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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墜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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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墜 05

“沒錯,人是我殺的。”

審訊室裏燈光昏暗。許冬坐在周奇川對面,低著眼眸,擺弄著手指甲,始終沒有看周奇川。周奇川覺得恍惚,十七年前那個沒人管的許冬好像又回來了。

“你什麽態度!”

周奇川看著來氣,蹭地站起身,指著許冬忍不住吼了聲,他的聲音在整個審訊室裏回蕩。徐暢沒見過周奇川發這麽大的火,連忙把周奇川摁下,讓他冷靜冷靜。

昨晚一接到田小婷的電話,周奇川便馬不停蹄地通知了徐暢,還有組裏的其他幾個同事。一群人連夜趕到局裏開了個短會,過了一遍田小婷給出的報告。報告結果顯示,在李達屍骨上發現的那枚吊墜上,殘留著少量許冬的皮膚組織。

周奇川連忙把這事給侯局報備了,趕在第二天中午前,跟新潭警方走完了協同辦案的流程。周奇川找上門時,許冬還以為他昨晚落下了什麽東西。

可得知了周奇川的來意後,許冬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也就是從那一刻起,十七年前的許冬回來了。

周奇川也說不上來自己為什麽這麽生氣,他心裏壓著一團火,那團火憋在胸腔裏越燒越兇,快喘不過氣,他告訴自己要冷靜下來。

周奇川跟徐暢打了聲招呼,去了趟洗手間,往臉上潑了把冷水。他看著鏡子裏殘留的水珠順著臉頰慢慢流下來,一點點澆滅了心裏的火。他抹了把臉,重新回到審訊室。

“開始吧。”周奇川打開門,走到許冬面前坐下,徐暢看他冷靜了幾分,松了口氣。

“周警官,該說的我都說了,李達是我殺的。”許冬埋著頭,依然沒看周奇川,“你還想知道什麽?”

“許冬,我現在不是在跟你聊家常,不是你一句‘是我殺的’就完事了。你和李達無冤無仇,為什麽要殺了他?”

“周警官。”許冬冷笑了一聲,擡眼看向周奇川,“我和李達的恩怨多了去了。當年你沒查出來,不代表沒有。”

對於周奇川來說,李達的案子是繞不開的坎。當年他和師父鄭巖在這個案子上栽了跟頭,最後也沒查出李達的下落。世界上的懸案多了去了,破案有時也講究一點運氣,破不了也不是什麽稀奇事兒,至少不至於丟了飯碗。

可偏偏這事兒扯到了李達,李達的父親李建明不是善茬,自己的寶貝兒子不見了,又遲遲找不到人,自然把氣撒在了警察頭上。李建明在松藻礦務局混了大半輩子,有權有錢有勢,人脈廣羅,他索性找了幾個在媒體行業工作的朋友,塞了點錢,讓人就李達的案子寫了幾篇報道。那些報道雖然表面是在闡述說明李達案子的近況,但字裏行間每一句都暗戳戳地在說警察沒有對此事上心,導致進度緩慢。

一時間輿論風起,罵警察無能,連一個小孩兒都找不到。局裏扛不住壓力,總得給公眾一個交代,讓主導李達案子的鄭巖給個解決方案。鄭巖心裏明白,說是要解決方案,無非就是找人背鍋,於是第二天,鄭巖便引咎辭職。

鄭巖扛下了一切,才勉強把周奇川保下來,周奇川過不去,慢慢的這事兒便隨著時間,積在心裏成了一個打不開的結。而現在許冬的話像刀子一樣把這結切開了,一灘灘黑血在心底暈開。

周奇川平靜地看著許冬,問他:“那你說說,你和李達到底有什麽恩怨?”

“周警官,你可能到現在還不知道吧。當年跟你們舉報地下賭場的人就是李達,我因為這事兒進了少管所,你說我能不恨他嗎?”

十七年前的那個晚上,當時正在值班的周奇川接到了一通匿名舉報電話,但那時的他,並不知道當時打電話的人是李達。事後他也曾試圖找過匿名舉報的人,可最終還是沒有找到。如果當時知道當年報案的人是李達,那麽在李達失蹤後,調查重心就會放在參與賭博的人裏,沒準就能查到許冬頭上。

可人生哪有這麽多如果。周奇川回過神來,重新看向許冬。

“你是怎麽知道,當年舉報的人是他?”

“我也是從少管所出來後才知道的。有天晚上我下班後,在以前茶館……”許冬頓了頓,接著說, “就賭博那地兒。那晚我在那附近碰見了李達和他朋友。他倆喝了點酒,經過茶館的時候,李達跟他朋友炫耀說兩年前就是他報的案,警察才能把茶館一鍋端了。可他不知道的事,我跟在他倆後面,全聽到了。”

“李達那個朋友叫什麽名字?”

“何濤。我們以前都是一個班的。”

周奇川對這個名字有印象。何濤是在學校裏跟李達走得最近的人,當年李達失蹤的時候,周奇川曾找何濤了解過情況,但他當時並沒有提到過許冬。

“你跟了一路,他倆就沒發現你?”

