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蔭夏-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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蔭夏-2

自從許謙的成績下來之後,許家的氣氛尤其好。

顏竹去家裏做客的時候,許叔叔要握著她的手感謝一下,秦阿姨也對她笑臉相迎,好像她是家裏的功臣一樣。

事實上,最大的功臣還是他哥。



當年醫生斷言,這個小孩的智力發展可能會非常遲緩,甚至僅能達到小學畢業的水平。

但是許珂不信,又或許他背負的經歷讓他不敢相信。他用了好多年的時間幫助許謙打基礎,到初中即將畢業的時候才看到起色,那時候家裏才第一次松一口氣。

雖然顏竹覺得,一個家裏很難出兩個天才。但是誰也不敢想那種可能性,那種親手把天才斷送的可能性。



飯桌上首次有了歡聲笑語,顏竹感覺許家對她的關註變多了,不時問她家裏的事情。

她有些不好意思,偶爾和許珂對個眼神希望對方救場。然而他只笑不說話,好像自己也很想聽她回答。

許謙邊嚼邊打開話匣子:“老爸老媽,你們是不知道,顏竹姐上學那會語文特別好,和我哥正好相反。”

“他們都是好學生,哪像你,”秦麗華說話吃飯都很慢,“一天天和土匪一樣,不是和這個出去玩就是和那個出去玩。”

小老弟十分不滿:“那都是正常交往。哪像我哥……”

顏竹和許珂在底下各踢了他一腳。

許謙吃了痛,手伸到底下去揉腿,臉上痛苦面具但不敢出聲。他媽媽古怪地看他一眼:“你哥怎麽了?”

“我哥……特別優秀啊……”他從牙縫裏擠出字。



當年他們談戀愛,許珂當然不太在乎同學的目光。他唯一擔心的是被許如山發現。

“如果被我爸知道了,我殘廢了都是輕的,”他說,“所以我們約定好了,誰也不說。尤其是魏清瀾。”

而穿越過時光的軌跡後,顏竹覺得,許家應該不止釋懷了當年的事情。

他們還肯定了自己的大兒子,絕對不是一個僅僅只讓他們光榮驕傲的門面。

他早就承擔起了原本不該承擔的一切。



許謙的成績距離分數線還算有冗餘。本人翹著腳在床上刷許珂剛給買的手機,倒是哥哥姐姐忙得焦頭爛額,一直在看這個分數段的大學。

相關資料在屋裏散了一地,顏竹還沒結婚竟然有種帶小孩的感覺,不知道許珂這些年怎麽熬過來的。

“餵,別玩了,趕緊過來和我們對一下,”忙了幾個小時後,他哥打他屁股,“是你上學,又不是我們上學。”

“哎呀,啥都好,反正你們幫我選嘛。”少年頭都不擡。

兩個人對視一眼,顏竹計上心來,幽幽地說:“這樣吧,你問問喜歡的女生,和她報一個大學算了。”

“喜歡的女生……”床上的人手指不停,喃喃了半天,突然跳了起來,“誰說我有喜歡的女生?!”

顏竹笑得惡劣:“沒有嗎?難道你喜歡男生?”

許珂在旁邊環抱著手,也看好戲。

“怎怎怎麽可能,”許謙這才把屏幕熄了跳下床來,“我當然喜歡女生啊……”

“誰啊?”兩個人異口同聲。

“你們兩個!不要再詐我了!”他氣急,臉也紅了,“反正就是沒有,報哪裏都行!”

“唉,無聊。”兩個人看沒有問出來的可能,結伴出去喝水了。



接好水,許珂望了一眼屋內,又開口:“說實話,我感覺前幾年他確實喜歡過誰,這幾年才好了些。”

“是同班同學嗎?”顏竹當然都不認識,只是隨口問。

“也不好說,這小子心機很深。我倆不常談這個,問了也白問。”

像許謙這樣的性格,會喜歡一個活潑開朗的,還是不善言辭的呢?她還真想不出來。



研究了一下午,兩個人都覺得累了。好在也沒那麽著急,改天再定也行。

許謙拿了哥哥的畢業禮物,當然還記得顏竹承諾的。這段時間他一直做收禮物的春秋大夢呢,於是纏著她問她會買什麽。

“嗯,手機和筆記本電腦都有了吧,”顏竹想了想,“不如就游戲機?”

“哇,這個我喜歡,我超級喜歡!”他笑得眉眼彎彎,從她背後抱起來轉了幾圈,“謝謝嫂子!”

