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喟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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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喟嘆
這幾日陸續傳來的消息，實在是讓人心也跟著松泛了些。
南邊那幾個受災最重的村，困在裏面的村民，十停裏倒有八九停，都被陸陸續續地尋著了，救了出來。
是衙役們帶著臨時征調的壯丁，還有那些自發加入、熟悉山路的鄉鄰，硬是用肩膀扛，用籮筐擡，把一個個灰頭土臉的人從廢墟還有高坡上給弄了出來。
人雖救出來了，可那景象也著實淒慘。
有被倒塌的房梁砸折了腿的，有被滾落的石頭磕破了頭的，更多的是在冷水裏泡久了，寒氣入了骨縫，發起高熱，渾身打擺子。
這些傷者，但凡還有口氣的，都被擡進了善堂。
善堂裏，原本就擠得轉不開身的地方，又塞進了許多新面孔。
草席緊挨著草席，連翻個身都困難。
倒是沒酸臭味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分清苦的草藥味。
幾位縣裏請來的大夫和幾個半大藥童，診脈、開方、指揮煎藥，忙的頭暈眼花的，走路都打著飄。
藥爐子日夜不息地燒著，熏得人舌根都發苦。
傷者躺在薄薄的草席上，痛苦地蜷縮著，有的無意識地呻吟著。
家人守在旁邊，愁眉緊鎖，一遍遍用涼水浸濕布巾，擦拭著親人滾燙的額頭。
眼淚無聲地淌，卻又不敢放聲哭，怕驚擾了旁人，也怕耗盡了那點可憐的力氣。
鄉裏鄉親們大多都認識，要是一個村出來的，你幫我照看一下昏睡的老娘，我去替你排隊打碗熱水，都是不必言說的事兒。
留意也在這善堂裏尋了個活計。
她站在竈房那幾口終日冒著熱氣的大鍋旁，挽起了袖子。
給善堂煮飯的老吳是個啞巴，人老實，手腳也勤快，可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這麽多張嘴。
留意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長柄木勺。
“吳叔，我來搭把手。”
老吳點點頭，沒說話，指了指墻角堆著的一筐剛采來還沾著泥點子的野菜，又指了指案板上幾個硬邦邦灰撲撲的鹹菜疙瘩。
留意會意，鍋裏翻滾著的，是錢主簿這些天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才從糧鋪裏賒來的陳年舊米。
米粒發黃，熬出的粥稀薄寡淡，還帶著股說不出的黴味兒，聞著就讓人沒什麽胃口。
留意蹲下身，仔細地挑揀著野菜，掐掉老根黃葉，用清水洗凈，再細細切碎。
又把那幾個鹹菜疙瘩擱在案板上，用刀背啪啪拍松，再切成極細的末。
她做這些時，動作麻利，神情專註，就像在自家鋪子裏收拾待客的飯食一樣。
竈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裏的米湯漸漸稠了些。
留意看準火候，將切碎的野菜和鹹菜末一股腦兒倒了進去。
長柄勺在鍋裏緩緩攪動，青翠的菜葉和深褐的鹹菜碎在米湯裏翻滾沈浮。
一股帶著鹹鮮的香氣，慢慢蓋過了那股惱人的黴味。
粥熬好了，留意舀起一勺，米粒還是不多，但湯色看著厚實了些，混著野菜的青綠和鹹菜的深褐，瞧著就比之前那清湯寡水順眼多了。
她先盛了小半碗，遞給旁邊一個一直幫忙看火的婦人。
“嬸子，您嘗嘗鹹淡合口不？”
那婦人接過碗，小心地吹了吹熱氣，啜了一口。
溫熱的粥湯滾過舌尖，鹹淡正合適，野菜的微澀被鹹菜的醇厚壓住了，竟沒嘗出那黴味來。
她眼睛一亮，咂咂嘴，對著留意豎起大拇指：“妹子，你這手…咋弄的？味兒正多了！”
留意放了心，和人合力把那口大鍋擡了出去。
今日這鍋加了料的菜粥，分到各人碗裏，連那些惹了風寒沒甚胃口的，都勉強多喝了兩口熱乎的。
還有人忍不住打聽：“今兒這粥誰煮的？味兒比前幾日強。”
