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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你掉的是這頂白帽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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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你掉的是這頂白帽子嗎

身體是一切的根本。

費奧多爾第一次開始考慮他是不是真的應該鍛煉一下,不然他的身體就能抵抗曼陀羅的毒素以避免眼前的麻煩。

“你忘了這個,天氣還有點冷呢。”父親囑咐道。他遞過帽子。

費奧多爾困惑地看向父親的手。過了一夜後,幻覺依然沒有消失,甚至沒有任何減弱的跡象——被捏住一條後腿的兔猻呈現懸浮姿勢,仿佛趴伏在看不見的平臺上。它保持著天生的肅穆,淡定地眨眨黃綠色的眼睛。

現實中到底是什麽樣的畫面才能讓他的大腦幻視這一幕?

費奧多爾接過兔猻,他試探著把這毛絨絨的生物往頭頂扣。兔猻吸取了昨天的經驗,它自覺地把前爪收起,腹部過長的毛隨著重力流淌蓋住他的耳朵。這個動作不太穩當,兔猻後腳打滑,差點掉到地上。它在頭頂蠕動一下,把自己往上扒了扒。

一聲不吭的兔猻盡職盡責地扮演著一頂絕佳的好帽子。

費奧多爾臉色古怪。

“怎麽了?”父親溫柔地問。

“沒什麽。”外表斯文的少年戴著白絨帽,深紫近黑的發絲柔順地垂在臉側,“我出門了。”

冬天還沒過去,白樺林的枝幹如幹枯的手臂伸向天空,玻璃球一樣的太陽掛在天上,白晃晃的。

費奧多爾拄著拐杖回到事發地。他在某個方向站定,前方的樹幹上,弩箭留下的孔洞漆黑如眼睛,樹下散落兩塊幾乎變成條狀的破布,看上去像是有流浪漢在樹下歇腳。周邊沒有任何血跡。路邊的土溝裏有零碎的亂石,他就是在混亂中不慎絆倒才扭傷了膝蓋。土溝側邊露出一塊新鮮的截面,是他掉進溝裏踩塌的。

“費奧多爾·米哈伊洛維奇,我們在附近檢查過了,沒有野獸的腳印和糞便。”經驗豐富的老獵人走近,他站在少年身旁,順著他的視線看向樹幹,“按你描述的,應該是狼。這個季節狼獨自覓食可不多見,大概是最近才流浪到這裏的。”

“不。”費奧多爾皺眉,他仔細回憶遇襲時的每一個細節,“腳步聲不對。”

“腳步聲?”獵人咋舌,“在那種情況下你居然留意了野獸的腳步聲嗎?”他簡直不知道該誇獎少年的勇敢還是驚異於他非人的洞悉力。

那天晚上沒有月亮,唯一的光源是馬車前的火把,費奧多爾正在與車夫閑聊。忽然,他聽到了不同尋常的聲音,像有人在跑步,但腳步聲密集,間雜著有規律的摩擦聲。

窸唰……窸唰,窸唰……窸唰窸唰、窸唰窸唰窸唰窸唰!

一陣急速由遠及近的奔跑聲後,一個匍匐的黑影閃現在馬匹前方,馬發出受驚的嘶鳴,瘋狂甩動脖子蹦跳,他被甩下車,來不及調整落地姿勢摔傷左腿。在火把熄滅的前一秒,他捕捉到了襲擊者的方位射出弩箭。

費奧多爾信任自己的判斷力和改造過的弩箭,正因為射中了襲擊者,車夫才能帶著他平安回到城鎮而沒有被追擊。

“那不可能是狼,它奔跑過來的聲音節奏更像……”費奧多爾本想蹲下演示,但左腿膝蓋腫脹定死無法彎曲,僅僅是輕微的動作就傳來劇痛,他轉而用拐杖支撐在腋下,空出左手,彎曲起兩根手指在右手掌上比劃,“更像是一個腰部骨折的人不得不保持彎曲的姿態四肢著地移動。”

正因為是人、依然靠雙腿前進,所以才會有跑步聲。但由於腰部骨折只能匍匐,需要倚靠手掌輔助前進,所以手掌落地時才會有摩擦聲。因為後腿的前進步幅大於前肢,所以手掌落地聲會比正常奔跑的狼更密集。

而在火把熄滅前,他視線中一閃而過的白色並不是本地狼在冬季的保護色,而是人裸露的皮膚。

老獵人毛骨悚然,他忍不住環視一圈周圍。

骨骼般的白樺林一片寂靜。這片土地太遼闊了,即使人類建起了城鎮,但只要離開這小小的自欺欺人的安樂窩,人就能意識到自己依然身處自然的口腔中,天敵的幽靈仍在植被的掩護下註視著它的獵物。

樹林裏傳來一點枯葉被踩碎的聲音,一個年輕的小夥子同樣穿著獵裝從林中鉆出來。老獵人松了口氣,迫不及待想要把身體裏那陣寒氣呼出去,像是想打破這裏的寂靜,他大喊:“阿廖沙,你有發現什麽嗎!”

