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蔭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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蔭夏-12

許珂在廚房站了很久,最後一點陽光掃過窗沿,將屋內氳成一片黑壓壓的暗。

遠處似乎有烏雲在凝結,看來免不了一場暴雨。霧礁這幾年的夏天,其實很少下雨。

他伸手開了燈,又拉開冰箱,左右不想炒新菜,便把中午的菜拿出來熱,又從櫥櫃裏拿出一把面條。



許謙說得對,單憑幾句話就能讓他亂了心緒,在這場感情裏,他似乎沒有一點抗擊打能力。

這段時間他偶爾還會做噩夢,她的頭發在暴雨天完全濕透,問他是不是不愛她,為什麽不和她一起走。

事實上他自己,也沒有那麽“愛”罷了。

這幾年他變了,變得沒有那麽純粹。前幾年的時候還動搖過,要不接觸下別的人,或者找一個喜歡自己的也行。反正看起來都差不多,也能了卻爸媽一樁心事。

那個時候也是身邊的人止住了他,他以前聽不進別人的話,現在又很容易相信別人的話。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她沒有給自己發消息來,朋友圈倒是po了小八的照片。

關上之後他又看著鍋發呆,水沸騰了好幾分鐘,才想起來放面。



當天晚上吃飯的時候,老爸不在。

秦麗華最近可能是覺得兒子要出遠門,總是看著許謙出神,他看在眼裏,只默默吃飯。誰想另兩個人說著說著竟有點動容,最後老媽流了淚,弟弟撲上去抱著她安慰,他卻只能僵在桌子這頭。

“許珂啊,”她抹了抹縱橫的臉後說,“你過來。”

他沒擡頭,挪了過去。

老媽把臂膀放在兩人身後:“你們兩兄弟,以後就是互相的依靠。尤其是許謙,多讓著哥哥點。”

“我可沒欺負我哥啊,”少年抹一把淚,“我一直都讓著他。”

許珂只能笑笑。

背後的手移了上去,輕輕地拍了拍的地頭:“這些年,你辛苦了。”



他本來就不太有胃口,此時更僵住了筷子。

一直以來,這些感情不曾通過父母口中說出。都說父愛如山,但他們過於沈默,在弟弟出生之前尤其如此,每次回到家裏,像是被封在一個密閉罐子,讓快樂和悲傷的事情都吐不出。

久而久之他忘記了“情緒”這種東西,只在成績中尋找慰藉,但許謙就好像專門來打破慣例,還有,那個人。

說什麽“辛苦”,或許是“補償”更貼切,人們形成的連結,誰救贖誰還不一定。



許珂又胡亂扒了兩口飯,便等著他們吃完去洗碗。

窗外的無花果樹在晚風中搖成一片魅影,今天剛摘的果子可能是今年的最後一批。

夏天真的快過去了。





顏竹在月底的這段時間忙得焦頭爛額,平臺給她的任務開始多了起來,雖然時薪也水漲船高,但終究有點分身乏術。

好在跟著運營的前輩學了不少東西,不必再想當初憑著感覺橫沖直撞。

比如如何給視頻埋設隱形“鉤子”,在恰當時機拋出話題引導互動,或者是很多微小的、她平時沒註意到的瞬間,沒想到裏面這麽多門道。

[多關註、多研究,]他說,[如果能找到一個對標賬號,對以後的學習成長更有益。]



但是,她現在根本沒時間旅游。

更何況自從接回了小貓,感覺和老媽的關系疏遠了。想來也情有可原,她本身就不太認可自己的職業選擇,加上寵物的事情,在家的時間尤其多,小摩擦根本躲不過去。

又想起許珂說的,或許應該出去租房子住。



臨近月底,顏竹專門和同事換班,緊趕了一段時間,想要把31號之後的那周空出來。

但真快到了的時候才發現走不掉,和許謙解釋了一番,他倒沒什麽關系,只說快走了,所以約一頓飯。

一個近三十的大姐姐,和還不到二十的男生的飯。



或許是因為顏竹心態年輕,也可能是這小子偶爾表現出大人的樣子,總之他們處得來,吃飯也沒那麽拘束,選來選去定在了鎮上的炸雞店。

為了慶祝他升學,當然是顏竹請客。兩個人在店內坐下,拿出手機掃桌上二維碼。

“顏竹姐,你知不知道這地方要拆了?”許謙邊點單邊問。

“有印象,”她想了想之前李澤冰說的這片區規劃,“後面要統一管理的。”

對面的人嘆口氣:“是啊,不過為了建設,很多我們熟悉的店都會消失的。”

“擁抱變化不好嗎?之後可能還會有新的驚喜。”

許謙想了想,鄭重點頭:“你說的也是。上了大學後,我可能會有新的感悟吧。又或許,直接忘記這些小事情。”

他沖她眨了眨眼。



顏竹看了看菜單,隨意點了幾個:“我一直都沒問你呢,為什麽……選離家那麽遠的城市?”

