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 慶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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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章 慶幸
熊子祥拖著灌了鉛似的雙腿，深一腳淺一腳地踩著泥濘往家走。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卻綿綿不絕，仿佛天漏了窟窿。
他身上那身捕快皂服早被泥漿糊得看不出原色，臉上、頭發裏也都是幹結的泥點子。
縣北劉家窪那場走蛟的慘狀還在眼前晃沖垮了半邊山，老劉家房子幾乎被埋了個幹凈。
他和一幫弟兄們用鐵鍬和雙手，硬是刨了一天，才把老劉和他那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兒子挖出來。
老劉灰頭土臉，人倒硬實，孩子卻虛弱得很，還直說喘不上來氣。
眾人趕緊湊了碗溫熱的米糊餵下去，這才緩過點勁兒來，忙去找大夫。
縣令看著人平安救出對著眾人深深作了個揖：“諸位兄弟，辛苦了，實在是辛苦了！”
“這雨…下得邪性，沒個停歇的意思，劉家窪遭了災，別處…情況也不大好。我就怕…就怕有些個黑了心肝的，趁這亂子渾水摸魚！還得仰仗諸位兄弟們多費心，警醒著點！”
跟著熊子祥的捕快們紛紛抱拳回禮。
“大人放心！”
“我等自當盡心！”
“有啥事，大人只管吩咐！”
熊子祥也啞著嗓子應道。
縣令點點頭：“好，好，都先回去歇著，養足精神！”
熊子祥心裏惦記著家裏，也顧不得渾身酸痛，謝過了縣令，便急匆匆往回趕。
推開自家院門，他楞住了。
只見他娘宋氏正和媳婦張留意一起，在屋子裏忙活。
連炕上的單子都卷起來了，一副要搬家的架勢。
留意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看到他渾身泥濘的狼狽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子祥哥，你可算回來了，劉家窪那邊…人都沒事吧？”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拍掉他肩上的泥塊：“瞧你這身泥，快，竈上還有熱水，趕緊洗洗先。”
熊子祥一頭霧水，累得只想坐下，他娘宋氏也迎了過來，心疼地拍著他身上的土。
“哎喲我的兒，可遭了罪了，快坐下歇歇！瞧你這身泥猴樣…”
“娘，這…這是作甚？”
熊子祥指了指地上的包袱行李，喘著氣問。
宋氏嘆了口氣，語速也快了起來：“哎，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村裏頭出大事了！你爹和你岳父他們商量著…唉，娘也心慌，得趕緊回去收拾點東西。讓留意跟你說吧！”
她說著，又匆匆叮囑留意：“留意啊，你快給他弄點熱水洗洗，再弄口熱乎的墊墊肚子！”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回自家院子收拾東西去了。
留意手腳麻利地兌好一大盆熱水，端到他跟前。
“快，先把這臟衣裳脫了擦擦！我去給你熱點粥。”
她一邊說，一邊又去竈膛添了把柴火。
熊子祥也確實累得夠嗆，依言脫了外頭的臟衣服，擰了熱毛巾擦臉擦脖子。
溫熱的水汽蒸騰，讓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了一點。
留意在竈臺邊忙著熱粥，嘴裏也沒停。
“你不在家這兩天，村裏可亂了套，孫耆老敲鑼聚眾，說河水漲得嚇人，讓大家夥早做準備，還派了人時時看著，萬一聽到鑼響，山潦就真來了，就得趕緊往縣城善堂跑！”
熊子祥擦洗的動作頓了頓，眉頭皺緊了。
留意把熱好的粥端過來，塞到他手裏，接著說：“爹和公爹合計了，咱家鋪子磚墻結實，地勢也高些，昨兒下午趁著雨小，爹和伯父他們趕著大壯，把羊羊、雞，還有鋪子裏的要緊東西、糧食被褥，都拉過去安頓好了。”
“留季哥在鋪子裏看著，正給羊羊和大壯搭棚子呢，咱人都先挪到鋪子去，萬一鑼響了，套上車就能跑，路上看到跑不動的老人孩子，咱還能捎上一段。到了縣城，咱就擠鋪子，把善堂的地兒讓給更拖家帶口的人家！”
