蔭夏-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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蔭夏-7
旁邊的人只是沈默。他們穿過大路，走上海邊的堤壩，空氣潮濕難聞。
極目遠眺，海像一灘漆黑的墨水。下午在沿海大道的時候她也看了，只是泛著波光，沒什麽特別之處。
她突然想起以前，聊到他的家鄉時，他總形容那是一種令人安心的味道。但鹹腥的感覺沖得她鼻子發癢，竟然剛剛會面就劍拔弩張。
上學的時候，大家都說他們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看來，終究抵不過先入為主，兩小無猜。
原本以為他不會直面問題，讓這點小波瀾歸於平靜，他卻很快開了口。
“我特別感謝你們那些年的照拂。但你知道，我不能假裝那是愛情，那對你們也不公平。”
何文殊楞了兩秒，驚覺他戳破了她的心事。
她苦笑了一下說：“還以為你這輩子都察覺不到。”
“以前確實沒感覺，後來是裝聾作啞，”他的聲音像海面一樣不起波瀾，“以為這樣就躲得過去，但實際上，只是更傷人而已。”
“你確實成長了啊。”她感覺海水吹進了眼睛，摘下眼鏡來擦。
許珂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給她。
“我是那種很遲鈍的人，在意識到問題的時候可能很晚了。再花時間思考，戰線就拉得很長。
“不過關於學姐的事情，卻早就思考好了。你是我珍貴的人，但和愛情一點也不掛鉤，甚至……和性別也不掛鉤。
“很抱歉這麽說，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燈塔的光掃過海面，海浪打在礁石上，撞成粉身碎骨的泡沫。
風起的時候是那麽隨意，以至於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端倪。再註意的時候已經吹亂守了許久的秩序，他躺在病床上維持微弱的呼吸，那時候她突然很緊張，突然很怕他就這樣死掉。
一開始，守護病號的責任迫使她每天分心去註意他。但生活回歸平靜，她的目光卻很難收回。
人生中第一次，她開始理解“愛”的感覺。
“本來還想今晚在酒店住，明天再回去的。算了，一會你載我走吧。”
何文殊推了下眼鏡，鼻子酸酸漲漲的有些不適。海風無聲擦過鏡框，在眼睛裏游走彌漫。
許珂“嗯”了一聲。
兩個人散步回了家，已經九點過了。
聽到他們要連夜返回C市，秦麗華有些猶疑，但和大兒子對了一下眼神，又返身給她帶上一些禮品，目送他們上了車。
“今天已經開了兩百公裏了，不會太累吧？”何文殊上車之後，還是問了問。
“沒事。”許珂不以為意，拉動換擋桿，車子一路疾馳上了高速。
他們之間的事本來沒什麽。但多方的人牽扯太多，慢慢也成了他心裏的一樁心事。
他們用或明或暗的語言告訴他，不能僅僅用“恩人”或者“學姐”這樣的詞語來判斷。他沒明白，那就一定要關聯上愛情嗎？
那種奢侈的東西，在多年前已經死掉一回了。燒成一攤自己也處理不了的灰燼，放在那等待被時光磨平，只聽到相關的事情才會覆燃。
送下何文殊，C市的夜晚仍舊燈火通明。
他很熟悉，但這不是他的家鄉，他在這裏時常不得安眠。想了想，還是沒去找個酒店，轉頭就又回了車上。
顏竹正在焦頭爛額地給同事發消息。這些人她統統沒見過，卻好像認識了許久，正緊鑼密鼓地處理著服務器的問題。
下午從許家回來之後，他們運營的平臺就崩了，原因就是前段時間剛上線的“相親角”功能。
是的，最後上面采納了張曉琴的建議，同輩或者長輩的人們立馬活躍了起來，讓這個本來隨便運營一下就可以了的小平臺，變成了一個火熱的線上集市。
又因為這個小插曲，他們忙到現在都還沒能休息。
手機在旁邊震動了好幾下，她沒空去管。沈寂了一分鐘，又不管不顧地響了起來。
顏竹將手機撈過來，隨意一瞥，卻看到許珂的頭像。本不想接，但那聲音不依不饒，家裏人估計都睡了，還是不要擾民為好。
