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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掌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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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掌勺

清早的寒氣凝了小冰柱,掛在院墻新編的竹籬笆上,亮晶晶的一片好看極了。

留意剛把竈膛裏的火生旺,鍋裏鹵湯翻滾,濃香才從竈房裏飄出來,院門就被拍響了。

“留意姐!留意姐在嗎?”

留意擦了擦手,掀開門簾。

門口站著個半大小子,凍得鼻尖都掛著鼻涕,臉頰更是紅撲撲的一片,是村東頭孫耆老的孫子孫小滿。

“小滿?快進來烤烤火,外頭冷得緊。”留意看他這樣兒趕緊招呼道。

孫小滿進堂屋前跺著腳,把腳上沾的土給跺了下來:“留意姐,家裏頭這可真暖和,俺爺爺讓俺來傳話,說村裏年前要辦謝恩宴,趙家婆婆和俺爺爺,還有好些叔伯嬸子,都推舉您當掌勺的大師傅哩,我爺爺叫我知會你一聲。”

留意正彎腰往竈膛裏添柴,聞言手一抖,一根柴禾啪嗒掉了半截在竈膛外,她趕緊又抓著柴火邊兒懟進去。

她站起身,臉上全是驚愕:“啥?讓我掌勺?小滿,你沒聽岔吧?這…這怎麽使得?”

“沒岔!千真萬確!”

孫小滿用力搖頭,臉上滿是認真:“祠堂前頭都議定了!趙家太婆第一個站出來舉薦您的!俺爺爺也點了頭!”

消息來得太突然,留意一時有些懵,扶著竈臺邊沿,只覺得手心冒汗。

讓她掌勺全村的大席?

這…這簡直是天方夜譚!

她平日裏只在鋪子裏張羅些湯粥鹵味,至多不過整治幾桌家常飯菜,哪曾掌過整村百餘人的量、十幾口大鍋、幾十道菜的場面?

那鍋鏟掄起來,怕比鋤頭還沈,她爹估計都掄不動!!!

濁河村遭此大劫,房倒屋塌,田地被毀,但萬幸的是,人都還全須全尾的在。

這年關將近,不知是誰先提的議,說該辦個宴,敬敬河神土地,求個來年風調雨順,更要好好謝謝鄉鄰們災時災後的幫扶。

很快,村裏幾位德高望重的耆老,趙家太婆、孫老太爺、李瘸子他爹,還有幾位族老,聚在祠堂牌坊底下邊曬太陽邊商議。

置辦宴席的頭一件大事,就是定下掌勺的大師傅。

往年這活兒,毫無懸念,都是村裏力氣大的漢子擔當,甭管手藝好不好,你要得掌的了鍋,炒的動菜才行。

畢竟,大鍋大竈,動輒幾十斤的菜肉下鍋,翻鍋掄勺,沒把子力氣根本支應不來,稍有不慎,菜糊了、肉生了,廚子丟臉事小,壞了年節的氣氛事大。

可今年,濁河村剛從洪水裏爬起來,人心易思安,也易思變。

“要我說,今年這席面,就得讓張家留意來掌勺!”

趙家婆婆第一個點了拐杖站了起來,熊張兩家,山潦來了也顧不上安危幫扶她上了牛板車,這份活命的恩情,她記著呢。

“咱在善堂裏幾百號人的粥飯,人家也是張羅過的,有條有理,沒出一點岔子!那菜粥熬得,又香又稠,火候拿捏得準,比往年席面上的大鍋菜都強!這掌勺的擔子,她挑得起!”

她話音剛落,須發皆白、面容清臒的孫耆老也捋了捋胡子。

“趙家姐姐這話說的不錯,我們意姐兒是有真本事,心也善,做事穩妥。她和熊家小子成親那會兒,席面上幾道硬菜,也是她幫著整治的,味道沒得挑,排場也好看,這災後頭一席,圖的就是個團圓喜慶、求神敬祖,讓她來掌勺,我看最是妥當!”

