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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累啊,又累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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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第 115 章 “累啊,又累又想你。……

三十年前, 是全國各地經濟高速發展的階段,但是南城山區的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並沒有跟上這時代的浪潮。

那時候的岐山很窮, 窮到什麽也沒有。

付前程和付綰綰,兩人青梅竹馬,打小一起長大,而後自然而然地相知相戀。那時候的落後山村是這樣的,兩情相悅, 只要兩家不是世仇, 那成年以後自然而然水到渠成,結婚生子,相守一輩子。

付綰綰覺得自己的生活也會跟別人的一樣,不論窮富, 安穩就好。但是付前程不這樣想,他覺得人活一世,短短數十年, 總要有點追求和拼搏的勁頭。他跟付綰綰說他們得闖出去, 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那會兒兩人同班,付前程成績好,付綰綰成績也好, 但那時候的落後村莊,女孩子的學習不被重視, 她理所當然地被迫退學,務農養家。

付綰綰自己不能讀書,但很支持付前程考學。她時常會省下自己的口糧拿給付前程補充營養。

剛成年的女生,還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年紀。閉塞的生活環境使得她對於自己的未來沒有任何規劃,但是對於他們的未來卻充滿向往。因為她未來的結婚對象是個很有大志向的人。

那以後, 付綰綰哪怕是下田裏勞作的時候,腦子裏想的都是付前程說過的,外面的世界。

他說,人不能白活一輩子。

付綰綰的生活開始有了盼頭,在水田裏插秧都格外有力氣。

付前程考上大學的時候,付綰綰比誰都高興。

她覺得生活美好得像做夢一樣。

付前程去了大城市讀書,而付綰綰為了生活每天都在積極勞動。

生活一片欣欣向榮。

岐山地處偏僻,周圍幾個村子合起來算也沒有幾口人,外來人員就更少。也正因如此,山裏還生長有很多諸如野生靈芝之類的名貴藥材。

付綰綰雖然沒有離開過岐山,但是她也聽從外面回來的人說,天地廣闊,岐山哪怕是最繁華的鎮上,跟外面比也是小巫見大巫,落後得很。

她想著她在村裏,熟門熟路,日子怎麽都能過。但是付前程不一樣,他在外求學,手裏沒錢,日子肯定艱難。

於是她時常偷摸進山,去找野生靈芝拿來換錢。

那時候的靈芝還沒多貴,但是對於村裏人來說已經算是很可觀的收入,所以很多人會專門進山去找。

正因如此,誰都能去的地方其實已經沒有靈芝。

付綰綰不是一個能冒險的性子,甚至於說是有些膽小的。但是每一次她都能找到靈芝回來。

賣靈芝的錢一半給父母做為家用,一半寄給付前程,讓他能夠更安心地念書。

變故發生在差不多付前程去讀大學的四個月之後。

付綰綰在田裏擔水稻的時候,腳下打滑,整個人摔暈過去。

年紀小的女孩子當時尚未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

三十年前民風保守,尤其落後山村,女孩子未婚先孕,是很嚴重的事情。

那時候付前程還在上大學。

兩個孩子的關系家裏人都知道,出了這樣的事情,付綰綰的家人便找上門,要求他們結婚。

那個時候,在校大學生是明令禁止結婚的。結婚即退學。

兩家人各打各的算盤,吵得不可開交。

付綰綰當時害怕極了,她很想寫信問付前程應該怎麽辦,但是她又想到了付前程有關於未來的那番話。其實擺在眼前的路無非兩條:付前程輟學回來結婚。或者,付綰綰不再出現在付前程的未來裏。