“餵？”接起來她就又放回一邊，繼續看同事的消息。
對面說話帶著鼻音：“在幹嘛？”
“在搞平臺的事。”她嘆了口氣。
“服務器的原因麽？”
“對。雖然我們能做的比較少，但要隨時待命。”
對面好像有些不滿：“這屬於壓榨員工吧？按時薪給你們結算的，竟然還要你們加班？”
“……你要是就想說這些，我要掛了。”她氣不打一處來。
許珂在那頭咳嗽了幾下，趕忙說：“不要。我現在在開車，太困了，得有個人陪我說話。”
“你今天不是接了個美女嗎？她不能陪你嗎？”顏竹一邊回懟，一邊在鍵盤上敲敲打打。
對面的語氣裏止不住笑意：“怎麽感覺醋味這麽重。”
雖然有點失落，但顏竹並沒有過多思考。
她在這方面比較大方，有一雙會欣賞美女的眼睛。這樣美好的一個人，她無法將之放在一個對立的角度去看。
既然那人就是大家口中的“何學姐”，他們之間必定存在什麽。他不說她就懶得問，也沒資格問。
“吃什麽醋，”她的聲音拉遠，把窗戶開開了，蟬鳴從窗外透進來，“你都把人家帶回來了，輪得到我吃醋？”
“好好好，是我狹隘，”對面又打了個噴嚏，“我弟晚上教育了我一次，你就別再教育我了。”
顏竹皺了皺眉：“前幾天感冒還沒好吧，就這樣高強度開車？”
“確實，”那頭的聲音也困倦下來，“現在好想靠著你睡。”
她的手停了一下，服務器修好了，大家在群裏一片歡呼，再檢查一下後臺數據就可以下線。
顏竹快速掃過屏幕：“你弟教育你，你覺得他對嗎？”
“對吧。這小子有的時候比我開竅。”
“我怎麽不信？”
“那要怎麽你才能信？”對面停了一停說，“我現在去找你，你能信了嗎？”
顏竹合上了電腦：“不要。困了。”
“困了就睡。”他安慰式地哼了下。
但她沒掛斷。
兩個人沈默了好一會兒，好像上學時候在圖書館那樣，時間無聲在指縫滑過。
但時間同樣吞噬激情。當人經歷越多越清醒，越不相信僅憑本能沖動能維持感情。
這算是命運給到他們的一件禮物嗎？之前的關系未能閉環，再重新鏈接的時候像兩塊天然磁鐵。
卻怎麽能認為，這就是壓縮一生的小樣。
過了許久，許珂以為對面的人睡著了，電話裏只傳來蟬的鳴叫和電流聲響。
她卻又說：“你大學時候的事情，我很抱歉。”
“……看來我的事情傳得很快啊。”
“這真不是我故意打聽的。”
“我沒怪你啊，”他淺淺笑了一下，“倒不如說，你能關心我的事情，我很高興。”
顏竹嗔怪他：“都傷成那樣了，還顧得上高興呢？”
“那不一樣，”他有節奏地敲著方向盤，“下次給你看疤痕，就是有點醜。”
她“嗯”了一聲，拿著手機走到衛生間洗漱，洗漱完又把手機拿回床上躺下。
當外面的聒噪暫停時，偶爾會有一陣涼風吹過。桌上的書頁被吹得嘩嘩作響，很像他們讀書那幾年的夏天。
關了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開始的時候她緊盯著天花板，被外面光映到的一小塊上，有個飛蟲在游走。
漸漸地沒了明確的目標，意識也開始不清晰，依稀中聽見他輕聲說：“睡了嗎，我掛了？”
“沒有。”她說。
又過了一會兒，傳來同樣的話：“睡了嗎，我掛了？”
“沒有。”她的回答開始混亂不清。
“高二那年，教室窗外有棵梧桐樹，你記得沒？”
她記得。夏天的時候葉子翠綠，秋天的時候隨風搖落一地，引得很多同學在下面逗留。
有一陣她不願再看他，但經過的時候總要去撫摸撫摸它的樹幹。
那個時候她好羨慕它，隨意地就可以吸引蝴蝶，也能定住他的目光。但是她太過膽小，不敢傳遞自己的心意，只能指望它被人發現，或者在時間中埋沒。
這一句沒能收到回答。許珂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淩晨一點鐘。
他加速行駛，終於到了ETC出入口，一天開了四百公裏，此時只覺得頭痛欲裂。
但是心裏輕松了許多。