這兩位在村裏分量極重的老人一開口,人群裏立刻像開了鍋的粥,議論紛紛。

不少受過留意夫婦恩惠或是嘗過她手藝的鄉親紛紛附和,聲音一個比一個響亮。

“趙家太婆和孫老太爺說得太在理了,意姐兒那手藝,沒得挑!”

“就是!災時子祥兄弟護著咱們街坊鄰裏,熊家娘子幫襯著吃食,這席面就該他倆家挑頭!”

“對!讓她掌勺,咱們放心,她心細,又實誠,肯定虧待不了咱們的肚子!”

“善堂那粥,熬得多熨帖,幾百號人都誇好,咱們村自己的席面,交給她準沒錯!”

當然,也有幾個上了年紀、觀念守舊的族老,蹲在祠堂臺階的角落裏,交換著眼神,心裏頭直犯嘀咕。

這掌勺大師傅,歷來是爺們兒的活計!

鍋竈煙熏火燎,油星子亂濺,幾十號人盯著,拋頭露面的,讓個年輕媳婦子來操持,像什麽話?祖宗規矩還要不要了?

可看著王家婆婆拄著拐杖不住點地,又看著孫老太爺那說一不二的氣勢,再聽聽滿場鄉親那熱切讚同的話頭,那點子嘀咕也只能死死咽回肚子裏,閉口不言,或者咳嗽了幾聲。

這災後的年景,人心思安,盼著喜慶,誰也不想在這當口觸黴頭,唱族老的反調。

這不,消息通過孫小滿傳到張留意耳朵裏:“這…這怎麽使得?”

她看著孫小滿,又看看聞聲從裏屋踱出來的熊子祥,臉上滿是誠惶誠恐:“我哪掌過那麽大的席面?這…這不合規矩吧?村裏能人那麽多…”

熊子祥靠在門框上,高大的身影幾乎堵住了門口的光線。

他聽完孫小滿的傳話,看著留意那副手足無措的樣子,眼底深處掠過一絲笑意。

他走過去,蹲下很自然地接過她手裏燒竈的活計:“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善堂幾百口人的飯食你都支應過來了,有條不紊的,村裏這席面,不過百十來人,還能難倒你?”

留意急得直擺手,凍裂的口子蹭到粗糙的棉襖袖口,疼得她“嘶”地抽了口冷氣:“那哪能一樣!”

她聲音都帶上了幾分焦灼:“善堂是熬粥煮菜,大鍋飯!求的是個熟、熱、管飽,席面可不一樣,那是要煎炒烹炸,十幾道菜呢!雞鴨魚肉,涼的熱的,湯的炒的,還要講究個排場好看,火候、調味、上菜的時辰…哪一樣差了都不行!我這點竈上的本事,也就夠支應個小鋪子,哪能挑得起這麽大的梁?”

她越說越覺得這擔子重如山,壓得心口發慌,後背都沁出冷汗來,滿腦子只想著怎麽推拒掉才好。

熊子祥不讚同地搖了搖頭:“試試不就知道了?”

“村裏的事,耆老定了,鄉親近鄰都看著呢,我覺著推是推不掉的。趙家太婆和孫老耆老舉薦你,那是看得起你,也是信得過你這份本事。”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因焦慮而微微發白的臉上,聲音放柔了些:“瞧你昨夜裏翻來覆去的,早上吃飯的時候不是還和我說,心裏已有了個人選,雇她來鋪子幫忙最是應當?”

他往前踱了一步,竈膛的火光映亮他半邊臉。

“這掌勺的活兒,不正好是個機會?讓她跟著你打下手,學學大席面的路數,等這宴席過了,鋪子裏也能多個熟手,替你分擔些,省得你事事親力親為,熬得沒個盡頭。”

留意聽著他的話,昨日輾轉反側的思緒又湧上心頭。

她確實想了一晚上,覺著還是雇人合適。

自己能熬,可子娟姐和秀蘭嫂哪個是能熬的?