付綰綰最終將付前程留在了未來,她實在沒有辦法忽視他曾經為了考學而付出的努力。

他是他們這個落後村子裏唯一的大學生。他是唯一一個真的有機會摸到前途的人。

那天晚上,付綰綰手裏握著付前程給她講述的外面的世界,就像握著她自己的整個未來。

草草落幕的未來。

在信中,他對她說,綰綰,有機會我一定要帶你來瀚海看看,這裏的一切跟岐山完全不同。他說,綰綰,你一定要來啊。

山窩窩裏飛出了一只金鳳凰,她又怎麽忍心將他拽回來。

她跟所有人說,孩子不是付前程的。

人心就是這樣。如果當初付前程規劃的未來裏沒有付綰綰,那麽付綰綰也不會甘願舍棄一切去護住他的未來。

落後村子裏沒有診所,更沒有醫生,只有接生婆。但是接生婆又不管打胎。付綰綰也有些舍不得這個孩子。後來的故事千篇一律,付綰綰迫於無奈嫁給了別人。同村的一個年紀很大的光棍兒。男的接盤的時候說得很好,過後就對她非打即罵。

也就是在那一年裏,尚銳出生了。那時候他還叫付銳。

付綰綰給孩子取這個名字,是希望他有勇往直前的勇氣,像他真正的爸爸一樣,長大以後,可以去外面闖蕩,去過真正的人生。

那光棍是個變態。他把妻子和孩子視為自己的私有物,想打就打,想罵就罵。尤其孩子還不是他親生。這樣的人,親生的也未必就會善待,但是非親生的一定會被他虐待。

酗酒之後家暴,幾次將母子倆打暈過去。付綰綰身材瘦小,但是性格堅毅,頭腦清楚,她從來不會硬碰硬,她會與之周旋,在丈夫的壓迫下保護好孩子,艱難討生活。

那是六年裏她每天都要過的日子。但是她堅信,日子過下去,才有盼頭。

那時候的付銳更瘦更小,踮起腳也不過才到媽媽的肚子那麽一點兒高。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麽錯,更不知道自己為什麽總挨打。家暴父親猙獰的臉孔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腦海裏,揮之不去。他很怕,但是他知道媽媽在保護他,媽媽更怕。他希望自己能快一點再快一點長大,長到比媽媽高,長到比家暴男高,讓他再也不敢隨隨便便就揮起拳頭。

明明是自願求娶,當初付綰綰對於自己婚前懷孕的事情也沒有隱瞞。但是婚後家暴男就是覺得自己吃虧了,覺得自己被人戴了綠帽子。

他敏感多疑,村裏人多看他一眼,都覺得是在歧視他。

娶不上老婆的時候想要老婆,娶上了老婆又莫名覺得自己如果不是因為娶了眼前這個,就能配上更好的另外一個。

付綰綰也不是沒有向外尋求過幫助,但這是家事,別人插不上手。她娘家三個孩子,弟妹都尚且年幼,母親身體不好,父親也是個窩囊貪財的,沒有人有能力為她撐腰。

有幾次,她被作踐得受不住,跑回娘家,丈夫便帶著一群人打上門來要人。他品行低劣,會當著全村人的面辱罵她是蕩/婦。小地方就是這點不好,誰跟誰都相識,誰對誰都沒有秘密。

娘家人被罵得擡不起頭,更沒法兒反駁。如此幾次,付綰綰再挨打時便也不能回家去了。

另外一邊,因為回家的路途遙遠,為了節省路費,為了留有更多的時間學習知識,為了這樣或者那樣的理由,大學四年付前程一次都沒有回過家。直至學成畢業、找到穩定的工作,他才專門回村裏來。

那時候家裏人跟他說,與他早就斷了往來的付綰綰早已嫁人生子。

三十年後的父子終於相見。

付前程解釋:“我回去找過她,但是她結婚了。我不知道她過得不好。”

尚銳就笑了:“你只是聽說,同住一個村裏,你連去找她求證一下都沒有。”

付前程低下頭,他確實沒有。直到現在他都沒有專門去回憶過那時候,當他聽到家人轉述的她已經另嫁他人的時候,自己到底是怎樣的心情。

是遺憾的嗎?有吧,但肯定不全是。那除遺憾之外又是什麽樣的情緒呢?畢竟那時候他已經看過了外面的風景,也了解了岐山以外的世界生存法則。

付前程不願再去想從前,他又對尚銳解釋:“她之前幫了我很多,工作之後,我想力所能及的也幫她一把,所以陸續寄了幾年的錢給她。但是她一次都沒有給我回過信。”

尚銳就被他的無恥氣笑了:“寄錢給她?你是不是覺得這樣做,就不虧欠她了?就可以安心留在你的大城市生活了?就不會再有人阻攔你的飛黃騰達了?”