這一句沒能收到回答。許珂看了眼時間，過了淩晨一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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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目遠眺，海像一灘漆黑的墨水。下午在沿海大道的時候她也看了，只是泛著波光，沒什麽特別之處。
她突然想起以前，聊到他的家鄉時，他總形容那是一種令人安心的味道。但鹹腥的感覺沖得她鼻子發癢，竟然剛剛會面就劍拔弩張。
上學的時候，大家都說他們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看來，終究抵不過先入為主，兩小無猜。
原本以為他不會直面問題，讓這點小波瀾歸於平靜，他卻很快開了口。
“我特別感謝你們那些年的照拂。但你知道，我不能假裝那是愛情，那對你們也不公平。”
何文殊楞了兩秒，驚覺他戳破了她的心事。
她苦笑了一下說：“還以為你這輩子都察覺不到。”
“以前確實沒感覺，後來是裝聾作啞，”他的聲音像海面一樣不起波瀾，“以為這樣就躲得過去，但實際上，只是更傷人而已。”
“你確實成長了啊。”她感覺海水吹進了眼睛，摘下眼鏡來擦。
許珂從兜裏掏出一包紙巾給她。
“我是那種很遲鈍的人，在意識到問題的時候可能很晚了。再花時間思考，戰線就拉得很長。
“不過關於學姐的事情，卻早就思考好了。你是我珍貴的人，但和愛情一點也不掛鉤，甚至……和性別也不掛鉤。
“很抱歉這麽說，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
燈塔的光掃過海面，海浪打在礁石上，撞成粉身碎骨的泡沫。
風起的時候是那麽隨意，以至於她自己都沒察覺到端倪。再註意的時候已經吹亂守了許久的秩序，他躺在病床上維持微弱的呼吸，那時候她突然很緊張，突然很怕他就這樣死掉。
一開始，守護病號的責任迫使她每天分心去註意他。但生活回歸平靜，她的目光卻很難收回。
人生中第一次，她開始理解“愛”的感覺。
“本來還想今晚在酒店住，明天再回去的。算了，一會你載我走吧。”
何文殊推了下眼鏡，鼻子酸酸漲漲的有些不適。海風無聲擦過鏡框，在眼睛裏游走彌漫。
許珂“嗯”了一聲。
兩個人散步回了家，已經九點過了。
聽到他們要連夜返回C市，秦麗華有些猶疑，但和大兒子對了一下眼神，又返身給她帶上一些禮品，目送他們上了車。
“今天已經開了兩百公裏了，不會太累吧？”何文殊上車之後，還是問了問。
“沒事。”許珂不以為意，拉動換擋桿，車子一路疾馳上了高速。
他們之間的事本來沒什麽。但多方的人牽扯太多，慢慢也成了他心裏的一樁心事。
他們用或明或暗的語言告訴他，不能僅僅用“恩人”或者“學姐”這樣的詞語來判斷。他沒明白，那就一定要關聯上愛情嗎？
那種奢侈的東西，在多年前已經死掉一回了。燒成一攤自己也處理不了的灰燼，放在那等待被時光磨平，只聽到相關的事情才會覆燃。
送下何文殊，C市的夜晚仍舊燈火通明。
他很熟悉，但這不是他的家鄉，他在這裏時常不得安眠。想了想，還是沒去找個酒店，轉頭就又回了車上。
顏竹正在焦頭爛額地給同事發消息。這些人她統統沒見過，卻好像認識了許久，正緊鑼密鼓地處理著服務器的問題。
下午從許家回來之後，他們運營的平臺就崩了，原因就是前段時間剛上線的“相親角”功能。
是的，最後上面采納了張曉琴的建議，同輩或者長輩的人們立馬活躍了起來，讓這個本來隨便運營一下就可以了的小平臺，變成了一個火熱的線上集市。
又因為這個小插曲，他們忙到現在都還沒能休息。
手機在旁邊震動了好幾下，她沒空去管。沈寂了一分鐘，又不管不顧地響了起來。
顏竹將手機撈過來，隨意一瞥，卻看到許珂的頭像。本不想接，但那聲音不依不饒，家裏人估計都睡了，還是不要擾民為好。
“餵？”接起來她就又放回一邊，繼續看同事的消息。
對面說話帶著鼻音：“在幹嘛？”
“在搞平臺的事。”她嘆了口氣。
“服務器的原因麽？”
“對。雖然我們能做的比較少，但要隨時待命。”
對面好像有些不滿：“這屬於壓榨員工吧？按時薪給你們結算的，竟然還要你們加班？”