熊子祥端著粥碗，聽著留意把家裏家外的事兒都說的明明白白，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松快。
“嗯，鋪子那邊安頓好了就好，那我…先瞇瞪會兒？實在撐不住了。”
留意看他眼皮都打架了，趕緊道：“嗯，快去吧！炕上我給你鋪了褥子，睡會兒養養精神，萬一…” 她沒往下說，只催著他快去歇著。
熊子祥也確實撐不住了，胡亂擦洗完，換上幹凈裏衣，倒在那鋪著幹凈褥子的炕上，幾乎是頭一挨枕頭就沈入了黑甜鄉。
然而，這覺註定睡不踏實。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鑼聲猛地炸響，緊接著，是一陣巨大的轟隆聲，村長嘶聲力竭的呼喊，穿透雨聲，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
鑼聲像催命的符咒，一聲急過一聲！
遠處，那持續不斷的轟隆聲越來越清晰，仿佛大地在咆哮！
熊子祥一個激靈從炕上彈起來，心臟狂跳，
幾乎是同時，張留意也從外間沖了進來，臉色煞白，但眼神異常鎮定。
“快！子祥哥！山潦來了！快走！”
外面已經亂成一鍋粥，哭喊聲、尖叫聲、催促聲、奔跑的腳步聲混雜著嘩嘩的雨聲，像洶湧的潮水般湧來。
兩人沖出屋，院子裏，一家人都聚齊了。
因為大部分家當和牲口早已提前轉移，此刻眾人幾乎是輕裝上陣，只帶了最緊要的隨身包袱和一點幹糧。
大壯已經套好了車，板車上早已鋪著被褥，堆了個給小寶小南兒坐的地方。
“快！上車！” 熊老漢吼道，聲音都在顫。
熊子祥跳上車轅，抓起鞭子。
張留意則利索地幫著熊子娟把小寶抱上車，李秀蘭也抱著小南兒坐了上去。
王嬸子和宋氏互相攙扶著爬上車，張大山和張大河則護在車旁。
就在這時，隔壁院門被猛地撞開，栓子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背上竟背著他爹。
李河夫腿腳不便，此刻趴在兒子背上，一臉驚恐。
栓子年紀小，背著爹跑得跌跌撞撞，眼看就要摔倒！
“栓子！”
熊子祥眼急手快，跳下車一個箭步沖過去，從後面一把托住李河夫的腿：“快！放車上！” 他幫著栓子，把李河夫連扶帶抱地弄上了牛車。
車上本就不寬敞，李河夫一上去，大家擠得更緊了。
“栓子，快上來扶著你爹！”張留意招呼道。
“栓子你娘呢？” 熊子祥急問。
“娘…娘去喊我二叔了！”栓子喘著粗氣，急得快哭出來。
“你先上來吧，馮嬸子腿腳利索，應該沒事兒！”
張留意把栓子也拉上車。
她自己則和張大山、張大河一起，護在車旁步行。
“坐穩了！”
熊子祥揮鞭。
大壯奮力拉著車沖出院門，匯入了逃難的人流。
路上，一片混亂！
泥濘不堪的道路上，人們拖家帶口，哭喊著奔逃。
雨還在下，腳下打滑。
那沈悶的轟隆聲越來越近！
張留意緊緊跟在車旁，眼睛時刻掃視著路邊。
她看到村西頭的趙婆子，年紀太大了，被兒子半背半拖著，走得一步三晃，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裏掙紮，眼看就要被後面湧來的人潮沖散。
“子祥哥停一下！” 張留意扯著嗓子喊道，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急切。
熊子祥聞聲，立刻勒緊韁繩。
張留意和張大河一起，快步上前，幾乎是架著把氣喘籲籲、腿軟得站不住的趙婆子扶到了車邊。
“快！趙婆婆，快上車！” 張留意招呼著。
車上的王嬸子看到是趙婆子，連忙往裏挪了挪，騰出點地方，伸出手：“趙家嬸子！快上來！”
李秀蘭也幫著搭把手：“趙婆婆，坐穩當點！”
趙婆子的兒子連連道謝：“多謝！多謝了！”
趙婆子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攙扶上車，驚魂未定，喘著粗氣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抓著王嬸子的手，眼淚直淌。
趙婆子的兒子撲到車邊，看著老娘安全上了車，激動得連連作揖，聲音都變了調：“多謝！多謝留意！多謝子祥！多謝大山哥大河哥！你們…你們真是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你們…”
他後面的話被哽咽堵住了，只是不停地作揖。