“你又知不知道,就因為你的這份虛情假意,最終害死了她。”

“你寄回來的錢她沒有收到。全都被她爸我那個懦弱又愛占小便宜的外公扣下來了。後來有一天她終於發現了那些匯款單。她那時候已經很苦了,我看到過她偷偷藏起來的農藥。我不知道那是她想要留給誰喝的,反正無外乎家裏的三口人。我時常做好了哪一天吃了飯就會一命嗚呼的準備,也做好了隨時看著那個禽獸去死,然後上後山上挖一個大坑給他埋了的準備。但是都沒有。她活不下去,但是也沒有送誰去死。直到她看到了匯款單上的你的地址。

“是你給了她新的希望。”

“她覺得這些年你不是不聯系她,只是因為信和錢都被自己的親爹扣下了。”

“事實上,你只是想花錢買心安。”

“她是逃跑的,不能走大路。你也是付家村的人,你該知道,想要離開村子,不走大路,就要走一條很長、鋪滿荊棘的山路。那條路從來都沒有人走過,但是她跟我說,她要走,走出去了,一切就都會好。走不出去,結果也不會更差了。

“她逃跑出來的時候連一雙像樣的鞋都沒有,但是她走得又穩又快。她背著我,走過了三千八百裏路。從岐山走到瀚海,她的腳上全都是血,但是她是笑著走出來的。那時候的她,心裏應該是充滿了希望的吧,就像你曾經說過的,你會帶她走,帶她離開岐山去看外面的世界。她跟我說,我們去找你真正的爸爸,說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說以後跟著你,再也不用吃苦,再也不用挨打,再也不會回到岐山縣付家村這個要人命的地方。”

“付前程,她真的走出來了。一步一步走出來的。她找到你的那一天,你正在跟別人結婚。”

“付前程,你是她悲慘人生的起點,你是罪魁禍首。”

“事到如今,她死了,你在聽到她的死訊時,首先想到的不是傷心,是如何替自己辯解。”

“付前程,你捫心自問,當年你在知道她已經另嫁他人的時候,心裏有沒有一絲慶幸?”

“一個農村女人怎麽比得上一個城市裏的高知女性給你帶來的助力大!”

“付前程,你是一個懦夫,你連做壞事都不敢光明正大。”

“她背著我走了那麽遠的路去找你。路好難走啊,她摔了一跤又一跤。她走了那麽遠、走得遍體鱗傷,卻還是沒有走到她的目的地。她到死都不知道因為她的目的地是你,所以她一輩子都走不到。”

“你是她的希望。你也親手掐滅了她的希望。”

他們的悲劇源自於不對等的愛。

如果付前程可以像付綰綰一樣不計後果地去愛、把對方放在第一位,結果不會是這樣。

如果付綰綰的愛可以自私一點,優先考慮的是她自己,結局也會不一樣。

尚銳說:“我活了二十九年,你才知道有我這樣一個兒子的存在。”

“我不僅是你的汙點,也是毀了你人生的人。”

“付前程,你為了名利拋下她。”

“你逃避的一切,我都會還給你。”

“我就是要把事情公之於眾!讓世人看清楚你偽善外表之下的真面目!憑什麽你要風得風要雨得雨,而她就活該被卡車碾得渣都不剩!”