濁河村逃難過來的人認得留意，都幫著說。
“是我們村兒的留意妹子，你是沒去過，她家臨河鋪子裏的肉包子和鹵肉菜，那才叫香哩！”
旁邊其他村的災民聽了，聞著碗裏那點難得的鹹香，有人便忍不住道。
“等這遭災過去，安穩了，說啥也得去她家鋪子嘗嘗！”
暮色漸漸攏了上來，善堂裏點起了昏暗的油燈。
留意收拾好竈臺，拍了拍身上的竈灰，準備回鋪子。
剛走出善堂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就瞧見熊子祥高大的身影從縣衙方向大步走來。
他挎著腰刀，手裏提著盞燈籠，顯然是剛巡完街。
留意停下腳步等他。
熊子祥走近，燈籠的光暈映出留意臉上沾的一點竈灰。
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替她擦了擦：“累了吧？胳膊酸不酸？咱回鋪子歇著。”
留意嗯了一聲，擡了擡胳膊：“是有點酸，回去你給我按按，我也給你捶捶背。”
熊子祥嘴角微揚，應了聲“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不遠處的縣衙門口。
那裏，燈籠的光暈下，人影晃動。
正是縣令大人和那位掌管工程營造的司工大人，兩人像是剛議完事，正準備分開。
“等我一下。”熊子祥對留意說了一聲，便大步向衙門口走去。
他上前幾步，在離兩人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抱拳躬身：“大人，司工大人。”
縣令大人聞聲轉頭，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嘴角那幾顆燎泡總算結了痂，看著精神了些。
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熊子祥挎著的刀和提著的燈籠：“子祥回來了，街面上…可還清凈？人手可還夠？”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累著了。
熊子祥垂手站定，又抱了一拳：“托大人福，街面還算平穩，有得祿和三兒跟著，宵小不敢亂來。”
一旁的司工大人撚了撚頜下幾縷胡須，臉上露出些笑意，接口道。
“熊捕頭巡街辛苦，說起人手，倒想起一事。你們村那位張木匠，留季是吧？手藝著實不錯。善堂裏那些隔斷架子，就是他搭的，解了不少急難，婦孺們總算有個遮攔，本官已命人，在功勞簿上給他記了一筆。”
熊子祥拱手道：“司工大人過譽了，張留季正是卑職妻兄，懂點手藝，能為鄉親們幫點忙，是他該做的，不敢當功勞。”
司工大人眼中笑意更濃，點頭道。
“哦？竟是捕頭親眷？一門裏既有公門幹才，又有手藝匠人，都肯出力，難得，難得啊！”
縣令大人一直沒說話，目光越過熊子祥，投向遠處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善堂方向。
那裏人聲嘈雜，隱約還能聽見孩子的哭鬧。
他喟然長嘆一聲，聲音清晰地傳入熊子祥耳中。
“這場災禍，著實不幸，黎庶受苦，田園毀棄，滿目瘡痍。”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落在熊子祥身上：“然則，亦讓本官親眼所見，我地方民心未散，患難與共之情猶在！”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又環視了一圈周圍：“衙役捕快，恪盡職守，晝夜不息，護佑一方安寧，匠人如張留季者，不吝手中技藝，急公好義，解民倒懸。便是那錢主簿…”
他話鋒微頓，似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續道：“此番亦是奔走辛勞，未曾懈怠…更有諸多尋常百姓、婦人孺子，自發援手，或煮粥以暖饑腸，或縫衣以蔽風寒，或撫幼慰老，以安人心。眾人同心，各盡其力，此情此景，誠為難得！”