“快別說了！趕緊跟著車走！護著你娘！” 張大山在一旁催促道。
“哎！哎！” 趙婆子的兒子用力點頭，抹了把臉，緊緊護在車旁。
板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終於，縣城城墻出現在眼前，城門口，人群擁擠。
板車艱難地挪到城門口，還沒停穩，就聽到幾聲帶著哭腔的呼喊。
“娘！娘和弟弟和張家的在一塊兒呢！”
“栓子！他爹！”
栓子趕緊車上跳下來，撲到他娘懷裏，馮嬸子抹著眼淚直哭，說不出來半句話。
趙婆子的兒媳也撲過來，緊緊抓住婆婆的手：“留意妹子！子祥兄弟！多虧了你們！多虧了你們捎上我婆婆，這份恩情，我們趙家記一輩子！”
熊老漢跳下車安頓道：“子祥，留意，你們帶著大壯和東西，先去鋪子安頓！親家，大河兄弟，咱們幾個腿腳還利索的，去善堂那邊瞅瞅，看能不能搭把手，幫著安置安置，或者找找咱村還有誰沒到的。”
牛車穿過擁擠的人群中挪向鋪子。
推開鋪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
鋪子裏，張留季正守著。
羊羊和雞在屋外搭的棚子下，還算安生。
看到他們進來，張留季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急切：“你們到了！我爹、二伯和熊伯他們呢？”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視，生怕人和他們走散了。
“在縣城門口分開了，爹他們去善堂看看情形。”張留意回答道。
張留季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眾人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松了下來。
一路上的驚恐、奔逃、擁擠，此刻化作沈重的疲憊。
王嬸子腿一軟，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李秀蘭眼疾手快，趕緊伸手用力扶住她：“娘！當心！”
王嬸子靠在兒媳身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肩膀微微聳動，眼淚無聲地砸在衣襟上。
李秀蘭也紅了眼眶，扶著婆婆的手臂緊了緊，輕聲勸慰：“娘…別哭了…咱人都好好的…都在這兒呢…這就比啥都強，是不是？”
王嬸子擡起粗糙的手，胡亂抹了把眼淚，那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麽也抹不凈。
她話音裏頭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家當…怕是…怕是全泡湯了…那大水…那麽大的水頭…可…可人囫圇個兒就好…人還在就…”
她說著，手卻死死攥著李秀蘭的胳膊，婆媳倆靠在一起，互相支撐著。
張留意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又轉頭，看到熊子祥。
人還在，比什麽都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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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還在下，不大不小，卻綿綿不絕，仿佛天漏了窟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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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北劉家窪那場走蛟的慘狀還在眼前晃沖垮了半邊山，老劉家房子幾乎被埋了個幹凈。
他和一幫弟兄們用鐵鍬和雙手，硬是刨了一天，才把老劉和他那餓得奄奄一息的小兒子挖出來。
老劉灰頭土臉，人倒硬實，孩子卻虛弱得很，還直說喘不上來氣。
眾人趕緊湊了碗溫熱的米糊餵下去，這才緩過點勁兒來，忙去找大夫。
縣令看著人平安救出對著眾人深深作了個揖：“諸位兄弟，辛苦了，實在是辛苦了！”