“付前程,我不用你死,我只要你身敗名裂。”

站在付前程的視角,他回去找過付綰綰一次,但是被家裏人給攔下來了。

父母都讓他不要破壞別人家的夫妻感情。

他一直都感念她支助自己的恩情,所以工作之後一直偷偷給她家裏寄錢。

他當時想的是寄給自己父母代為轉交,家裏人肯定不願意。如果直接寄給她又怕影響到她的家庭和睦,想來想去他決定把錢寄給她的父母,讓他們代為轉交。

面對尚銳的質問,付前程終於不得不仔細去回想,當初,當初在聽到她嫁人的消息時到底是悲傷多一點,還是慶幸多一點?

他不能回答這個問題,卻好像一下子蒼老了十歲。

“付前程,午夜夢回,你有曾經夢見過她嗎?”

“我每天晚上都會夢見她,她推開我撞向大貨車的樣子,每一天都在我的夢裏重演。”

“為什麽要當著孩子的面去死呢?”

“她在希望破滅的時候,當著我的面去死。到底是想折磨誰呢?”

“你們兩個都是自私鬼。”

“付前程,她死了。你憑什麽道貌岸然地活著?”

岐山。

木成心、秦往、侯偉華三人乘坐直升機先到了岐山。

“定位出岐山往北的路,能走出岐山的是哪一段?”

“岐山北段。沒有路。到現在也還是無人山區,地形覆雜,山崖陡峭,植被極為茂密。”

“接當地同事,盡最大努力調動人手,準備搜山!”

三天前。岐山。守林人的木屋裏。

尚銳靠坐在椅子上,看眼前的母女倆:“你是他的孩子。”

楊康摟著懷裏的女兒跪坐在地上,用乞求地眼神看他:“你會殺了我們嗎?”

尚銳搖搖頭:“我不知道。”

尚銳看著楊康懷裏的孩子,勾起了挺久遠之前的回憶。

他說:“你知道嗎?我像她這麽大的時候,每天都要挨打。”

他哀怨道:“我本來也是打算要放下了的。”

“但是我每次看到你們一家其樂融融,我都會受不了。”

“為什麽?上天讓我失去了兩個媽媽,為什麽?”

“為什麽這麽不公平?”

“為什麽他犯的錯要讓我跟我媽來承擔?”

“我不也是他的孩子嗎?”

“還有我媽。”

“為什麽要當著孩子的面去死?”

“為什麽!”尚銳將桌上的杯盞全都掃到了地上,碎瓷片四分五裂,迸濺得到處都是。

楊康並不知道尚銳報覆的具體緣由,之前案子沒有突破性進展,不能給她提供準確的線索,她只能憑直覺,試圖從尚銳的話語當中找到自救的法門:“事實不是你看到的那樣。”

楊康說:“我其實一點兒都不幸福!”

“我爸媽他們是重組夫妻,本來就有各自考量。他們都有自己的事業,眼裏也只有他們的事業,。沒有人關註我。”

“你知道嗎?他調任回來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跟我說,不要說出我們的關系。”

“他讓我不要跟別人說我是他的女兒。他怕別人說閑話,怕我影響到他的仕途。”

“我媽也是這樣的。他們永遠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永遠都有這樣或那樣的顧慮。”

“我明明有父母,卻感受不到自己有家。我一直都渴望體會家的溫暖,所以我前夫跟我求婚的時候,我就答應了。我們高中就在一起,我以為感情已經足夠穩定了。”

“其實不是,比起感情,他更在意我父母的社會地位。”

“逢年過節,不管他們有多少應酬,我前夫都會提議上門拜訪。那時候的我被蒙蔽了雙眼,看不出來。但是我的父母,他們對於這個目的這樣明顯的女婿,都沒有提出任何一丁點兒的異議。他們只說是尊重我的意見,可我知道,他們只是漠不關心。”

“我前夫他根本就不愛悅悅,他現在還在跟我搶悅悅的撫養權,不過就是以此來要挾,想要從我父母那裏得到一些幫助罷了。”

“我一直都是一個人帶孩子,這些年我們母女倆過得一點兒也不好。”

“從前沒離婚的時候也不好,我前夫生意做得很不順利,經常會把火氣帶回家裏。”

小女孩兒聽著媽媽的話,眨巴著蓄滿眼淚的眼睛,看著尚銳。

尚銳也在看她,眼神定定,不知在想什麽,但眼裏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憤怒。

“悅悅還小,跟你當年一樣大的年紀。她的父母離婚了,她也沒有完整的家,哥,難道你也想讓她像你一樣,看著自己的媽媽死在自己面前嗎?”

