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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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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見 03

2022年,夏。

醫院的長廊燈光蒼白,盡管是工作日,但看病這事兒不分時間,剛過午休沒多久,診室門口就排起了長龍,和上午相比並沒有好到哪去。

“你這情況發現得不算晚,早點介入治療是有希望的。”

醫生說著把報告單推到許冬面前,又對照著CT圖像解釋了一遍情況以及需要的費用。許冬呆滯地看著CT上那團黑白分明的東西,那是他的胃,可他卻覺得陌生,就好像醫生在解釋一件與他毫不相幹的事。

短短五分鐘的時間,卻好像過了半輩子。

病情、生存率、治療方案,當然還有錢的事,千言萬語在這五分鐘裏濃縮成一股細流,挾裹著診室外的雜音一起流進了許冬的耳朵裏。

聲音變得朦朧起來,恍若一場噩夢,直到醫生說“目前的情況就是這樣了,你回去好好考慮下吧。”許冬才重新回到現實。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許冬對醫生點了點頭致意,然後起身挪著步子離開了診室。

長廊人滿為患,許冬拽著手裏那張報告單,穿過人群,一直往前走,直到邁入開闊的大廳,陽光穿過落地窗打在他的側臉上,他才停下了步子。

醫生讓許冬樂觀,說5年的生存率可以達到80%。許冬明白醫生不想把話說得太死,可沒有具體的數字更讓人難受,醫生給的模棱兩可的算式在許冬腦子裏打轉,他計算著自己剩下的時間,可能一年,也可能不到半年,但最終他還是放棄了。

窗外雲層開始厚了起來,日光被遮住了一半。許冬看著快要下雨的天空,突然想起了林子洋,想起了十四年前林子洋出車禍的那個雨天。

那天許冬趕到醫院的時候,林子洋已經進了搶救室。他站在醫院走廊,看著林子洋的媽媽哭成了淚人,外面滂沱的雨聲仿佛在嘶吼。以前大姨生氣的時候,總會罵許冬是個掃把星,也許大姨並沒有說錯,如果不是自己,林子洋不會變成現在這樣,許冬這樣想著,不自覺地往後退去,越退越遠,林媽媽的身影漸漸遠去,許冬的腳步也越來越快,到最後他一咬牙,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轉身逃離了醫院。

半個月後,林子洋醒了,林媽媽為了給林子洋治病,賣了松藻的房子,帶著林子洋離開了松藻。

林子洋離開那天,許冬躲在角落,看著漸行漸遠的面包車,終究還是沒敢露面。

一眨眼十四年過去了,時間的齒輪依然運轉著,天空下雨然後又放晴,如此往覆,日子一成不變,卻不停往前走,走到離過去足夠遠,曾經深刻的記憶也變得模糊起來。

只是,許冬偶爾還是會想起林子洋。

此刻,許冬站在醫院大廳,看著手中的報告單,突然覺得這就是報應。

離開醫院的時候,天空已經開始飄雨,許冬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沒想好要怎麽跟李溪開口,穿行在來往的人群中,雨勢漸漸大了起來,許冬回過神來,邁開步子往商場裏跑去,也就是在這時,他和林子洋撞了個正著。

林子洋手裏的傳單在半空中散開,像雨一樣密密麻麻地落下來,而那大大小小的傳單中,夾雜著許冬的報告單。

時間是最好的緩沖劑,再度見面,沒有想象中的那麽尷尬。許冬主動跟林子洋打了個招呼,幫著他將散落一地的傳單整理好,扔進了垃圾桶。

雨仍然在下,兩人身上濕透了,盡管是夏天,但淋了雨難免還是有寒意,許冬接連打了幾個噴嚏,林子洋想起那張報告單,趕緊拉著他去健身房沖了個熱水澡,在辦公室翻了件自己的t恤給他,又泡了杯熱茶,找了間空著的拉伸室讓許冬休息。

“你這樣隨便帶人進來,你們領導不說你嗎?”

許冬坐在拉伸床上,回頭看了眼身後的林子洋,林子洋一邊按著他的肩一邊回他:

“我跟他說了你是我客戶,來上體驗課的,他一聽你可能要辦卡,當然不會說什麽。”

許冬笑了笑,說:“還得是你。”他想了想,把笑收了幾分,又問林子洋,“你是怎麽想到做這個的?”