“要是真發現了,當年你調查李達失蹤的時候,何濤不就應該跟你說了嗎?”

“那天是幾號?”

“08年5月31號。”

周奇川翻了下卷宗。31號,正好是李達失蹤前一天。

“都十五年了,記得這麽清楚?”

“周警官,要是你殺了人,你也會一輩子記住那個日子的。”

許冬不冷不熱地笑了笑,周奇川看了會兒許冬的眼睛,說:“然後呢?你知道是李達舉報了你,所以你就把他殺了?”

“其實我一開始也沒想把他殺了。”許冬擡起頭看著天花板,像是陷入回憶一般,深深地嘆了口氣。他回過頭,重新看向周奇川,“那晚回去後,我越想越氣,我覺得是他把我這輩子毀了。所以第二天晚上我找了個借口,說有事要找他商量,把他約到了廟子山後面的礦倉。我本來只是想打他一頓,出口氣就算了。可他說,他不會放過我,還說要找他爸讓我在松藻混不下去。我一下急了,也沒管這麽多,拿鋼管就往他頭上砸,砸著砸著他就沒動靜了。然後我就把他拖到林子裏埋了。”

“聊聊這個吧。”周奇川從一疊文件裏抽出一張吊墜的照片,舉到許冬面前,“把你叫過來之前,也跟你說過了。我們在這上面發現了你的DNA,應該是你跟李達糾纏的時候留下的。”

“所以,有什麽問題嗎?”

“我們查過了,這個吊墜在李達失蹤之前就停產停銷了,你不可能在作案後買到新的。那麽,你前天晚上給我看的那個吊墜是從哪來的?”

“重要嗎?”許冬有些好笑地看了眼周奇川,但周奇川沒理他,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在等待他的回答。

“處理完屍體的第二天,我發現吊墜不見了,我就拿著照片找鐵匠做了一個新的。”

“為什麽沒有回現場找?”

“風險太大了。”

“幫你做吊墜的鐵匠叫什麽?”

“太久了,忘了。”

周奇川沒有接話,他看了會兒許冬,像是在觀察他的表情。

接下來周奇川又把剛才的幾個問題換了個方式重覆問了兩輪,許冬的回答跟第一次一模一樣,甚至一字不差。這其實是一種測試,人在面對重覆的問題時,情緒多少都會受到波動,若是謊言,多問幾次便會露出馬腳。

如果放在平時,按許冬的性子,早就不耐煩了,可這次不管周奇川怎麽問,許冬都不厭其煩地回答了一遍又一遍,情緒沒有絲毫波瀾。反倒是周奇川卻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有幾分鐘甚至走了神,在徐暢的提醒下才拉了回來。

“你剛才怎麽了?魂不守舍的。”審訊結束後,徐暢在回家的車上問周奇川。

周奇川打了圈方向盤,把車拐到路邊停下,下車點了根煙。徐暢一看周奇川這架勢,估摸著又是發現了什麽端倪。

“說吧,周大隊長。”徐暢走到周奇川邊上,從他手上接過煙,“又發現什麽不對勁了?”

“你不覺得有點太順了嗎?”

“是挺順的,從發現李達的屍骨到現在還不到一周,動機和證據都有了,就差兇器了,不過這麽久了,要想找到兇器估計有點難……”

“不,我不是指的這個。”周奇川打斷徐暢。

“那你指的什麽……”徐暢一楞,但很快就反應了過來,“哦,你是想說許冬在審訊時的反應?”

“嗯,就像是提前對著劇本背好的。”

“你這麽一說是有點……”徐暢抽了口煙,想了想,問周奇川:“那你覺得,這‘劇本’是誰給許冬寫的?”

“兩種情況。一,就像你說的,是有人教許冬這麽說的。如果是這樣,那許冬就是被迫頂罪的,真兇另有其人。但從剛才許冬的表現來看,不像是被迫的。”

“不是被迫?”徐暢揣摩了片刻,瞬間明白周奇川想說什麽,他恍然大悟般地看向周奇川。

周奇川揚起脖子吐了口煙,煙圈慢慢消散在風中。他回過頭看著徐暢,點了點頭。

“第二種情況,這劇本是他自己寫的。”

“你是說他自願替人頂罪?”

“也可能是想掩蓋一件,比李達的死更嚴重的事。總之這個案子還有不清楚的地方,現在結案還早了點兒。”

“那接下來怎麽辦?吊墜這條線能查的都查得差不多了。”

“我在想李達和許冬的關系也許沒有表面上那麽簡單,如果從他倆的人際關系入手,可能會查到點什麽。”

“我看行。”

“明天咱倆分頭行動,你去找何濤核實下許冬的話,問下李達失蹤前是不是跟他提過茶館的事。順便跟他了解下李達和許冬的關系。”

“好。那你呢?”

“我去找李溪。”周奇川說著深深地看向遠處的天空,抽完最後一口煙,煙霧也散得差不多了,“我總覺得,她跟這個案子脫不開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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