“哥,我不是你的仇人,我跟你一樣是被他們拋下的孩子。放了我們吧,求求你了。”

“我不是你的仇人,我是個跟你媽媽一樣,被男人騙了的可憐女人!”

“哥,我們不是你的仇人啊,放了我們吧?”

“悅悅還那麽小。”

“你看她,還那麽小,求求你!”

楊康一把將懷裏的女兒扯出來:“過來,快過來,叫舅舅,叫啊!”

小女孩被嚇得放聲大哭。

楊康滿手都是血。她剛才用碎瓷片割斷了手上的繩索。但是她知道自己帶著孩子跑不了,所以並沒有隱瞞,更不想因此激怒尚銳。

她膝行兩步至尚銳腳邊,求他:“她還是個孩子,放了她吧……”

尚銳用槍指上她的頭。

楊康閉上眼睛,眼淚止不住地流:“哥,我不是當年的你,我沒辦法設身處地去感受你所遭遇的不幸。但是我是一個孩子的媽媽,就像世界上所有的媽媽一樣,就像你的兩位媽媽一樣,我可以出事,但是我不能看著她在我面前出事。如果你一定要找一個人恨,那就恨我吧,放過孩子。”

“如果你實在是恨,那你殺了我,放了她,行嗎?”

“哥,求求你了。”

叢林裏響起了槍聲。

時間回到現在。

瀚海。

他說:“付前程,你可能沒有做過十惡不赦的事情,但是所有的不幸又都跟你脫不了關系。”

“這麽多年我見過太多的父子情,有好有壞,你也不是獨一份兒了,可我到底還是恨你,為什麽不能像別人家的父母那樣。你為什麽不愛我?”

情緒激動導致劇烈的咳嗽,尚銳咳了好久還是不能停下來。

付前程上前一步扶住他,叫他的名字:“小銳。”

尚銳擡頭看著他的眼睛,二十九年裏第一次在他的眼中看見了自己,他問他:“如果當初你回去,沒有走,一切會不會都不一樣了?”

他說:“我讀過警察手冊,上面說警察的職責是保障人民的安寧,可是在這個世界上,最需要你幫助的,難道不是當年的我和她的安寧嗎?”

付前程澀聲開口:“……對不起。”

一句對不起,經過了漫長的二十三年,時過境遷,不知道她還聽不聽得到。

尚銳傾身向前,付前程下意識地擡起手臂去接。落在旁人眼裏只會以為這是他們冰釋前嫌後將要擁抱。付前程自己可能也有這樣的錯覺。

安南平意識到情況不對,立馬大喊:“老付!不要靠近!”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尚銳掏走了付前程的槍,指上他的腦袋。

周圍人立刻舉槍瞄準,喊話制止:“把槍放下!”

付前程看著尚銳,眼裏是化不開的愧疚與無可奈何,他勸誡尚銳:“把槍放下。”

尚銳輕蔑地看著他,根本不在意他的眼裏到底有誰:“我已經走到了這一步,又怎麽會把槍放下。”

尚銳扣動扳機。

同一時間,圍在付前程身後不遠地方的特警們同步開槍射擊。

付前程:“不!別開槍!”

尚銳倒在了亂槍之下。

死前,他笑了一下,他笑的時候,臉頰邊有一個若隱若現的酒窩。

尚銳的槍沒響,因為他連保險都沒有打開。

都說人死之後最後消失的是聽覺。

他到死也沒有真正的放下。

他故意死在付前程面前。

他的眼睛直到閉上之前一直看著付前程,好像有未盡之言響在耳邊。

他說:“我的媽媽死在了我面前。”

“我死在了你面前。”

“我的報覆,你看見了吧。”

尚銳最後張嘴沒有聲音,但是那口型分明是說:“爸。”

付前程耳邊是嗡鳴的槍響聲,他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只無助地大喊著:“不!”

