅決不肯要,要我說,盧冬暇的才名都是吹出來的!”

哦?盧冬曉是個不讀書的,還能擬匾呢?

杜葳蕤意外,又瞅了兩眼“絮暖”,越發覺得意境好,連帶院子也輕巧溫暖起來。

趙夫人請杜葳蕤坐在後廊下,打起竹簾來煮茶吃點心,外頭是四四方方的天井,布置得有竹有花有流水,還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圓石子路,連接著小小的觀魚木橋。有個丫鬟站在橋上撒魚食,底下的金紅鯉悠然出沒,人、景、魚合三為一,像畫兒一般。

杜葳蕤讚不絕口,趙夫人卻道:“幸虧有個院子,我才能從烏糟事裏拔出來些,多少緩口氣。”

說著想到今天,趙夫人不免悲從中來:“今日立德堂上的吵鬧,並非偶爾為之,而是盧家的日常!無論何事,若陸、顧二人在場,總要找些題目針對曉兒!”

杜葳蕤初來乍到,不便多話,只得默然聽著。

“每次鬧起來,那兩房總是抱在一起,老爺也幫她們,只是圍攻我和曉兒,每回要鬧到尋死覓活,才能叫他們滿意!”趙夫人越說越傷心,擡袖拭淚。

這要是在聚賢莊聽八卦,杜葳蕤必要打聽仔細,但現在身在局中,問細了只怕引火燒身。她於是空泛勸慰:“母親,瑣碎事丟開些好。”

趙夫人聽出她不熱心,因而收了淚道:“我是要看開些,弄弄院子靜坐靜養,身子倒好多了。今天叫你來,是為了陸娘子撥給你的丫鬟,晴嫣。”

“……,她怎麽了?”

“晴嫣的父親,原先在倉部司做員外郎,結果犯了事被革職,只得帶著妻女回鄉。他回去就病死了,膝下只得一個女兒,沒兒子承繼家業,晴嫣和娘親就被叔伯們攆了出去,占了她父親的宅子田地。晴嫣的娘無奈,想再回京討生活,結果路上貧病交加,進了京就去世了。晴嫣只有十二歲,在菜市場插標自賣,就這樣到了我們府裏,算算也有七八年了。”

“聽母親講,晴嫣是個可憐人。”

“可憐是可憐,就是不安分。”趙夫人皺眉,“她賣身葬母正遇著曉兒,是曉兒把她帶回來的。自那以後,晴嫣對曉兒,總有些糊塗心事。”

杜葳蕤恍然大悟,難怪她看見晴嫣就能觸動八卦靈識!

“原本她在曉兒院裏,我瞧她妖裏妖氣,同曉兒說話沒個規矩。”趙夫人接著說,“有次我去看曉兒,見晴嫣坐在榻上生氣,曉兒卻百般討好,半跪在地上逗她開心!這如何能忍?我一怒之下,將晴嫣抽去花房,不讓她接近曉兒!”

“花房是打粗的所在,那裏的丫鬟,如何能到公子院裏主事?”杜葳蕤不解,“陸娘子此舉是何意?”

“說到這事就生氣!”趙夫人面有怒容,“晚兒故世後,我一病不起,只能交與陸娘子掌事,誰想她一肚子壞水!我不用誰,她便用誰!好幾個被我棄用責罵的,到她手裏卻翻身了!特別是晴嫣,聽說她帶在身邊親自教養,比教導碧岫還要上心!這樣一來,晴嫣的確不在花房做粗活了。”

杜葳蕤聽懂了,也不由感嘆,陸亦蓮這心計比沈盡芳還“傑出”些,早幾年就培植晴嫣以備後需,無論誰嫁給盧冬曉,她都要把晴嫣送來添堵。

“小將軍,都說做正室原配好,可我們心裏的苦誰知道呢?”趙夫人苦澀道,“媵妾不必顧忌的臉面,我們要顧忌,媵妾可以用的手段,我們顧著身份不能用,說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原配,其實套上了層層枷鎖,只能叫媵妾欺壓!”

杜葳蕤想,妻有好妻,妾也有好妾,說到底還是看人,並不能憑身份武斷。但這話她不必說,說出來趙夫人也聽不進去,她只想著,所幸她在深宅之外另有天地,至於晴嫣,祝她五百天後得償所願吧。

“母親放心,”她笑道,“我會警醒的。”

******

回到自己的跨院,杜葳蕤特意瞧瞧門頭,那上面果然是空的,無匾無額,兩邊也無楹聯,看來盧冬曉當真不喜歡“聽楓館”,把匾額楹聯都下掉了。

想到盧冬暇搖頭晃腦,沈醉其間自誇文才的模樣,杜葳蕤不由笑出聲來。沈盡芳把盧冬暇吹捧上天,說什麽文采風流?分明是平庸之流!可見傳言不可盡信。

她邊想邊跨進院裏,卻見七八個仆役忙進忙出的,雨停站在院裏正在監工。杜葳蕤便喚道:“雨停,如何來了這許多人,在忙什麽?”

雨停小跑著過來:“回小將軍的話,陸娘子說要重開小廚房,因此派人來整理,順便送些米面菜蔬,今日小廚房就能用了。小將軍午膳想吃什麽?奴婢叫他們去置辦。”

吃什麽?

杜葳蕤不習慣考慮小事,不由問:“大廚房不開飯嗎?都要小廚房自己做?”

“大廚房一日三餐都有的,就怕不合小將軍口味呢。”

“那就跟著大廚房吃吧,我今天沒什麽想吃的。”

杜葳蕤說罷了,要回臥房去換衣裳,轉身就見晴嫣從屋裏沖出來,一只手捂著嘴,好像在哭的樣子。

也不知是沒看見杜葳蕤,還是裝著沒看見,總之她沖出來就拐彎,貼著墻一溜煙跑了。星露見了生氣,道:“不曉事的丫頭!見了小將軍也不行禮,她當這裏誰是少夫人?”

“你可少說兩句吧!”星黛假意勸說,“她是陸娘子送來主事的,咱們可不敢得罪!”

杜葳蕤卻想,盧冬曉明明出去了,晴嫣獨在臥房裏做什麽呢?這還哭嘰嘰的。等她進了屋門,卻見盧冬曉仍舊仰在窗下躺椅裏,並沒有出去。

舊相好私會,被我捉住了?杜葳蕤好笑。

她見盧冬曉握了柄團扇蓋在臉上,便躡足過去瞧瞧,那扇子眼熟,仔細瞅瞅,可不是新婚大禮時的障面扇?杜葳蕤忽然想起花燭夜,盧冬曉猛然拔走了扇子,可把她驚了驚。

若非出其不意,他能從杜葳蕤手裏奪東西?

杜葳蕤好勝心起,零幀起手,“嗖”地從盧冬曉手裏拔走團扇。盧冬曉果然吃嚇,驀然睜大眼睛,一雙超大超黑的瞳仁,黑烏烏地定在杜葳蕤臉上,看見她一臉“大仇得報”的壞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