“大學學的這個,運動康覆。不過除了拉伸課,我也會帶人上一些力量訓練的課程。你有興趣的話,可以來試試。”

林子洋說完才反應過來,鑒於許冬目前這身體狀況,還讓人來健身,多少有點諷刺。他沒再說話,偌大的拉伸室裏,只聽得到窗外的雨聲。

許冬沈默了一會兒,問林子洋:“那游泳呢?你現在還游嗎?”

“不游了。那年車禍留了些後遺癥,想做職業是不可能了,我也不太會應付小孩兒,所以當游泳教練也不合適。”林子洋淡淡地說,語氣裏沒什麽起伏,聽不出惋惜,也聽不出悔恨,平靜得仿佛在說別人的事。

“對不起。”許冬輕聲說。

“沒什麽好對不起的,現在這樣也挺好的。”林子洋把手從許冬肩上挪開,走到窗邊,看了眼外面的雨,說:“我一直覺得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也許這就是我的。”

林子洋說著回過頭看向許冬:“不說我了,聊聊你吧,你之後打算怎麽辦?”

許冬知道林子洋說的是他的病,他閉上眼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前段時間我聽以前的同學說,你和李溪結婚了,她知道你的病嗎?”

“剛查出來,她還不知道。我還沒想好怎麽跟她說。”

林子洋抿了抿嘴:“你如果需要錢的話,可以隨時跟我說。”

“錢的事倒不用擔心。”許冬苦笑了一聲,“我這病就是工作熬出來的,拿命換來的錢,現在不過是把賺來的錢又倒過來買命,只是不知道還有多少時間。”

林子洋不知道怎麽安慰許冬,他端起熱茶,遞到許冬面前。一口溫潤下肚,話匣子便被打開了,過去也漫了出來,許冬看著窗外的雨,不由自主地跟林子洋說起了這些年的經歷。

就在林子洋離開松藻不久後,李溪考入了新潭一所大學的美術專業,離開了松藻。許冬為了能和李溪在一起,也決定去往新潭發展。那段時間許冬白天在車行打工,晚上看書學習,一年後許冬通過成人自考,考進了新潭的一所專科。

“畢業後頭幾年我找了家4S店做銷售,那會兒我就像打了雞血,滿腦子都是賺錢,醒著的時間都拿去跑單了,飯也沒怎麽好好吃,我運氣不錯,談了幾筆大單,沒過多久就升了職,算是在新潭站穩了腳跟。後來我爸在松藻留下的那套老房子拆遷了,我跟我大姨打了幾次官司,把拆遷款拿了回來,加上之前做銷售攢的錢,我跟李溪合計了下,在新潭開了家畫室,日子也算走上正軌了。”許冬笑了笑,“要是放在以前,我根本不敢想這一切。”

林子洋這才發現如今的他和許冬已經是兩個世界的人了,命運的沙漏不知不覺中倒轉了過來。想到這裏,林子洋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雨快停了,許冬喝完最後一口茶,站起身回過頭看向林子洋。

“我之前賣車的時候認識了幾個搞工程的大哥,前段時間聽他們說廟子山那片要改建了,說是要搞一個度假村,最遲明年春天就要動工。”

林子洋知道這意味著什麽,一旦動工,也許李達的屍骨也會被挖出來。

“你想勸我自首?”林子洋看著許冬的眼睛。

“不。”許冬閉上眼搖了搖頭,“這些年我想通了。就像你說的,每個人都要為自己做過的事付出代價,我和你都有各自的報應。那麽陳鎮宇和李達也應該有,他們死了,這就是他們的報應,所以這些真相不應該被發現。假如真的被發現了,這對你,對我……最重要的是,對李溪,都沒有好處。”

“你到底想說什麽?許冬。”

“我想說的是,我活不長了,如果李達的屍骨真的被挖出來了,我會幫你。但你需要確保李溪不被卷入其中。好嗎?”

許冬認真地看著林子洋,他的語氣很輕,可是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強勢,窗外的雨已經停了,林子洋一言不發地看了會兒許冬,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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