幾十米之外。

尚博昭目睹了這一切,極悲之下眼睛充血,太陽穴周圍的血管都鼓脹起來,他死命往前撲,被梁失死死拽住。

他難以置信,為了報覆,尚銳闖下這樣的彌天大禍。

他難以接受,親手養大的孩子,就這樣死在了他的面前。

現場一片混亂。

尚銳的媽媽給他取名銳,希望他有一往無前的銳氣,能夠走出岐山。可最終他還是被困在了那個小村莊裏。並且用這樣慘烈的方式,也去困住付前程、他的生物學父親。

尚銳死了。

尚博昭踉蹌幾步,支撐不住,蹲在地上。梁失想要扶他,被他擡手制止了。

不遠處的錢坤被左右兩名警察押著,一步一步朝這邊走過來。

尚博昭沒辦法再往那混亂的人群中看一眼。

錢坤也沒有回頭去看,他一直走到尚博昭的跟前,伸出雙手,恭敬地將人扶起來。

尚博昭看著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阿坤。”

錢坤看著尚博昭,開口是難以啟齒的愧疚,他交代:“他總是問我之前的事兒,我也嘗試了,但是沒辦法忘掉。要不是那天我大意,事情就不會發生了。要不是您我早死了,我卻連您交代我這一點兒小事兒都辦不好。是我沒有保護好夫人,是我弄丟了小少爺。”

“事情發生之後,我從您身邊離開那會兒,就是銳少爺開始策劃這些事的時候。”

“這些年的事,都是我輔助他做的。”

“老板,對不起,我也沒帶好小銳少爺。”

“阿坤!”

“對不起。”

錢坤沖著尚博昭深鞠一躬,擡頭時滿嘴都是血。他來之前就吞了毒藥打算自我了結了。

“阿坤!”

錢坤看向梁失,終是笑了。

“真好。”

“有人陪著您……我安心了。”

身旁的警察手忙腳亂地將人送上救護車,但終究是來不及了……

進入冬季之後,本來晴朗的天空就總是灰蒙蒙的,不知是不是因為集中供暖的緣故。

今年冬天,像這樣的陰天格外多。

珍珠酒吧外。

“一。”

“二。”

“一。”

“二。”

“一。”

小乖張開兩只手,高舉過頭頂。陽光從他的指縫裏傾瀉而下,他握了握,什麽也沒有抓住。

於是他說:“有五輛車過去了。”

大個從酒吧後門出來,把手裏的厚外套披在小乖身上。

天氣越來越冷了,他又總不記得要添衣,再過幾天就不能讓他出來玩了。

大個招呼小乖:“走了,給你買糖吃。”

小乖輕輕地搖了搖頭,說:“吃多了糖,牙齒會壞。”

小乖把手伸進衣兜裏摸了摸,小心翼翼地攥緊了。

南城,岐山。

先行指揮救援小隊率先抵達岐山。這會兒已經聯絡了當地公安以及救援隊,做好萬全準備,一旦有方向,立即出發救人。

秦往從指揮車上下來,眾人立刻圍了上去,卻只見他搖了搖頭。

侯偉華急道:“怎麽了?”

秦往:“尚銳死了,什麽也問不出來了。”

侯偉華:“那還等什麽,進山!”

秦往看了看眾人,沒說話,只是把侯偉華拉到一邊去。

秦往低聲說話:“這是當地組織的救援隊,我們如果沒有拿到批示,他們是不會聽我們的。”

侯偉華堅持:“我一定要進山!”

