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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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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05

臨近周末,車道變得擁擠。平時開車從看守所到安樂堂三十分鐘不到,今天卻在路上堵了足足一個小時還沒到。

車窗外下起了小雨,細雨綿長,車道兩邊時不時響起車喇叭聲,那是司機們因堵車而發出的抗議。

周奇川揉了揉眉心,盡管疲憊,卻沒有睡意。一上車,田小婷就把從師母那兒接到的消息,跟周奇川講了一遍。昨晚鄭巖突發腦梗進了醫院,搶救了一夜,命算是保住了,師母本想著等過幾天鄭巖狀態穩定了,再把這事告訴周奇川他們。

然而沒想到,就在一個小時前,師母從家裏拿了換洗衣服趕回醫院的時候,鄭巖就不行了。師母看著心電儀上的線條變得平緩,接著一陣陣刺耳的警報聲響起,蒼白的燈光、匆忙的腳步、還有除顫器下不停晃動的病床。

病房裏亂成一鍋粥,師母一看這情況,趕緊給周奇川打了電話。當時周奇川正在審訊,沒接到,於是她又給田小婷打去,這才聯系上了周奇川。可還是晚了一步,掛斷電話後,過了幾分鐘,醫生宣告了鄭巖死亡。

田小婷握著方向盤,用餘光看了眼周奇川,他面無表情地看著車窗外的雨,像是陷進了某段回憶。她把車載音響的聲音往上調了調,正好隨到一首抒情歌,悠揚的旋律合著外面的雨聲,將車裏的沈默消解了不少。

“早知道……”周奇川望著窗外,頓了頓,“當時就該去找他的。”

“鄭老師要是知道你現在這樣垂頭喪氣的,一定會錘死你。”田小婷說著謄出一只手,抽了張紙巾遞給周奇川,“一會兒見了師母可別這樣。”

“你就這麽安慰人的嗎?”周奇川笑了笑,接過紙巾,抹了把鼻涕。

“周奇川,咱倆認識這麽多年了,你什麽時候需要過‘安慰’了。”田小婷也笑了,“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陷在這種事情裏。聊點別的吧。”

“你想聊什麽?”

“聊你最愛的,工作。”

周奇川掃了眼導航,距離目的地還有將近二十分鐘,窗外的雨已經看膩了,正好打發下時間。他稍微坐直了身子,把跟林子洋問話的情況跟田小婷大致講了一遍。這期間田小婷一直沒有打斷周奇川,可隨著周奇川的講述,田小婷的眉頭卻越發緊蹙。

“看來這個案子還沒有結束。”聽完周奇川的話,田小婷回過頭看了眼周奇川,“林子洋沒有說實話……不,準確的說,應該是他沒有完全說實話。”

“果然,你也這麽認為。”

“當然了,林子洋的供述中有個顯而易見的漏洞。他說他用鋼管打了李達的左腿,但李達傷的是右腿。而最關鍵的是,在那之後你跟林子洋重覆了他之前的說法,你提到他當時先是打了李達的左腿,然後又打了李達的後腦勺數下,最終致其死亡。顯然這兩點都是錯的,可林子洋卻只糾正了後面一點。說明他清楚李達頭部的傷,卻記錯了李達腿上的傷。”田小婷頓了頓,“也就是說,李達頭部的傷,也就是致命傷,是林子洋造成的,所以他不會記錯,可李達腿上的傷卻並不是他造成的。”

“厲害。”周奇川聽完,揚起眉毛給田小婷豎了個大拇指。

“我哪比得過你。”田小婷翻了個白眼,把周奇川的手摁下來,“你故意詐他的吧?”

“林子洋跟我之前遇見的其他嫌疑人不一樣。他很聰明,也很擅長撒謊,對付聰明的人,就得用聰明的辦法。”

“我以為你會戳破他,繼續挖下去。”

“我是打算挖下去,但不是從林子洋這兒”

“為什麽?”

“他既然撒了一個謊,那必然還有更多謊,再繼續問下去,他也不會說實話。”

“他編了這麽長段故事,總不可能全是假的吧。”

“我也是這麽想的。”周奇川說,“但這也正是他聰明的地方,他知道一個完全由謊言構成的故事是不會讓人信服的,所以……”

“所以他所說的十五年前的那個故事中,其中一定有真實的部分。”田小婷恍然大悟,搶在周奇川之前給出了結論。

“沒錯。要不是因為林子洋最後說錯了李達腿上的傷,我大概也不會想到他編了一個半真半假的故事。只是他說的哪個部分是真的,哪個部分是假的,還需要時間厘清。不過,林子洋倒是坦白了一件事。在這件事上我倒覺得他沒有撒謊。 ”周奇川頓了頓,轉過頭看向田小婷,“還記得我們在李達手上發現的那個吊墜嗎?當時我就認出了那是許冬的,但後來我找許冬核實的時候,卻發現吊墜在許冬手上。那時我們一度以為李達手上的那個吊墜不是許冬的。”