他仰頭望了望夜空，雖無星月：“天災雖厲，如虎如狼，摧折萬物。然人心尚暖，猶有微光不滅。只要此心此力不散，眾志成城，則難關雖巨，終有渡過之日！”
熊子祥垂首聽著，縣令大人的話雖然有些文鄒鄒的，但一字一句，沈甸甸地落在他心裏。
他再次抱拳：“大人的話，卑職記下了，咱們兄弟幾個，必定盡心盡力，護著地方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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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陸續傳來的消息，實在是讓人心也跟著松泛了些。
南邊那幾個受災最重的村，困在裏面的村民，十停裏倒有八九停，都被陸陸續續地尋著了，救了出來。
是衙役們帶著臨時征調的壯丁，還有那些自發加入、熟悉山路的鄉鄰，硬是用肩膀扛，用籮筐擡，把一個個灰頭土臉的人從廢墟還有高坡上給弄了出來。
人雖救出來了，可那景象也著實淒慘。
有被倒塌的房梁砸折了腿的，有被滾落的石頭磕破了頭的，更多的是在冷水裏泡久了，寒氣入了骨縫，發起高熱，渾身打擺子。
這些傷者，但凡還有口氣的，都被擡進了善堂。
善堂裏，原本就擠得轉不開身的地方，又塞進了許多新面孔。
草席緊挨著草席，連翻個身都困難。
倒是沒酸臭味了，取而代之的是十分清苦的草藥味。
幾位縣裏請來的大夫和幾個半大藥童，診脈、開方、指揮煎藥，忙的頭暈眼花的，走路都打著飄。
藥爐子日夜不息地燒著，熏得人舌根都發苦。
傷者躺在薄薄的草席上，痛苦地蜷縮著，有的無意識地呻吟著。
家人守在旁邊，愁眉緊鎖，一遍遍用涼水浸濕布巾，擦拭著親人滾燙的額頭。
眼淚無聲地淌，卻又不敢放聲哭，怕驚擾了旁人，也怕耗盡了那點可憐的力氣。
鄉裏鄉親們大多都認識，要是一個村出來的，你幫我照看一下昏睡的老娘，我去替你排隊打碗熱水，都是不必言說的事兒。
留意也在這善堂裏尋了個活計。
她站在竈房那幾口終日冒著熱氣的大鍋旁，挽起了袖子。
給善堂煮飯的老吳是個啞巴，人老實，手腳也勤快，可一個人實在顧不過來這麽多張嘴。
留意走過去，很自然地接過他手裏那根磨得油光水滑的長柄木勺。
“吳叔，我來搭把手。”
老吳點點頭，沒說話，指了指墻角堆著的一筐剛采來還沾著泥點子的野菜，又指了指案板上幾個硬邦邦灰撲撲的鹹菜疙瘩。
留意會意，鍋裏翻滾著的，是錢主簿這些天跑斷了腿磨破了嘴皮子，才從糧鋪裏賒來的陳年舊米。
米粒發黃，熬出的粥稀薄寡淡，還帶著股說不出的黴味兒，聞著就讓人沒什麽胃口。
留意蹲下身，仔細地挑揀著野菜，掐掉老根黃葉，用清水洗凈，再細細切碎。
又把那幾個鹹菜疙瘩擱在案板上，用刀背啪啪拍松，再切成極細的末。
她做這些時，動作麻利，神情專註，就像在自家鋪子裏收拾待客的飯食一樣。
竈膛裏的火苗舔著鍋底，鍋裏的米湯漸漸稠了些。
留意看準火候，將切碎的野菜和鹹菜末一股腦兒倒了進去。
長柄勺在鍋裏緩緩攪動，青翠的菜葉和深褐的鹹菜碎在米湯裏翻滾沈浮。
一股帶著鹹鮮的香氣，慢慢蓋過了那股惱人的黴味。
粥熬好了，留意舀起一勺，米粒還是不多，但湯色看著厚實了些，混著野菜的青綠和鹹菜的深褐，瞧著就比之前那清湯寡水順眼多了。
她先盛了小半碗，遞給旁邊一個一直幫忙看火的婦人。
“嬸子，您嘗嘗鹹淡合口不？”
那婦人接過碗，小心地吹了吹熱氣，啜了一口。
溫熱的粥湯滾過舌尖，鹹淡正合適，野菜的微澀被鹹菜的醇厚壓住了，竟沒嘗出那黴味來。
她眼睛一亮，咂咂嘴，對著留意豎起大拇指：“妹子，你這手…咋弄的？味兒正多了！”
留意放了心，和人合力把那口大鍋擡了出去。
今日這鍋加了料的菜粥，分到各人碗裏，連那些惹了風寒沒甚胃口的，都勉強多喝了兩口熱乎的。
還有人忍不住打聽：“今兒這粥誰煮的？味兒比前幾日強。”
濁河村逃難過來的人認得留意，都幫著說。
“是我們村兒的留意妹子，你是沒去過，她家臨河鋪子裏的肉包子和鹵肉菜，那才叫香哩！”
旁邊其他村的災民聽了，聞著碗裏那點難得的鹹香，有人便忍不住道。