秦往攥住他的胳膊,攥得很緊。

尚銳那麽恨付前程,又怎麽會放過他的孩子?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放了,那楊康的生還機會又有多大?北方的山區跟南方的有本質不同,更何況這裏已經不算是普通的南方山區。這裏是無人區。接下來的行動,但凡失誤一步,都有可能釀成無法挽回的後果。

如果楊康走錯了方向,那她永遠也不可能再走得回來了。

木成心從旁邊過來,他剛跟當地公安負責人溝通過,對方的意思是,等指示。

眼下的情況,不是做試卷,沒有一定正確的選項。退一步可能永遠也找不回楊康和悅悅。進一步,結果有好有壞,也有可能會搭上更多人的性命。

侯偉華掙脫秦往死死扣住他胳膊的手,反手將兩人的手臂都握住。

他說:“秦往、成心,我沒有求過人,現在我求你們,幫幫我,拜托了!”

木成心很堅定:“只要有一絲機會我們就能全力以赴施救。”

秦往:“眼下的問題是,以什麽理由進山?”

“報告已經打了,但是應該不會批。尚銳在死前的那一通電話證詞裏說他殺了楊姐和悅悅,現在他死了,我們只以找不到屍體為理由要求進山,顯然不夠充分。”

幾人再次打電話請示。

秦往:“這裏沒有我們的人,他們不會聽我們指揮,付局,我們一定要有一個進山的理由。”

電話裏傳來付前程的聲音,滄桑卻堅決:“那裏的地形我比你們都清楚,沒有機會的,楊康她……”

“付局。我們的責任是保一方安寧,沒道理卻連自己並肩作戰的同僚都救不了。況且,現在的問題不在於失蹤的人是誰,是我們明知道有人深陷危難卻無法施以援手。”

電話裏的人還是反對:“尚銳的證詞已經證明了沒有進山的必要,我不能因為一己之私讓更多的人搭進去。”

木成心:“現在的情況跟二十幾年前不一樣,我們已經想辦法調配了最先進的救援設備,也組建了最有經驗的救援隊伍,與其聽信綁匪的臨終遺言,不如早下決斷爭取救命的時間,我們請求進入無人區搜山。”

“簡直是胡鬧!”

“這不是胡鬧,我們有人、有設備、有完善的計劃,而且只是搜山,有危險我們會規避!”

“絕對不行!”

……

進山的請求再一次被駁回。

侯偉華等不了了,他找到當地救援隊的負責人,請求道:“已經這麽多天了,在拖下去活人也會死了,不能再等了,你們跟我一起進山,有什麽後果我一力承擔。”

負責人規勸他:“侯支,這不合規矩。並且這幾天我們也在外圍找過了,無人機能飛的地方也都飛了,確實是沒有一點兒線索。”

“沒有進山當然沒有線索啊!那個無人機熱成像一直沒反應,不是恰恰說明了人不在外圍而是進山了嗎!”

旁邊一個救援隊的人忍不住插話:“熱成像無人機如果人死了是掃描不到的。”

“死”這個字直接觸到了侯偉華的逆鱗:“放你媽的狗屁!”說著就要沖上去理論。

木成心一把將人拉回來:“冷靜一點!”說著跟那位兄弟道歉,“抱歉,是他情緒激動了。”

那人理解他們救人心切,於是也沒有再追究。

木成心抓住他手腕,將他拉出人群:“不要激化矛盾,這裏沒有我們的人,沒有進山指令,他們不會聽我們的,想要進山必須按照規章辦事。”

市局裏。

“什麽?”

“一塊饅頭。”

安南平不解地看向馬良。

馬良將帶圖帶文字的報告遞到安南平面前:“這是廟會上失蹤被害人楊悅悅的親生父親送給孩子的彩頭。當事人可以作證。”

安南平還是沒懂:“所以,找了三天了,沒有找到人,但是找到了這個饅頭?”

馬良點頭,重說他的話:“找到了可以做為證明人質進山的證據,饅頭。”

安南平低頭看打印紙上那個不知道是因為像素低還是拍攝者手抖而留下的一張糊圖。

這時候安南平的電話亮了起來,馬良眼疾手快,將電話接通,裏面傳來侯偉華的史無前例的大嗓門兒,把安南平都嚇了一跳:“報告!距山半裏發現證據,現在我們有理由相信失蹤人質楊康和楊悅悅很有可能還活著。應家屬強烈要求,現請求進入無人山區搜救!”