“嗯,這算是這個案子的第一個疑點吧。”

擁堵的車流松動了一些,田小婷踩下油門,駛出隧道。雨消停了不少,前面的路終於清晰了一點。

“可後來我不是在吊墜上查到了許冬的DNA嗎?也正因為這一點,你們才會把許冬帶回去審不是嗎? ”田小婷說。

“問題是,但在那之後我們忽略了一個一直存在的問題。之前我們就查過了,那個吊墜在十五年前就已經停產了,也排除了覆刻的可能。如果許冬的吊墜在十五年前和李達發生爭執的時候掉了,那現在他手上的那個吊墜是誰的。”

田小婷過了一遍周奇川的話,想了想,有點不確定地問:“林子洋?”

周奇川點點頭:“林子洋今天是這麽跟我說的。他說他有一個和許冬一模一樣的吊墜。”

“等一下,林子洋為什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跟你提吊墜的事……”田小婷皺著眉頭說到一半,突然反應了過來,她踩了個急剎,把車停到路邊,扭頭看向周奇川,“他察覺到你懷疑他,所以特意提到這個案子沒有公開過的消息,從而向你證明自己並沒有撒謊。”

周奇川看著田小婷的眼睛,默認了她的推測。

“我說過了,林子洋是個聰明人,甚至……”周奇川想了會兒,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的夜色,“有點過於聰明了。”

“林子洋和許冬在供述上各有漏洞,換個思路想,如果是林子洋和許冬共同作案,一切就解釋得通了。”田小婷沈思了片刻,“假設許冬先見了李達,出於某種原因,他和李達發生了爭執,然後在過程中打傷了李達的腿。許冬離開後,林子洋才找到了李達,並殺死了他。簡單來說,李達腿上的傷和頭上的傷分別是許冬和林子洋造成的,並且有時間差,所以他們兩個在供述的時候才會出現漏洞。”

“這點我和徐暢討論過了,我們跟你的看法一樣。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許冬和林子洋跟李達的死脫不開幹系,只是他們具體是以怎樣的方式參與其中的,我們還不清楚。要弄清楚這一點,看來還得從一切的源頭查起。”

田小婷看了眼周奇川,她想起林子洋自首前的一個小時,周奇川和她在去往鄭巖家的路上做的那番推測,她大概猜到此刻周奇川想說什麽。

“果然,還是繞不開陳鎮宇的案子嗎?”田小婷喃喃著,眼神飄向窗外。

“在許冬和林子洋的故事中,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說自己是為了替李溪出頭,殺死了陳鎮宇,並設法隱瞞了真相,本來沒人會知道。卻偏偏被李達發現了,李達用陳鎮宇的死威脅他們,於是才有了後面的事。可之前我們也討論過了,陳鎮宇的案子很明顯是局裏內部有人幫了忙,才得以被壓下去。不管是許冬還是林子洋,從他們家裏的情況來看,都沒有這層人脈,能幫他們為陳鎮宇的死開脫,自然也就不可能有後面的事。所以,在這一點上,許冬和林子洋一定都撒了謊。”

田小婷想了想說:“林子洋自首的事你跟李建明說了嗎?”

“嗯,出發前我跟他打了個電話,簡單說了下目前的調查情況,但也沒說得很細,畢竟這案子還沒個定論。我讓他再好好想想林子洋和李達之間有發生過什麽矛盾,想到什麽立刻跟我說。”

“他什麽反應?”

“還能什麽反應,知道殺了自己兒子的兇手自首了,當然是震驚。”周奇川揉了揉太陽穴,嘆了口氣,“總之,要想知道真相,就得找到那個當年幫忙隱瞞陳鎮宇案的人。”

一切回到了原點,按照周奇川原先的思路,鄭巖是當年陳鎮宇案子的負責人,順著鄭巖查下去一定能夠找到那個幫忙的人,可現在鄭巖死了,他只能去問師母。只是,倘若師父也牽涉其中,真相是否也會傷害到師母?一陣苦澀在周奇川心裏一點點暈開。

“周奇川……”田小婷抿了抿嘴,猶豫了片刻,“我還是覺得,有些事不要深挖下去比較好。”

“可這就是我的工作。不管結果是好是壞,我都得讓真相被看見。這是師父以前跟我說的。”

周奇川說著重新看向田小婷,兩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周奇川認真地註視著田小婷,眼裏卻閃過一絲疲憊和無奈。田小婷看了會兒周奇川,眼眸不知不覺垂了下來。

“知道了。”田小婷深吸了口氣,像在為自己,也為周奇川打氣,她重新振作起來,踩下油門,朝著深夜駛去。

車窗外的夜色不斷略過,周奇川出神地看著那些一閃而過的霓虹,有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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