“等這遭災過去，安穩了，說啥也得去她家鋪子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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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走出善堂那扇吱呀作響的大門，就瞧見熊子祥高大的身影從縣衙方向大步走來。
他挎著腰刀，手裏提著盞燈籠，顯然是剛巡完街。
留意停下腳步等他。
熊子祥走近，燈籠的光暈映出留意臉上沾的一點竈灰。
他伸手，用拇指指腹替她擦了擦：“累了吧？胳膊酸不酸？咱回鋪子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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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子祥嘴角微揚，應了聲“好”，目光卻不由自主地投向不遠處的縣衙門口。
那裏，燈籠的光暈下，人影晃動。
正是縣令大人和那位掌管工程營造的司工大人，兩人像是剛議完事，正準備分開。
“等我一下。”熊子祥對留意說了一聲，便大步向衙門口走去。
他上前幾步，在離兩人還有幾步遠的地方停下，抱拳躬身：“大人，司工大人。”
縣令大人聞聲轉頭，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但嘴角那幾顆燎泡總算結了痂，看著精神了些。
他微微頷首，目光掃過熊子祥挎著的刀和提著的燈籠：“子祥回來了，街面上…可還清凈？人手可還夠？”聲音帶著點沙啞，像是累著了。
熊子祥垂手站定，又抱了一拳：“托大人福，街面還算平穩，有得祿和三兒跟著，宵小不敢亂來。”
一旁的司工大人撚了撚頜下幾縷胡須，臉上露出些笑意，接口道。
“熊捕頭巡街辛苦，說起人手，倒想起一事。你們村那位張木匠，留季是吧？手藝著實不錯。善堂裏那些隔斷架子，就是他搭的，解了不少急難，婦孺們總算有個遮攔，本官已命人，在功勞簿上給他記了一筆。”
熊子祥拱手道：“司工大人過譽了，張留季正是卑職妻兄，懂點手藝，能為鄉親們幫點忙，是他該做的，不敢當功勞。”
司工大人眼中笑意更濃，點頭道。
“哦？竟是捕頭親眷？一門裏既有公門幹才，又有手藝匠人，都肯出力，難得，難得啊！”
縣令大人一直沒說話，目光越過熊子祥，投向遠處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善堂方向。
那裏人聲嘈雜，隱約還能聽見孩子的哭鬧。
他喟然長嘆一聲，聲音清晰地傳入熊子祥耳中。
“這場災禍，著實不幸，黎庶受苦，田園毀棄，滿目瘡痍。”
他頓了頓，收回目光，落在熊子祥身上：“然則，亦讓本官親眼所見，我地方民心未散，患難與共之情猶在！”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又環視了一圈周圍：“衙役捕快，恪盡職守，晝夜不息，護佑一方安寧，匠人如張留季者，不吝手中技藝，急公好義，解民倒懸。便是那錢主簿…”
他話鋒微頓，似在斟酌用詞，最終還是續道：“此番亦是奔走辛勞，未曾懈怠…更有諸多尋常百姓、婦人孺子，自發援手，或煮粥以暖饑腸，或縫衣以蔽風寒，或撫幼慰老，以安人心。眾人同心，各盡其力，此情此景，誠為難得！”
他仰頭望了望夜空，雖無星月：“天災雖厲，如虎如狼，摧折萬物。然人心尚暖，猶有微光不滅。只要此心此力不散，眾志成城，則難關雖巨，終有渡過之日！”
熊子祥垂首聽著，縣令大人的話雖然有些文鄒鄒的，但一字一句，沈甸甸地落在他心裏。
他再次抱拳：“大人的話，卑職記下了，咱們兄弟幾個，必定盡心盡力，護著地方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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