秦往:“一組準備完畢,請求進入無人山區搜救!”

侯偉華:“二組準備完畢,請求進入無人山區搜救!”

安南平起身,拿了帽子戴在頭上。

這時候聽筒裏傳來了木成心的聲音:“三組準備完畢,請求進入無人山區搜救!”

安南平緊握拳頭,又松開,他看著報告上那張完全看不分明的饅頭圖片,終於松口,他轉向馬良傳達命令:“批準搜救請求,我將在四個小時以後抵達救援現場,這段時間如果無法與我取得直接聯系就打給馬良,讓他聯系我,請務必保證救援人員安全,每隔一段時間、每隔一段距離就要匯報。”

“收到!”

“收到!”

“收到!”

馬良敬禮!“收到!”

岐山。

南方的山跟北方不同,北方的山哪怕是深山,硬要往上走也能找到路。南方的深山,則要邊走邊開路。尤其是岐山這個地方的山,不僅沒有路,還遍布危險,隨時隨地都要提高警惕。

山勢陡峭,植被茂密,每往前推進一米都很費勁。

救援隊的人聽到了進山命令也不做遲疑,當即就分好組,帶齊了設備,領著眾人進山去。

“楊姐帶著孩子,路又這麽難走,她不會走出多遠。我們找仔細一點,辛苦各位了!”

山區搜救很艱難,三組救援人員從早上一直尋到傍晚,沒有任何收獲。

侯偉華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開路,因為太過於急切,沒有留神,一腳踩空,整個人差一點摔下懸崖。

救援隊的人合力將他拉了上來。

還是那個很不會說話的人:“你走後面,你不能這樣冒進。”

侯偉華說:“抱歉。謝謝。”

那人就說:“你客氣什麽。”

好不容易來到了密林的最高處,那人找了個角度,重新嘗試讓無人機升空。

侯偉華就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突然想起在廟會上,他們約定好的,會在下一個路口見面。

天黑了。

無人機避開重重阻礙,升起來,打開了探照燈。

“楊康、悅悅,天空升起了一輪圓月,你們看見了嗎?”

楊康!悅悅!

對講機裏傳來了聲音。

“警犬找到了孩子的一只鞋!”

“方向對了!往前去!”

“找到了!”

“找到了!”

“找到了!”

三天前,小木屋裏。

“錯了就是錯了,有些錯一輩子都不能犯一次的。”

“為了一個不是自己親生的孩子,都這麽盡心盡力。”

“自己的孩子卻留在惡魔的手裏。”

尚銳開槍打碎了屋子裏所有的水桶。

他本來也沒想要親手殺死她們。

“我放了你們也沒用。”

“從這裏往外要走一百多公裏的山路。”

“你們走不出去的。”

尚銳仰靠在椅子靠背上,空洞的眼睛看著天花板,自言自語:“除了她以外,沒有人能走出去。”

楊康趁著尚銳發呆的時候,抱起孩子奪門而逃。

沒有水,很難走出這片無人區。

如果有奇跡,那應該是母愛。

尚銳到底沒有完全泯滅人性,他留了一線生機,給一位母親。

搜救隊找到她們的時候,兩人已經完全陷入昏迷。孩子很小,被媽媽緊緊抱在懷裏,一刻都不曾松開過。

進山的人全部安全返回。

移動信號車旁邊。

木成心擡頭看天上的月亮。梁失也曾經在很小很小的時候,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裏,一個人走過很多年的夜路。

他沒有媽媽的陪伴。

電話接通時他很自然地笑著。

那邊要處理的事情也很多。

梁失卻先問他:“累嗎?”

木成心就說:“累啊,又累又想你。”

“人找到了?”

“找到了,但是狀況不是很好,可能要就近就醫,回去會慢。”

“我等你,註意安全。”

“梁失,你走過的路我沒有辦法陪你重走,但往後的路我都陪你一起。”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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