“這雨…下得邪性，沒個停歇的意思，劉家窪遭了災，別處…情況也不大好。我就怕…就怕有些個黑了心肝的，趁這亂子渾水摸魚！還得仰仗諸位兄弟們多費心，警醒著點！”
跟著熊子祥的捕快們紛紛抱拳回禮。
“大人放心！”
“我等自當盡心！”
“有啥事，大人只管吩咐！”
熊子祥也啞著嗓子應道。
縣令點點頭：“好，好，都先回去歇著，養足精神！”
熊子祥心裏惦記著家裏，也顧不得渾身酸痛，謝過了縣令，便急匆匆往回趕。
推開自家院門，他楞住了。
只見他娘宋氏正和媳婦張留意一起，在屋子裏忙活。
連炕上的單子都卷起來了，一副要搬家的架勢。
留意看到他，眼睛一亮，隨即看到他渾身泥濘的狼狽樣，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子祥哥，你可算回來了，劉家窪那邊…人都沒事吧？”
她快步走過來，伸手拍掉他肩上的泥塊：“瞧你這身泥，快，竈上還有熱水，趕緊洗洗先。”
熊子祥一頭霧水，累得只想坐下，他娘宋氏也迎了過來，心疼地拍著他身上的土。
“哎喲我的兒，可遭了罪了，快坐下歇歇！瞧你這身泥猴樣…”
“娘，這…這是作甚？”
熊子祥指了指地上的包袱行李，喘著氣問。
宋氏嘆了口氣，語速也快了起來：“哎，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村裏頭出大事了！你爹和你岳父他們商量著…唉，娘也心慌，得趕緊回去收拾點東西。讓留意跟你說吧！”
她說著，又匆匆叮囑留意：“留意啊，你快給他弄點熱水洗洗，再弄口熱乎的墊墊肚子！”
說完，便風風火火地回自家院子收拾東西去了。
留意手腳麻利地兌好一大盆熱水，端到他跟前。
“快，先把這臟衣裳脫了擦擦！我去給你熱點粥。”
她一邊說，一邊又去竈膛添了把柴火。
熊子祥也確實累得夠嗆，依言脫了外頭的臟衣服，擰了熱毛巾擦臉擦脖子。
溫熱的水汽蒸騰，讓他緊繃的神經才稍稍放松了一點。
留意在竈臺邊忙著熱粥，嘴裏也沒停。
“你不在家這兩天，村裏可亂了套，孫耆老敲鑼聚眾，說河水漲得嚇人，讓大家夥早做準備，還派了人時時看著，萬一聽到鑼響，山潦就真來了，就得趕緊往縣城善堂跑！”
熊子祥擦洗的動作頓了頓，眉頭皺緊了。
留意把熱好的粥端過來，塞到他手裏，接著說：“爹和公爹合計了，咱家鋪子磚墻結實，地勢也高些，昨兒下午趁著雨小，爹和伯父他們趕著大壯，把羊羊、雞，還有鋪子裏的要緊東西、糧食被褥，都拉過去安頓好了。”
“留季哥在鋪子裏看著，正給羊羊和大壯搭棚子呢，咱人都先挪到鋪子去，萬一鑼響了，套上車就能跑，路上看到跑不動的老人孩子，咱還能捎上一段。到了縣城，咱就擠鋪子，把善堂的地兒讓給更拖家帶口的人家！”
熊子祥端著粥碗，聽著留意把家裏家外的事兒都說的明明白白，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松快。
“嗯，鋪子那邊安頓好了就好，那我…先瞇瞪會兒？實在撐不住了。”
留意看他眼皮都打架了，趕緊道：“嗯，快去吧！炕上我給你鋪了褥子，睡會兒養養精神，萬一…” 她沒往下說，只催著他快去歇著。
熊子祥也確實撐不住了，胡亂擦洗完，換上幹凈裏衣，倒在那鋪著幹凈褥子的炕上，幾乎是頭一挨枕頭就沈入了黑甜鄉。
然而，這覺註定睡不踏實。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急促的鑼聲猛地炸響，緊接著，是一陣巨大的轟隆聲，村長嘶聲力竭的呼喊，穿透雨聲，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恐。
鑼聲像催命的符咒，一聲急過一聲！
遠處，那持續不斷的轟隆聲越來越清晰，仿佛大地在咆哮！
熊子祥一個激靈從炕上彈起來，心臟狂跳，
幾乎是同時，張留意也從外間沖了進來，臉色煞白，但眼神異常鎮定。
“快！子祥哥！山潦來了！快走！”
外面已經亂成一鍋粥，哭喊聲、尖叫聲、催促聲、奔跑的腳步聲混雜著嘩嘩的雨聲，像洶湧的潮水般湧來。
兩人沖出屋，院子裏，一家人都聚齊了。
因為大部分家當和牲口早已提前轉移，此刻眾人幾乎是輕裝上陣，只帶了最緊要的隨身包袱和一點幹糧。
大壯已經套好了車，板車上早已鋪著被褥，堆了個給小寶小南兒坐的地方。
“快！上車！” 熊老漢吼道，聲音都在顫。
熊子祥跳上車轅，抓起鞭子。
張留意則利索地幫著熊子娟把小寶抱上車，李秀蘭也抱著小南兒坐了上去。
王嬸子和宋氏互相攙扶著爬上車，張大山和張大河則護在車旁。