這一聲喊得三個人都有些楞,許謙也沒想到自己下意識說了這話,趕緊訕笑著看向老哥。

果不其然,許珂臉都黑了。

“咱倆真是把他寵壞了,”他沖著顏竹說,“現在沒個學生的樣子。”

她卻不太嚴肅:“放松放松嘛,人家可是剛功成名就的大學生呢。”

許謙又摟住她的胳膊。



夏天的夜晚吃過了飯仍是很悶,三個人不想一直在屋裏吹空調,散著步往南邊走。

一村距離海邊沒有七村那麽近,起碼要步行三十分鐘才行。久不運動的許謙叫苦連天,幾次想回去開車,但看其他兩人沒這意思,也就不妄想了。

少年在前面打頭走著,兩個人在身後慢慢跟。

顏竹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和許珂散步,總之每次感想都不太一樣,像一本書怎麽都翻不完整。

快到的時候風吹得有點急,把頭發吹散,頭繩也找不到了。本來覺得這樣也好,但發絲不時飄到許珂那邊,她只好用一只手攏住頭發。

趁著遠處的燈火,他看向她的時候眼神溫柔:“我記得你說特別喜歡短發,後來是怎麽留起長發的?”

“說真的,懶得剪,”顏竹吐吐舌頭,“人忙起來連打理自己都不記得了,一點時間都擠不出來。”

“這麽忙麽?”他不理解。

顏竹重重點頭:“要是你去那些公司不知道該有多煩,人們的關系都好脆弱,不知道什麽時候就碎了。”

不過她想,也不一定。畢竟他在紛繁的高中生涯中活得挺好,換到她的立場可能是另一番景象。

她第一次意識到,很多事情並非由於崗位局限,而在於人的心境。

涅而不緇、一股清流,這像是他天生的本領,但實際上也是他在很短的時間裏修練出來的處世之道。

這一點,她不得不說他領先了很多年。



“你留長發挺好看的。”許珂說。

顏竹癟嘴:“我短發的時候你也這麽說,哄我玩是吧?”

“不哄你哄誰?”他湊近蹭了一下她的胳膊。

她瞪他一眼:“頭發折騰了個遍,工作也折騰了個遍。好像真的把一輩子都走完了。”

“這才二十多歲,就這麽感慨了?”

風更大了,顏竹用力拽緊發尾:“人還沒老,心已經老了。”

他也伸手幫她攏了攏頭發:“都還好,只要你還沒看夠了男人就行。”

這話說得聲音很低,完全不讓許謙聽見的程度。顏竹張了張嘴看向他:“我說,這些年你真的學壞太多了。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

“更喜歡哪一個?”他湊近她耳邊。

“……”她拒絕回答。

他沒放過她,手在她的發尾上微微使勁:“還學了更壞的,想不想知道?”

顏竹臉上發燙,用手掰他的指節。許珂輕笑了下不逗她了,松開了攏頭發的手,她立馬快走幾步找許謙去了。



往常他們來海邊,要麽在山坡上坐一坐,最多也是在礁石上逗留一會。但今天許謙偏走來沙灘,怎麽說也要下去玩水。

這是鎮上的一片人造沙灘。霧礁本來是個港口,當初為了打造海水浴場、拉起經濟才建造了這個地方。

結果居民完全不吃這一套,漸漸的連下海玩的人都看不見了。對人們來說,越是熟悉就越是沒意思。



海邊的一排路燈還算亮,照著三個人的身影,發出呲呲的響聲。但這光也頂多延伸到沙灘盡頭,再向裏什麽都看不見,是濃墨一般的黑。

許謙穿著涼鞋,二話不說就挽起了褲腿。

顏竹試探性地摸了下海水,不像白天那麽溫熱反而冰冰涼涼,一下就降了夏天的燥熱。

旁邊的人示意她去,顏竹知道許珂不下水,也挽了袖子向裏走去。



海水沒過腳踝,腳底是第一個信使。細膩流沙從指縫穿過,偶爾踩到一片被磨圓的碎貝殼,輕微的刺痛讓人神經興奮。

到處看不太清,浪從何而來也不知道,只能憑借身體預感。退潮的時候響起轟隆隆一片聲音,腳底沙子瞬間被抽空,身體也似乎隨之下沈。

微弱的恐懼與極致的自由奇異交織。



還沒走兩步,一捧海水被潑了過來。顏竹驚詫擡頭,許謙黑暗中笑得大聲:“來玩水!”

“你小子多大人了?”她邊說邊向著那團黑影潑回去。

很久沒有在水裏盡興玩過了。他潑得很準,邊玩邊哈哈大笑。

她循聲辨位有點菜,投五才能中一,不多久身上濕了個透,短袖和長褲都緊緊粘在身上。風一吹,透心涼。

“玩不過你,”顏竹笑得氣喘,“等著,我搖你哥過來。”

許謙在黑暗中做了個鬼臉:“去唄,他會下水才有鬼。”



她拖著沈重的步子向岸邊走,費了好大的勁才走到許珂身邊,腳踝已經被沙子包裹。

對方看了看她的敗績,忍俊不禁:“怎麽,玩不過一個小孩?”

“這不是讓你來幫忙嗎?”她氣鼓鼓。

“我不下水,”他環抱著手臂表示不參與,又向遠處望了望,“許謙呢?”

顏竹指指她來的地方:“在那兒呢……人呢?”



遠處的海漆黑一片,海平線在視野裏游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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