“什麽都沒有。”年輕人搖頭。

“什麽都沒有。大概只是流浪到這裏,已經離開了。”老獵人嘟囔著,不知道想說服誰。他已經老了,身體大不如前,他現在只想回酒館痛痛快快喝個爛醉。

即使說出這樣嚇人的推測,少年的表情依然冷靜。費奧多爾的視線再次定格在有箭孔的樹幹上,隨後下落——

“最近有一些逃難者從西邊來,這大概是他們留下的。”年輕人輕快地跳下土溝,撿起樹下的碎布,他伸直手臂拿遠,“呃,好臭。”

然而另外兩個人的表情變了。

“怎、怎麽了?”年輕人有點不安,下一秒,他看見布片下方、原本被掩蓋的部分飄起點點黑灰色的東西,他嚇了一跳,布片落在地上。

費奧多爾飛快拄著他新的第三條腿來到樹下,他一拐打翻樹下一塊較大的石頭。石頭下的土壤顏色更黑,浸潤了某種液體,一見天日,緩緩蒸騰出同樣的黑灰。幾個呼吸間,土壤和其他地方就沒什麽不同了。

一時沒人說話。

“……”

……

費奧多爾沒等到兩人應有的反應,他只好主動開口:“我確實射中了他。襲擊者不是狼。”他的神情裏隱隱透露出屬於這個年紀的孩子特有的說中真相的自得。

“你不害怕嗎?”年輕人回過神來,退後幾步遠離那棵樹。

“為什麽要害怕,這種……生物的弱點很明顯。現在是白天。”費奧多爾冷靜地串聯起所有線索,“他大概是被箭釘在了樹上,等天亮後和這些血一樣被曬化了。”

“……像教典裏描述的吸血鬼。”少年頓了頓。

所以,教典裏記載的故事都是真的,又或者是取自現實的藝術再造?

“最近酒館裏來了一些新面孔。”老獵人忽然說,“大部分人都是農民,只知道西邊有人打過來了,就跟著別人一起逃難。但有些人知道的更多些,他們的村子被襲擊了。”

“我們都以為那些外鄉人酒喝多了在吹牛皮——他們說是巫師喚醒了屍體。除非讓它們完全失去行動力,否則那些死屍永遠能站起來襲擊人。還有人說聽到有屍體在吼叫指揮其他屍體行動——這不可能吧?”

“太誇張了!這些人是不是受到驚嚇,把鄉野傳聞當真了?”在修道院接受過教育的年輕人輕嗤,“那些異鄉人,在他們的民俗故事裏,他們把吸血鬼稱作‘烏比爾’。直到五年前,我還聽說他們依然向烏比爾獻祭呢。”

西邊……費奧多爾思索著。按母親所說,西邊的城邦換了個城主……

“我們回去吧。”在另外兩人楞怔時,少年率先拄著拐杖動了,他慢慢地爬上馬車,臉色有些難看,“戰爭要來了。”

腿受傷總是很麻煩,費奧多爾先把拐杖放在車上,接著側坐慢慢挪動身體。行動間,帽子從他頭上滑落。帽子睜著黃綠色的眼睛盯著他,圓圓的瞳孔黑如深淵。

年輕人想幫他撿起來,少年阻止了他。

費奧多爾用拐杖戳了戳兔猻,兔猻像真正的帽子下陷彎曲。他皺眉:“不要了。”

年輕人看看沾了灰的白絨帽,聳聳肩。行吧,物品主人說什麽就是什麽。

馬車載著三個人行駛在回城鎮的路上。

費奧多爾有些煩躁地咬著指甲。無論被如何稱讚聰慧過人,這都是他第一次面對這樣的危機。他真的沒有推測錯嗎?說服母親並不是難事,但要怎麽讓其他人也行動起來?如果敵人是“吸血鬼”的話,他們根本不需要反覆試探,入侵將會突然發生。而且他們的城鎮發展時間太短了,奇跡般的崛起速度也意味著防禦工事尚未修建完成——時間,他需要時間——最重要的是,換城主……

那個奇怪的東西和這件事有什麽聯系嗎?

費奧多爾似有所感,他回頭看了一眼,瞳孔微縮——

灰白毛色的動物幾乎和道路融為一體,當它奔跑起來時,保護色就沒那麽有效了。這只動物以遠超同族的速度追趕著馬車。它嘴巴張張合合,但是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僅僅是眨了一下眼,兔猻就出現在更近的地方,仿佛無視物理規則跨越空間。

一只毛絨絨的爪子扣住馬車邊緣,彎刀般流暢的長指甲深深紮進木頭,兔猻無表情的臉緩緩升起。

此時,費奧多爾再次想起了它的前身,突然出現在房間裏的不可名狀之物。

現在它進馬車了。

兔猻外表的東西來到他面前。

它擡起一條前腿,用力按在費奧多爾完好的那條腿上,少年的大腿肌肉被按得微微下陷,像拐杖戳了戳帽子。

“失物招領。”它會說話了,“你掉了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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