“……你要是就想說這些，我要掛了。”她氣不打一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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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什麽醋，”她的聲音拉遠，把窗戶開開了，蟬鳴從窗外透進來，“你都把人家帶回來了，輪得到我吃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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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竹皺了皺眉：“前幾天感冒還沒好吧，就這樣高強度開車？”
“確實，”那頭的聲音也困倦下來，“現在好想靠著你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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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竹快速掃過屏幕：“你弟教育你，你覺得他對嗎？”
“對吧。這小子有的時候比我開竅。”
“我怎麽不信？”
“那要怎麽你才能信？”對面停了一停說，“我現在去找你，你能信了嗎？”
顏竹合上了電腦：“不要。困了。”
“困了就睡。”他安慰式地哼了下。
但她沒掛斷。
兩個人沈默了好一會兒，好像上學時候在圖書館那樣，時間無聲在指縫滑過。
但時間同樣吞噬激情。當人經歷越多越清醒，越不相信僅憑本能沖動能維持感情。
這算是命運給到他們的一件禮物嗎？之前的關系未能閉環，再重新鏈接的時候像兩塊天然磁鐵。
卻怎麽能認為，這就是壓縮一生的小樣。
過了許久，許珂以為對面的人睡著了，電話裏只傳來蟬的鳴叫和電流聲響。
她卻又說：“你大學時候的事情，我很抱歉。”
“……看來我的事情傳得很快啊。”
“這真不是我故意打聽的。”
“我沒怪你啊，”他淺淺笑了一下，“倒不如說，你能關心我的事情，我很高興。”
顏竹嗔怪他：“都傷成那樣了，還顧得上高興呢？”
“那不一樣，”他有節奏地敲著方向盤，“下次給你看疤痕，就是有點醜。”
她“嗯”了一聲，拿著手機走到衛生間洗漱，洗漱完又把手機拿回床上躺下。
當外面的聒噪暫停時，偶爾會有一陣涼風吹過。桌上的書頁被吹得嘩嘩作響，很像他們讀書那幾年的夏天。
關了燈，室內陷入一片黑暗。開始的時候她緊盯著天花板，被外面光映到的一小塊上，有個飛蟲在游走。
漸漸地沒了明確的目標，意識也開始不清晰，依稀中聽見他輕聲說：“睡了嗎，我掛了？”
“沒有。”她說。
又過了一會兒，傳來同樣的話：“睡了嗎，我掛了？”
“沒有。”她的回答開始混亂不清。
“高二那年，教室窗外有棵梧桐樹，你記得沒？”
她記得。夏天的時候葉子翠綠，秋天的時候隨風搖落一地，引得很多同學在下面逗留。
有一陣她不願再看他，但經過的時候總要去撫摸撫摸它的樹幹。
那個時候她好羨慕它，隨意地就可以吸引蝴蝶，也能定住他的目光。但是她太過膽小，不敢傳遞自己的心意，只能指望它被人發現，或者在時間中埋沒。
這一句沒能收到回答。許珂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淩晨一點鐘。
他加速行駛，終於到了ETC出入口，一天開了四百公裏，此時只覺得頭痛欲裂。
但是心裏輕松了許多。
這一句沒能收到回答。許珂看了眼時間，過了淩晨一點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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