她們都比自己年長,又都拖家帶口,小寶正小和小南兒正開蒙都離不得人。

她不是沒想過姐夫王鐵柱,正當壯年,力氣有的是,可碼頭眼看就要通船了,扛大包的活兒肯定比守著小鋪子賺錢,這念頭剛起就被她按了下去。

思緒兜兜轉轉,最後落在一個人身上,村裏頭的宋茹。

她想起後來和宋茹閑談時聽她說過,在鎮上福滿樓做幫廚時,掌櫃的還挺賞識她,不僅讓她跟著大師傅學了些竈上的本事,還教了她些算賬理賬的技巧。

可惜福滿樓也受了水災的影響,生意一落千丈,裁撤了不少人手,宋茹這才無奈回了村,靠著針線活計,給鎮上的繡莊做些零散的繡活補貼家用,整日對著燭火穿針引線,眼睛都熬紅了。

這念頭一起,便再也按捺不住。

想幹就幹!留意心一橫,也顧不上竈上還煮著的鹵湯了,對熊子祥和等回話的孫小滿匆匆丟下一句:“我去去就回!”

便裹緊了棉襖,風風火火地出了門,徑直往宋茹家走去。

小院門虛掩著,留意直接推門進去,正看見宋茹坐在屋檐下的小板凳上,低著頭,就著天光,專註地在一塊素色棉布上繡著纏枝蓮紋,手指凍得通紅。

“茹姐兒!”留意喚了一聲。

宋茹聞聲擡頭,見是留意,臉上立刻露出驚喜的笑容。

“留意姐?你怎麽有空過來?快坐!”

她忙放下手裏的繡繃,起身要去倒水。

留意擺擺手,開門見山:“茹姐兒,我這兒有個急事兒,想找你商量商量。”

她把村裏要辦宴、耆老推舉她掌勺、自己心裏沒底又推不掉的事兒一股腦兒說了。

末了,她看著宋茹的眼睛,帶著十成十的真情實意:“我知道你在福滿樓學過手藝,懂竈上的事,也會算賬理數。這掌勺的活兒我一個人實在支應不來,想請你給我搭把手,當個幫手。一來是救我的急,二來…”

她頓了頓,聲音更誠懇了:“等這宴席過了,鋪子裏也缺個信得過的人手,你要是願意,不用試工,直接來鋪子裏幹,工錢咱們好商量!”

宋茹聽完,楞住了,手裏的針線笸籮都忘了放下。

她看著留意,眼圈微微有些發紅。

當初是留意姐第一個寬慰她,還給她出主意.

她心裏一直敬著重留意姐這份情誼,如今留意姐掌勺村裏大宴,這是多大的臉面!還願意讓她跟著學,過後還能去鋪子裏做工?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好機會!

“留意姐!”

宋茹發出的聲音都帶了哽咽,她放下笸籮,用力地點頭:“我…我願意!能跟著你學,能給村裏頭做宴出力,是我的福氣!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幹,絕不給你丟臉!”

留意看著她眼中的光彩,心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下一半。

她拉起宋茹的手,臉上露出了笑容:“好!那咱們…就一起試試!”

事不宜遲,她叮囑了宋茹幾句,讓她先收拾準備,自己則腳下生風,急匆匆往家趕。

到家時,熊子祥正在院子裏劈柴,小滿正在竈頭烤著火,幫她看著湯。

留意也不耽擱,匆匆灌了碗溫水,便跟著等在一旁的孫小滿往孫家走去。

孫耆老家的院子比尋常農家寬敞些,收拾得也齊整。

孫小滿引著留意進了堂屋,孫老太爺正坐在火盆邊的太師椅上,手裏捧著個黃銅暖爐,閉目養神。

“孫老太爺。”留意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禮。

“留意來了。”孫老太爺微微頷首:“坐吧,小滿,給你留意姐倒碗熱茶暖暖。”

“老太爺承蒙您和趙家太婆擡舉,讓我掌勺,只是…我實在沒經過這麽大場面,心裏沒底。今兒來,就是想跟您討個章程,這宴席,到底怎麽個辦法?要多少人手?東西怎麽籌備?席面怎麽安排?總得有個大致的章程,我心裏才好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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