就在這時，隔壁院門被猛地撞開，栓子踉踉蹌蹌地沖了出來，背上竟背著他爹。
李河夫腿腳不便，此刻趴在兒子背上，一臉驚恐。
栓子年紀小，背著爹跑得跌跌撞撞，眼看就要摔倒！
“栓子！”
熊子祥眼急手快，跳下車一個箭步沖過去，從後面一把托住李河夫的腿：“快！放車上！” 他幫著栓子，把李河夫連扶帶抱地弄上了牛車。
車上本就不寬敞，李河夫一上去，大家擠得更緊了。
“栓子，快上來扶著你爹！”張留意招呼道。
“栓子你娘呢？” 熊子祥急問。
“娘…娘去喊我二叔了！”栓子喘著粗氣，急得快哭出來。
“你先上來吧，馮嬸子腿腳利索，應該沒事兒！”
張留意把栓子也拉上車。
她自己則和張大山、張大河一起，護在車旁步行。
“坐穩了！”
熊子祥揮鞭。
大壯奮力拉著車沖出院門，匯入了逃難的人流。
路上，一片混亂！
泥濘不堪的道路上，人們拖家帶口，哭喊著奔逃。
雨還在下，腳下打滑。
那沈悶的轟隆聲越來越近！
張留意緊緊跟在車旁，眼睛時刻掃視著路邊。
她看到村西頭的趙婆子，年紀太大了，被兒子半背半拖著，走得一步三晃，深一腳淺一腳地在泥濘裏掙紮，眼看就要被後面湧來的人潮沖散。
“子祥哥停一下！” 張留意扯著嗓子喊道，聲音在嘈雜中顯得格外急切。
熊子祥聞聲，立刻勒緊韁繩。
張留意和張大河一起，快步上前，幾乎是架著把氣喘籲籲、腿軟得站不住的趙婆子扶到了車邊。
“快！趙婆婆，快上車！” 張留意招呼著。
車上的王嬸子看到是趙婆子，連忙往裏挪了挪，騰出點地方，伸出手：“趙家嬸子！快上來！”
李秀蘭也幫著搭把手：“趙婆婆，坐穩當點！”
趙婆子的兒子連連道謝：“多謝！多謝了！”
趙婆子被眾人七手八腳地攙扶上車，驚魂未定，喘著粗氣說不出話，只是緊緊抓著王嬸子的手，眼淚直淌。
趙婆子的兒子撲到車邊，看著老娘安全上了車，激動得連連作揖，聲音都變了調：“多謝！多謝留意！多謝子祥！多謝大山哥大河哥！你們…你們真是救命恩人啊！要不是你們…”
他後面的話被哽咽堵住了，只是不停地作揖。
“快別說了！趕緊跟著車走！護著你娘！” 張大山在一旁催促道。
“哎！哎！” 趙婆子的兒子用力點頭，抹了把臉，緊緊護在車旁。
板車在泥濘中艱難前行。
終於，縣城城墻出現在眼前，城門口，人群擁擠。
板車艱難地挪到城門口，還沒停穩，就聽到幾聲帶著哭腔的呼喊。
“娘！娘和弟弟和張家的在一塊兒呢！”
“栓子！他爹！”
栓子趕緊車上跳下來，撲到他娘懷裏，馮嬸子抹著眼淚直哭，說不出來半句話。
趙婆子的兒媳也撲過來，緊緊抓住婆婆的手：“留意妹子！子祥兄弟！多虧了你們！多虧了你們捎上我婆婆，這份恩情，我們趙家記一輩子！”
熊老漢跳下車安頓道：“子祥，留意，你們帶著大壯和東西，先去鋪子安頓！親家，大河兄弟，咱們幾個腿腳還利索的，去善堂那邊瞅瞅，看能不能搭把手，幫著安置安置，或者找找咱村還有誰沒到的。”
牛車穿過擁擠的人群中挪向鋪子。
推開鋪門，一股潮濕的黴味撲面而來。
鋪子裏，張留季正守著。
羊羊和雞在屋外搭的棚子下，還算安生。
看到他們進來，張留季立刻迎了上來，臉上帶著急切：“你們到了！我爹、二伯和熊伯他們呢？”
他目光在人群中掃視，生怕人和他們走散了。
“在縣城門口分開了，爹他們去善堂看看情形。”張留意回答道。
張留季這才長長舒了口氣，懸著的心落了下來。
眾人緊繃到極點的神經，在這一刻終於松了下來。
一路上的驚恐、奔逃、擁擠，此刻化作沈重的疲憊。
王嬸子腿一軟，身子晃了晃，差點栽倒。
李秀蘭眼疾手快，趕緊伸手用力扶住她：“娘！當心！”
王嬸子靠在兒媳身上，眼淚“唰”地就下來了。
肩膀微微聳動，眼淚無聲地砸在衣襟上。
李秀蘭也紅了眼眶，扶著婆婆的手臂緊了緊，輕聲勸慰：“娘…別哭了…咱人都好好的…都在這兒呢…這就比啥都強，是不是？”
王嬸子擡起粗糙的手，胡亂抹了把眼淚，那淚水卻像斷了線的珠子，怎麽也抹不凈。
她話音裏頭都帶著劫後餘生的慶幸：“家當…怕是…怕是全泡湯了…那大水…那麽大的水頭…可…可人囫圇個兒就好…人還在就…”
她說著，手卻死死攥著李秀蘭的胳膊，婆媳倆靠在一起，互相支撐著。
張留意靠在門邊，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她又轉頭，看到熊子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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