許謙不太理解:“你不也是嗎?上學的時候離家很遠。”

“那是因為……很覆雜的情緒。想要證明自己的心,想要逃離循環的生活,想要拜托父母的桎梏……種種。”

他隨口回道:“我倒是沒想那麽多。我真覺得在哪裏都是一樣。遠有遠的道理,近有近的好處,人們會在平淡中發掘新鮮,新鮮也會歸於平淡,不必用遠近去定義吧。”

“說的也是。”她竟啞口無言。



有服務員在喊取單,顏竹看了一眼單號,許謙先站起來去取了。

他有著和哥哥相似的背影,或許再過幾年也會長到那麽高,性格卻……完全不同。



取了餐之後,兩人邊聊邊吃,話題不自覺搭上許珂。

“我覺得這兩年,我哥都好多了。小時候,我完全猜不中他在想什麽。”

“怎麽說?”

“就是……整個人非常沈默,甚至有點自閉,”許謙想了下說,“尤其是上大學那四年,每次輔導都像要把我生吞活剝一樣。”

顏竹知道自己的原因逃不過:“後來呢?”

“後來,可能車禍過後就想通了吧。活著就很不容易,不要為難自己。”

她默了默,又問:“沒有何文殊的原因嗎?”



許謙楞了楞,邊嚼漢堡邊笑得邪惡:“看來你很在意何學姐喲?”

“……”否認不了。

“顏竹姐,說到這我就不得不多一句嘴了,”他垂下眼睫,低聲說,“如果你也喜歡我哥的話,希望你多包容他一點。”

頓了頓又繼續:“他看起來雲淡風輕的,但那都是遇見你之前。家裏人都能看出來他沒有安全感,並不是那種能自我消化的類型。”

“只是我家裏,從沒給過他那些支持。你記得我哥有個寒假稱病來著吧?”

她仔細想了想:“記得。”

“他騙你說是病了,實際上是你倆在外面的時候,被我爸看到了。那天我爸發了好大的火,把我哥從這頭打到那頭,我媽怎麽勸都沒用,”說著手裏的炸雞放下了,“我也陪著挨了打,但是,他還是沒和你分手。”



顏竹哽了一下,再也吃不下去了。

她從來沒聽過這件事,被他藏得天衣無縫,那個時候,她還以為他就是感冒了而已。

事實上,無論是家庭還是學業的壓力他都默默承受,她才是不顧一切享樂的那一個,沒有關心過他的前途,也沒有在意過他的處境。

現在看起來,那時候的自己,一點也不值得喜歡。



“不過你也別想太多了,這都是他心甘情願的,”看她情緒不高,許謙又安慰道,“這些年打光棍是他個人的選擇,再被你欺負也是甘之如飴。總之,我出門了,你們怎樣我都祝福。”

顏竹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倒是很大度哦,想換一個嫂子?”

對面的人做了個鬼臉:“我是不想,但心意這種事誰說得好?”

“你小子真的有喜歡的人吧?”

“沒有……”他躲開她的探尋。

“哼,我大概也早就猜到了,肯定是……”

對面捂住耳朵:“那你別告訴她呀!!!”



顏竹楞楞看了他幾秒,許謙這才發現有詐,氣鼓鼓地撕下炸雞雞腿。

她看著少年紅了的耳尖,慢慢浮現出一些回憶,但是都沒有很確切的證據。更何況,怎麽想都不應該……



兩個人各懷心事吃掉剩下的飯。該說的話也說完,她發現他臉上總掛著笑容,大概是對於未來的展望。

要上大學的時候,自己在想什麽呢?她記得有擔憂會不會和舍友相處不好、會不會掛科,還有進什麽社團、參加什麽社會實踐。

對了,她還賭氣地想過,再找一個高材生男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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